前面幾篇都圍繞雄激素軸展開。第①篇講前列腺癌為什么依賴雄激素,第②篇里阿比特龍抑制雄激素合成,第③篇里恩扎盧胺這類拮抗劑直接阻斷 AR。不同位置下手,目標都是壓低 AR 驅動的增殖信號。
剛開始這套打法效果很好。PSA(前列腺特異抗原,抽血查的一個腫瘤指標)往下掉,影像上的病灶也穩住。可臨床上常常會等來同一幕:壓制一陣子后,腫瘤又開始進展。換更新的藥、加強治療,能再爭取一段時間,但重新增長的趨勢很難徹底避免。
雄激素已經降到很低、AR 也被藥物阻斷,為什么腫瘤還能繼續進展?這種局面有個名字,叫去勢抵抗(CRPC,去勢抵抗性前列腺癌):把雄激素降到去勢水平,癌卻照樣進展。它是理解后面所有換戰線打法的基礎。
耐藥不是練出來的,是被藥篩出來的
很多人下意識會以為,耐藥是癌細胞主動學會了對抗藥物,像練出了抗體。真實情形更接近達爾文那套:藥本身不教會細胞什么,它只是個篩子。
腫瘤從來不是一群一模一樣的細胞。哪怕來自同一個原發灶,里頭的細胞也帶著各式各樣的基因花樣,有的多復制了一段 DNA,有的某個字母拼錯了,有的開了平時不開的基因。這種同一個腫瘤里細胞各不相同的現象,叫腫瘤異質性。在沒用藥的時候,這些變異細胞大多沒什么優勢,混在大部隊里不起眼。
藥一進來,規則變了。絕大多數依賴雄激素的細胞被壓住、被清掉,可那些碰巧帶著某種繞開封鎖本事的細胞活了下來。它們騰出空間、接著繁殖,幾個月、一兩年后,腫瘤的主力就換成了這批耐藥克隆。這個被藥篩選、耐藥亞群逐漸占上風的過程,叫克隆演化。
所以藥失效,不是某一個細胞受刺激后變強,而是腫瘤群體被篩了一遍、換了主力。明白這一層,下面五種具體招法就好懂了:它們都是細胞早就可能攜帶的變異,藥只是把能打的那種選了出來。
機制一:AR 擴增,少量雄激素也能接通信號
第一種最樸素:既然 AR(雄激素受體)會被拮抗劑占住、可用雄激素又被阿比特龍壓低,那細胞就增加 AR 的數量。
辦法通常是把 AR 這個基因多復制幾份(基因擴增),細胞里 AR 蛋白的量隨之大幅升高。AR 變多后,效果有兩層。一是藥物更難把所有受體都占住,剩一點點雄激素也可能接通信號。二是受體對雄激素的敏感度抬高,原本不夠用的那點殘余雄激素,現在也足以激活它。
AR 擴增是去勢抵抗里最常見的一類改變。它解釋了一個臨床上讓人泄氣的現象:明明 ADT(雄激素剝奪治療)已經把睪酮壓到很低,腫瘤卻還能進展,因為 AR 過量后,剩下那點雄激素也可能夠用。
機制二:AR 突變,拮抗劑反倒可能激活受體
第二種更復雜。AR 不一定增加數量,而是改變結構:基因里某個位置拼錯一個字母(點突變),配體結合域的形狀也跟著變。
變了形會怎樣?AR 那個負責結合雄激素的口袋,學名叫配體結合域,原本選擇性很強。結構一變,它能接納的分子范圍可能放寬。麻煩的后果是:本來卡在口袋里、起阻斷作用的拮抗劑,被變形的 AR 當成了激活信號。它不再阻斷 AR,反而把 AR 激活了,這叫激動劑轉換。
這種事在前列腺癌里反復出現,而且每代藥都有對應的耐藥突變。早年用第一代抗雄藥氟他胺,會選出 T878A 這個突變(按較早的編號寫作 T877A),氟他胺在這種突變背景下可變成激動劑;換比卡魯胺,又有 W742C 讓比卡魯胺產生激動劑樣作用。輪到新一代的恩扎盧胺、阿帕他胺,類似問題仍會出現:在耐藥的細胞模型里篩出 F876L 突變(新編號 F877L),讓這兩個藥反過來激活 AR;而且,研究者還在用過 ARN-509(阿帕他胺)后病情進展的患者血漿 DNA 里測到了這個 F876L。這不只是培養皿里的現象,是病人體內實際發生過的逃逸。
每出一種新拮抗劑,都可能面對新的 AR 突變。這也提示了后面?篇要講的事:與其等耐藥了再換藥,不如抽血先讀一讀 AR 到底變成了什么樣。
機制三:AR-V7 缺少配體結合域,藥物無處下手
前兩個機制還保留著配體結合域,第三個機制更麻煩。
回想一下,阿比特龍和恩扎盧胺針對的,都是 AR 需要雄激素結合這件事。要是 AR 壓根沒有配體結合域呢?
癌細胞做得到。一個基因轉成蛋白之前,要先把 DNA 抄成一份 mRNA 草稿,草稿里有用的片段(外顯子)拼起來、沒用的剪掉,這道工序叫剪接。如果剪接出了岔子,把編碼配體結合域的那幾段給丟了,造出來的就是一個截短版 AR,沒有配體結合域。其中最有名的一個叫 AR-V7。
這下藥就很難起作用。阿比特龍減少雄激素來源,但 AR-V7 本來就不依賴雄激素激活;恩扎盧胺要占用配體結合域,但 AR-V7 沒有這段結構。可偏偏,少了配體結合域的這個截短 AR,并不是個廢件。它不需要雄激素來激活,自己就處于常開狀態(學名組成性激活),照樣進入細胞核、持續啟動下游的增殖基因。
AR-V7 需要特別留意。它直接挑戰靶向 AR 配體結合域這整條思路:藥物瞄準的那個部位,它沒有。它還能被檢測:研究者在轉移性去勢抵抗患者的循環腫瘤細胞里查 AR-V7,發現帶 AR-V7 的人用恩扎盧胺或阿比特龍后,PSA 幾乎沒有應答(應答率 0%,對比不帶的 53%、68%),無進展生存也更短。這正是?篇液體活檢要展開的一個用途:抽一管血讀 AR-V7,提前判斷這兩類藥還值不值得上。也正因為常規藥很難作用于它,第⑤篇 PROTAC(AR 降解劑)才換了個思路:不只阻斷受體,而是試圖把整個受體降解掉,連缺少配體結合域的 AR-V7 也納入考慮。
機制四:外源雄激素被壓低,腫瘤內合成補上來
這一招在第②篇里埋過伏筆,這里收個尾。
阿比特龍抑制的是雄激素合成通路上的關鍵酶 CYP17A1,睪丸、腎上腺、腫瘤自己造雄激素都得過這道關。但生物體系里很少有真正唯一的路。耐藥細胞可能上調相關合成酶、改走旁路,從膽固醇這類原料就地合成夠用的雄激素。錨點綜述把”腫瘤內雄激素自合成”列為去勢抵抗的一條重要機制。
這解釋了為什么單靠 ADT 總有斷不干凈的殘余:外周睪酮已經很低,但腫瘤局部仍可能合成少量雄激素;如果同時存在 AR 擴增或受體敏感度升高,這點自產雄激素也足夠把信號續上。具體怎么連,阿比特龍也想一并斷掉這條線,第②篇講過了,這里點到為止。
機制五:GR 旁路和譜系可塑性繞開 AR
前四招都還圍著 AR 打轉,第五招開始繞行。
細胞里管事的核受體不止 AR 一個。有一類叫糖皮質激素受體(GR),平時負責的是另一套調控,但它和 AR 是近親,能識別的 DNA 位點、能開啟的下游基因有相當一部分是重疊的。研究發現,在被恩扎盧胺選擇出耐藥的腫瘤里,GR 的表達常常升上來。這并不是巧合:AR 信號被抑制后,原本壓著 GR 的那道抑制松了,GR 表達升高,接手了一批本該由 AR 調控的基因。在模型里給個 GR 激動劑(地塞米松)就能讓腫瘤對恩扎盧胺耐藥,給 GR 拮抗劑又能把敏感性找回來。AR 被阻斷后,細胞可能用功能相近的核受體維持一部分下游程序。
繞行還有更徹底的版本:干脆不再依賴 AR 這套激素信號,細胞狀態發生轉分化,變成神經內分泌樣形態。到那一步,所有針對 AR 的藥同時失效。這是去勢抵抗里很難處理的一類逃逸,叫譜系可塑性,留到第⑩篇(NEPC 譜系轉換)專門講,這里只標個位置:GR 旁路是替代性核受體接手,譜系可塑性則是細胞身份本身發生改變。
把這五招連起來看
五種機制圍著同一個目標轉:在雄激素軸被壓住的前提下,把增殖信號重新接通。AR 擴增、AR 點突變、AR-V7、腫瘤內雄激素合成,是從 AR 這條主線上各想辦法;GR 旁路和譜系轉換,則是繞開主線另起一套程序。它們不會按順序登場,常常幾種并用、互相補上,耐藥一旦起來就格外難纏。
這些改變也不是用藥之后才憑空長出來的,而是腫瘤異質性里早就可能埋著的變異,藥物選擇了更能適應治療壓力的那一批細胞。這把我們引向一個很實際的治療策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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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勢抵抗的幾條出路示意圖
圖1·去勢抵抗的幾條出路:AR 擴增、AR 點突變、AR-V7 變體、腫瘤自產雄激素、GR 旁路,殊途同歸地讓 AR 信號重新開啟。示意圖,機制據本篇參考文獻,非比例、非定量。
為什么一開始就上三聯、要早強化
明白了耐藥是被藥篩選出來的克隆演化,再回頭看近些年治療思路的一個轉向,就好理解了:別等一線藥慢慢失效、耐藥克隆占了上風再加碼,而是在確診轉移性、腫瘤負荷還重、耐藥機制還沒充分積累的早期,就把幾種作用機制不同的藥一起壓上去。
具體到方案,就是 ADT 之外再疊加多西他賽(化療)和一個雄激素受體信號抑制劑,業內常說的”三聯”“早強化”。道理是這樣:單用一種藥,只給腫瘤施加一種選擇壓力,能適應這種壓力的克隆遲早被選出來;幾種機制不同的藥同時上,要求腫瘤同時具備好幾樣逃逸能力才能繼續生長,這個概率要低得多。趁克隆還沒充分分化、還沒積累足夠耐藥機制的時候一起壓上,可能把進展往后推得更遠。
這套打法不是紙上推演,是大試驗撐著的。以達羅他胺為例,在 ARASENS 這項三期試驗里,給轉移性激素敏感(mHSPC)患者用 ADT+多西他賽的基礎上再加達羅他胺,三藥聯用讓死亡風險比只用前兩藥降低了 32.5%(HR 0.68,95% CI 0.57–0.80,P<0.001)。原文的結論說得很直白:在轉移性激素敏感前列腺癌患者中,達羅他胺+ADT+多西他賽組的總生存顯著長于安慰劑+ADT+多西他賽組。另一項用阿比特龍做三聯的大試驗 PEACE-1,在新發轉移患者里也看到了一致方向的獲益。兩邊指向同一個樸素的道理:早一點、多通路一起壓,往往比等耐藥后再補救更有機會。
當然,早強化不是沒有代價。多上一種藥,副作用和花費都跟著來,具體該不該上、上哪一套,得看患者的腫瘤負荷、身體狀況和意愿,這屬于臨床決策,本系列不展開。這里只談機制這一層:越來越多人主張早強化,并非新藥多了就想多用,而是因為腫瘤會在治療壓力下發生克隆選擇,能爭取的,是趁耐藥機制還沒充分積累時,把窗口期用足。
后面幾篇,會順著這五條逃逸路線分別往下走:第⑤篇看怎么處理難以被常規藥物阻斷的 AR(包括 AR-V7),第⑥篇看 PI3K/AKT 這條旁路如何接手部分信號、又該怎么雙堵,第⑩篇看細胞身份發生改變的 NEPC。耐藥這道坎繞不過去,但每看懂一種逃逸,就多一個可以驗證的干預方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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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科普性質,不構成診療建議。具體用藥、方案與監測請遵從主治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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