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快報訊(記者 白雁)周梅森全新現實主義長篇小說《天涼好個秋》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不同于此前大眾熟知的反腐題材敘事主線,這部新作將創(chuàng)作錨點從公共治理領域轉向民營經濟生態(tài),被業(yè)內視作周梅森創(chuàng)作生涯里一次極具突破性的題材延伸。
周梅森是中國作家協會第七至十屆主席團委員,深耕現實題材創(chuàng)作多年,著有《中國制造》《國家公訴》《絕對權力》等多部經典作品,其改編的《人民的名義》等影視作品曾引發(fā)全民熱議,斬獲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國家圖書獎、飛天獎等數十項重要榮譽,多部作品被翻譯成十余種語言在海外發(fā)行,是國內少有的兼具官場掛職經歷與金融投資體驗的實力派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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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出版的《天涼好個秋》以漢州這座虛構卻極具真實質感的工業(yè)城市為舞臺,編織了一幅資本狂想與人性悲歌交織的恢弘圖景。小說采用多聲部敘事結構,通過作家齊水長、鋼鐵大王劉中強、勝利集團老板袁勝利、餐飲大王鄧可人等十余位核心人物的視角輪轉,立體呈現了企業(yè)家在時代浪潮中的起伏。小說延續(xù)周梅森一貫風格,以冷峻筆觸撕開“首富”神話的華麗外衣,在“天涼好個秋”的題旨下,完成了一次對財富幻夢、人性韌度與歷史周期律的深刻叩問與悲憫凝視。
新書試讀:
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輕如鴻毛。
我的死是重于泰山呢,還是輕如鴻毛呢?這得好好想一想。
對漢州許多人來說,我的死應該重于泰山吧?起碼會讓人們在較長一段時間里難以忘懷。老子從勝利大廈縱身一跳,對漢州來說,那叫石破天驚!我死了,漢州各銀行十多億的貸款就成了爛賬,三億多的社會融資——通俗的說法就是高利貸,也隨著我的駕鶴西去而煙消云散。這必將給漢州帶來一場災難。一批銀行高管將被撤職開除,甚至有人會進監(jiān)獄。參加了集資的家庭將血本無歸,漢州鋼鐵集團的工人就不必說了,他們復工無望,連最基本的失業(yè)補償也拿不到。哦,對了,還有稅務部門呢,六千多萬元的欠稅他們只能找閻王爺去討了……
轉念一想,卻又不對了。現在這世界熱點那么多,啥熱點都難以持久。你縱身一跳,說到底也就是中國一個小地方的一時的小熱點而已,離開漢州就沒人知道了。所以,你他媽就是一根輕飄飄的鴻毛,既無啥英勇悲壯可言,更沒啥可掂量的重量,離開了地球的吸引力,你啥都不是,比鴻毛還輕。說你像一根鴻毛飄下來,還算抬舉了你。
其實說穿了,如今就是個鴻毛時代。在這時代,人類的財富積累,知識增長,科技創(chuàng)造,自殘和殘殺同類異類的經驗,都豐富到了人類歷史的極致,以至于讓一切都變得輕如鴻毛了。別說你一個劉中強死了,就是哪個大國的總統死了,地球照樣轉動,坐地日行八萬里!
真幸運,從漢州勝利大廈跳下去后,我準確找到了鴻毛的感覺。
我在空中飄啊飄,仿佛飄了一個世紀。我覺得自己一時間好像經歷了這個世紀的無數個春夏秋冬。我在這充滿燦爛血色的二十一世紀的天空里看到了許多熟悉和不熟悉的臉孔。看得最清的一張臉就是袁勝利,漢州有名的破枕頭!這只破枕頭像一朵沉重的烏云,兇惡地向我壓來,把我這根毫無分量的鴻毛生生壓到了解放大道的人行道上。
按說,這個時候我不該死,我應該從袁勝利手里接過一張一千萬的匯票。可袁勝利失信了,這座勝利大廈里既無袁勝利,也沒那張一千萬的匯票。袁勝利的副總說,他去了北京,和證券公司談集團股票上市的事,三天之內都回不來。×,糊弄誰呀?老子的鋼鐵集團還準備上市呢,白花了八千萬補稅和輔導,不還是破產了?!枕頭這是故意躲我,他這么干不是第一次了。但我敢肯定,他絕不會想到我這次真會死,而且死在他的勝利大廈,死在他的又一次失信和謊言之中。
我的這個死亡時間現在已被歷史性地記錄在了漢州市鼓樓區(qū)解放派出所的劉中強自殺案卷宗里了。根據實地勘查記錄,我是后背著地,頭枕著解放路人行道與慢車道之間的兩株冬青樹叢而墜落死亡的。因為是后背著地,雖說肝膽俱裂,現場和遺體上卻無一滴鮮血。
我記得當時就聽到了許多路人的議論:
咦,這不是鋼鐵大王劉中強嗎?他咋從勝利大廈跳下來了?
喲,劉中強咋變成這樣了?你看老得,頭上都沒幾根毛了耶。
哎,哎,各位,讓一下,讓我看看,我剛丟了條狗!
你擠啥擠?狗你媽的頭啊?這死的是人,不是狗!
哎,哎,你罵誰呀你?我找狗礙你啥事了?
你咋不礙我的事啊?你差點把我擠到死人身上去了……
漢州的市民百姓就這么冷漠而又滿臉激動滿腔熱情熱血沸騰地圍著我看熱鬧,只一會兒工夫就把半條解放大道堵塞了。
這時,終于出現了一個溫暖的聲音,是一位中年婦女的聲音。
別吵別吵,大家都往后退退,這人身上沒有一滴血耶,或許沒死呢!哎,你們別光圍著看啊,來個人幫把手,咱給他做個人工呼吸吧!
有人回說:呼吸啥?大姐,你看清楚了,這人早死透了!
中年婦女仍堅持,不一定,沒一滴血嘛,這人身上確實沒有血!
這讓我有點感動,雖然我知道她對我的任何救助都是徒勞的,但我飄在空中的靈魂還是要對她說聲:謝謝!人間還有溫暖啊!我還想說的就是:我沒流一滴血,是因為我的血早被世上的吸血鬼吸干了。
現在想想,我真后悔。啥鋼鐵大王?啥漢州首富二富的?真是天大的笑話,能讓人笑出眼淚。如果能重新選擇,我寧愿還是當年漢州鋼鐵廠三分廠的那位爐前工,寧愿結賬下崗去擺小攤,寧愿從沒發(fā)過大財。哦,對了,類似的話,餐飲大王鄧可人也說過。鄧可人是女強人,只有小學文化水平,十三歲起就在街邊擺攤賣湯圓,最終賣出了一個全省連鎖的餐飲王國。當然,這個王國現在分崩離析了,鄧可人也因為詐騙入了獄。就在入獄前,在我們二人都還擁有寶貴自由的最后日子里,鄧可人含著淚水和我說:劉總啊,我現在真懷念當年在滄海路街頭賣湯圓的日子哩。小本生意,一天賺幾十、幾百塊,既不要貸款也無需集資,就沒啥壓力,就吃得香睡得著,真是幸福啊!
這話說得沒錯,直到負債累累,落到討債公司手上,活得生不如死了,我才終于弄明白,我和鄧可人當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咋就這么傻呢?非要把企業(yè)做大做強不可?非要出人頭地發(fā)大財不可?還明里暗里爭什么漢州老大老二的,掙那么多錢能帶到棺材里去嗎?現在也不興用棺材了,比如說我現在跳下來了,下一步肯定進火葬場,化成一縷青煙隨風飄散。不過這也好,總比關在討債公司的狗籠子里好。
狗籠里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比受刑還痛苦。狗籠高度和寬度都不過半米,長不過一米,我肥胖的軀體被關在里面既不能坐,又不能躺,籠里的活動空間絕不比一只法國肥鵝在灌食線格子里更大。我把身子蜷曲到極點,才能勉強把嘴伸到籠子口,以獲得保命的飲食。
是的,我用了“飲食”這個詞。因為飲和食于我來說是一回事。人家豢養(yǎng)了我后,怕我屎多尿多,影響環(huán)保,就再沒給我喝過一口水,也沒讓我吃過一口飯,而是往我胃里注射一種被他們稱之為“生命營養(yǎng)液”的又腥又臭的糊狀物。就像法國人為獲得肥鵝美味的嫩肝,而灌注肥鵝一樣。這灌注每天進行兩次,一次是上午十點,一次是晚上八九點,每次的灌食量為500CC。他們是用特大號注射器對準我的嘴而強行注入我喉管的。頭兩次注射不是太成功,我吃慣了法國鵝肝醬的胃實在接受不了他們的營養(yǎng)液,注入胃里的液體大都讓我嘔吐出來。后來又渴又餓,也就不吐了,我甚至還渴望著每日被灌食的美妙時刻。
蜷曲在狗籠里,我沒找到做狗的感覺,倒是找到了做鵝的感覺。我覺得我正在變成一只法國肥鵝。我一點點地變著,兩只胳膊和手變成了鵝的雙翅,兩只腳的腳趾之間漸漸長出肉蹼來。而我的肝由于這具有豐富營養(yǎng)的灌食,也正一日復一日地肥大起來,足以取出來做盤鵝肝醬了。天哪,是不是我這輩子鵝肝醬吃得太多了,才要受這種報應?我甚至懷疑討債公司把我弄到這里,不是為了討債,而是為了取肝。
七天之后,我徹底崩潰了。請不要責怪我的軟弱,我能堅持到七天已經是個奇跡了。討債公司負責人畢成功說了,我創(chuàng)造了狗籠生活的歷史紀錄,在我之前只有一個擔保公司老總熬過了兩天零七小時。我簽署了討債公司要我簽署的一切文件,包括我和袁勝利的勝利集團的一筆五千萬元的占款糾紛。討債公司負責同志畢成功讓我在電話里和袁勝利好好談,能把五千多萬拿回來最好,實在拿不到呢,就讓勝利集團拿勝利大廈啥的來抵債。袁勝利在電話里一聽就火了,讓我走法律程序訴訟解決。我已經破產了,旗下所有鋼鐵企業(yè)早就被十多家銀行起訴輪候查封了,還打啥狗屁官司?打贏了官司也拿不到錢。
我就在電話里哭了,我說我正在變成一只鵝,隨時有可能被成功公司的朋友們弄成鵝肝醬。袁勝利這才吐口說:劉總,哪來的占款啊,五千萬是幫你做期貨的,我實際欠你的款也就一千萬。我忙說:一千萬也行,只要你能馬上給我,讓我還給成功討債公司的朋友們……
這就有了今天的約定。按約定,袁勝利應該出現在勝利大廈,只要這只破枕頭出現在了勝利大廈,只要他和我一起到大廈對面的華龍銀行去轉賬劃款,我就有機會逃進銀行隔壁的派出所——別誤會,我可不是為被綁架報警,而是去投案自首——我非法集資幾個億,早該去坐牢了。實話實說,枕頭那一千萬對我來說沒啥意義,反正我也拿不到手,都不如讓他繼續(xù)欠著。對我有意義的就是逃出魔掌狗籠,不再繼續(xù)做鵝,能早一點快一點地過上判刑坐牢的幸福生活。鄧可人就是借著一次討債的機會逃掉后,才過上這種幸福的牢獄生活的。可該死的破枕頭袁勝利沒如約過來,等到十點以后他還沒來,討債公司的朋友要帶我回去,我可不愿回狗籠里去做鵝,我想做一只自由飛翔的鳥!
于是,我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從廁所的窗子爬到十樓平臺上,毫不猶豫地展翅飛翔下去。為了最后看一眼自由的藍天,我在空中一個大翻轉,將姿勢變成了背越式。這么一來,一掛上好而又新鮮的國產肥鵝肝就摔爛在我被法國鵝肝醬滋潤過的肥胖的軀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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