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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走在香港仔海濱長廊,微帶咸腥的海風迎面吹來,晨跑者與釣魚佬靜靜占據了水岸。避風塘內波光瀲滟,漁船、游艇、舢舨與貨輪彼此交錯,隨波搖曳,偶有小艇穿梭在水道間。這里正悄然恢復生氣。
香港仔作為香港最具歷史意義的漁村之一,不僅承載了世代的漁村風情,也因“香港”之名發源于此,而成為了解這座城市的一個起點。
在地形上,香港仔北靠太平山,南倚鴨脷洲的玉桂山,兩道天然屏障讓這里成為理想的避風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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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萬歷年間,莞香的氣味曾縈繞在香港仔的石排灣。當時繁盛的香木轉口港就在這里,鄰近村落因香業而興,因而得名“香港”,最初它只是一個漁村的名稱。清初的遷海令讓香業走向衰落,但這個天然良港并沒有失去吸引力。豐沛的瀑布、淡水資源與安全的港灣,使歐美遠洋船隊紛紛把這里當作補給、休整的好地方。
1792年,美國商船“華盛頓女士號”的船長甚至興奮地把香港仔稱為“獨立港灣”。1810年,東印度公司首次將“Hong Kong”標注在航海圖上,“香港”不再只是一隅漁村的名字,而成為整座島嶼的代稱。此后,這個名字傳向了世界。
1898年,政府地圖上的香港仔出現了“小香港”(Little Hong Kong)的稱呼;到了日治時期,香港仔又被稱為“元香港”,意指這座城市的名字起源于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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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香港仔避風塘是水上人家最集中的處所。成百上千的艇戶以漁為生,以船為家,構成了香港海港文化中最鮮活的景象。
水上人的世界,與陸上人截然不同,小到日常用語都有天壤之別。比如不小心打碎東西,香港有句很經典的吉祥話“落地開花,富貴榮華”,但同樣的情況水上人卻說“歲歲平”,因為他們沒有“落地”的概念,只有年年平安的祈愿;再比如陸上人說的“移民”,水上人講“過身”(「過身」在粵語里表達「去世」、「離世」之意)。水上人認為:都去到那么遠的國外了,又不會再回來,那最好的形容就是“去世”。
不得不說第一次了解到時,這種黑色幽默讓我對香港人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這些細微的用語習慣,正好折射出兩個世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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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就是水上人的家。艙內隔出的空間,就像陸上劃分幾室的房屋。每戶人家住在各自的船艙里,空間逼仄簡陋卻功能齊備。“坐埋同一條船”的現實讓他們彼此緊密團結,形成獨特的集體意識。
《香港政府憲報》曾記載:1841年香港島七千余人中,有兩千艇戶。他們活躍在珠江口至南中國海各地,衣著習俗不一,方言口音也不盡相同。有說粵語的“蜑家人”,有說潮州話、福建話的“鶴佬人”,也有小部分人講著客家話、上海話。但在水上人看來,海上的生活方式所帶來的身份認同,遠比籍貫來的深刻。
以前陸上人常稱水上生活的群體居民為“蜑家人”,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但這個稱謂源頭就帶著一絲歧視的色彩,讓水上人心生反感。外界總覺得他們目不識丁,但在自然的歷練中,他們積累了豐厚的生活智慧。還創作了“咸水歌”這樣的民間音樂,唱出生活的喜怒哀樂,并流傳到了現在。記憶與口述的世代傳遞,鍛煉出水上人更為優勢的記憶力和背誦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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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香港仔漁民的雕像
水上人會在沿海城市間做轉口貿易,但大多數人還是把捕魚作為營生。船只隨季節、魚群和補給地遷移,泊到哪,就住到哪。捕漁方式也塑造了他們生活的節奏。近岸作業的漁民會在夜里點燈引誘魚群,再用“罟”網圍捕,常能靠岸休整,但畢竟范圍有限。想獲得更多的漁貨就要追逐更廣闊的海域,電動化漁船的普及也讓水上人有了闖向遠海的底氣。可“風浪越大魚越貴”的背面是遠洋生活的兇險,要面對風浪無常,還要提防海盜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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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上人的眼中,香港仔偏遠、交通不便,甚至到今天香港仔這一帶的物價相對于港島核心區來說都是低很多的。在水上人的視角里,這里有港灣資源,是出海的門戶,面朝廣闊的南中國海,幾乎所有捕撈方式的漁民都能在此安身立命。因此,香港仔成了最大的水上社區。
香港漁業發展近巔峰的1960年代,全港八萬六千名漁民中九成聚居在香港仔。這里不只是避風塘,更是漁民社會的心臟。水上人用堅韌與團結,構筑起與陸地平行也同樣厚重的香港文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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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業鼎盛時,密匝又生動的水上社區逐漸成了游客眼中的奇景,香港仔的旅游經濟便以此為賣點而展開。
雖然隨著時間推移,曾經的住家艇已寥寥無幾,取而代之的是游艇。但在香港仔的海面上仍能覓見那份舊時印記:售賣海鮮的小艇,偶爾駛過的舊式舢舨,以及老一輩水上人口口相傳的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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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仔的漂浮餐廳
舢舨是昔日往來鴨脷洲與香港仔的重要交通工具,港人稱“街渡”。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更承載著接駁、觀光與游艇登岸的功能。那時,游客絡繹不絕,對乘坐舢舨穿行,能一睹水上人生活而格外著迷,兩岸舢舨多達近半百艘。如今,繁華退去,仍在水面搖曳的,不足十艘。
“這是第一街,前面是第二街,還有第三街。”舢舨在水道間行駛得游刃有余。所謂的“街”,正是塘內的水上走廊,兩側還有船只相互挨著,沒有多少空間。我坐在船頭,熱烘的海風撲面,耳邊傳來是艇家萍姐熟稔的介紹。七十多歲的她與這艘舢舨相伴了四十余年。對她來說,舢舨不僅是她的生計,更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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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姐雖和家人都上岸了,但她依然每天“落船”,哪怕沒有生意,也會把船打理得一絲不茍:船內的柚木艙板例行“每三個月就會打一次蠟”而呈現锃亮的光澤,船身掛著她親手布置的燈籠,天花板還有絹花這樣的小巧裝飾,整艘舢舨被萍姐扮得古早味十足,熱鬧又溫馨。曾有外國游客想出價十萬元收購這艘船,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萍姐自認不善言辭,但聊起舢舨和香港仔,她的眼中便有了光,如同打開了記憶的閥門,講得滔滔不絕。她提到舊時的舢舨全靠手搖的櫓才能前行。船不過六尺長,掌船的人要站在船尾搖安裝在此或船旁的櫓,因為要比槳長一些,大一些,所以非常吃力。現在的舢舨船都是動力驅動了,更為迅捷,卻也少了舊日的韻味。
萍姐回憶舢舨生意興旺時,每天要跑上幾十趟,船船滿客。游客們在香港仔繞一圈只為近距離看水上人的日常,有時頗為好奇還要求再靠近一點,主動與艇上居民握手示意。然而這樣熱鬧的景象,到了千禧年后逐漸式微,和住家艇一同消失的,還有曾經歌堂船的歡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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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歌堂船”,其實就是漂在海上的酒樓。二三十年代的香港仔,還沒有成規模的酒樓食肆,水上人便在船上搭起了這樣一個歡聚之地。這里不僅有歌舞助興的聲色表演,更是見證了漁民們樁樁件件的人生大事,無論是婚宴還是節慶,都要到歌堂船擺上幾桌。
那時,香港仔兩岸尚未修建防波堤,潮汐交替,水流湍急,滋養了港灣中的魚蝦生息。漁農撐著舢舨,將現撈的魚蝦直接送上船,鍋火正旺的歌堂船里,蒸汽氤氳、菜香四溢,酒宴便在這片水聲交錯間熱烈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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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珍寶海鮮舫內部環境
「全記」算是香港仔最早冒起的歌堂船之一。別看它有兩層,其實最多也就只能擺下十來桌。為了招待更多客人,酒席只好按時段分流成“頭圍”和“尾圍”兩撥,跟現在去打卡一家火爆的網紅餐廳一樣,翻臺率極高還得等位。想象一下,樓面伙計忙得腳不沾地,才收拾完殘羹剩飯,又擺上了熱騰的新菜。慶賀聲中,客人們交替落座,一幀水上人鬧忙的尋常生活躍然眼前。
戰后的香港迎來了更多資本,香港仔水上宴席的傳統也在悄然變形。原本專屬于漁民的歌堂船,也得到了岸上游客和商人的光顧,海鮮舫應運而生。它們比歌堂船更加講究,菜肴精致豐盛,是漁民口中“有錢人去的地方”。其中最為熟知的就是「珍寶海鮮舫」。
珍寶海鮮舫的傳奇始于一艘小小木艇改造的歌堂船,幾經擴建升級,它逐漸成為了香港海鮮舫的代表。隨著香港經濟騰飛,做海鮮舫的生意風靡一時,這座海上宮殿般的畫舫總是繁華夜色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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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海鮮舫
1971年,全新的珍寶海鮮舫在開業前突遭大火焚毀,仿佛一切希望瞬間化為灰燼。五年之后,耗資三千萬港幣的重建讓這座三層宮廷式巨舫重磅回歸。它被譽為“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一度成為香港的流量熱地。每當夜幕降臨,珍寶、太白與海角皇宮三船燈火輝映,整個海面都被點亮。既能大快朵頤,又能坐擁香港仔的風光,夜夜都是“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景象。英國女王的到訪、無數名流政要的宴席,更數得上珍寶的不凡往事。
作為在《食神》、《無間道》及007系列中的銀幕常客,珍寶海鮮舫成為全球觀眾眼中的香港符號。那時,來港游客幾乎都要乘船到此一游,仿佛“不登珍寶,就不算真正到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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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輝映的珍寶海鮮舫
千禧年后,連年的經營虧損和海事牌照到期,迫使珍寶海鮮舫駛離香港。2022年6月14日這天,盡管香港飄起小雨,還有不少人前來與即將離開故土的巨舫留影紀念。誰也不曾想到,五天之后,這段海上傳奇在南中國海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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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顯眼的歌堂船、海鮮舫,昔日的香港仔在浪影搖曳間,還漂浮著獨有的煙火氣。漁民們不愿上岸購物,漸漸形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水上社區。生活所需幾乎都能在水上買到,從專門賣火柴、香煙的艇,到賣電器的艇,還有日常起居所需的雜物干糧艇。船船相連成了微雕般的“水上街市”,物品之繁多,場面之喧鬧,是我在陸上生活所難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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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在香港仔港口賣雜貨的女人
下圖:香港仔避風塘水上村莊船邊的曬魚
其中有一種粉艇,又被稱為「艇仔粉」,因為鍋灶都在艇上,是海上的流動食檔。最經典的一碗粉,用大地魚干熬的湯,配上叉燒、燒鴨、油雞等燒味,樸素的擺盤,卻有另水上人心安的“家常味道”。如今,這些販售艇大多退隱于時代的潮汐之下,只剩兩艘粉艇依稀留下了水上曾經的煙火印記。
香港仔的「流記」便是其中之一。流叔不是水上人出生,四十多年前機緣巧合買下木艇開始做海上食檔,一直延續至今。剛開始香港仔避風塘光是食艇就有二十多艘。賣粥粉面的、賣菜飯小炒的、賣咖啡奶茶的,還有小孩最饞的雪糕艇,一艘艘在塘里來往如織。
流記的湯底至今仍按傳統熬制,鮮味全靠真材實料。早年流叔還會從街市買肉回來,在海邊棚屋里親手烤制燒臘。流叔提到水上人天天盡是海味,所以格外喜歡吃陸地上跑的,覺得更有肉味。后來忙不過來,燒味便由岸上的熟食店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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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上處理漁獲的漁民
流記的招牌一直有口皆碑,逐漸從水上人傳給了陸上人,后來很多外地食客都慕名而來。過去流記沒有固定泊位,客人想吃粉得先打電話,接著到碼頭等候,不久就能看到流叔開著小艇從遠處駛來。船還沒靠岸,食客們就自然排起了長隊。
艇上空間雖小,流叔卻能在這方寸之間完成熬湯、煮粉、配菜、裝盤的全過程。鍋碗瓢盆叮當作響,熱鬧且有序,不過幾平米,動線被規劃得明明白白。
如今,流叔的小兒子也加入進來,在這艘老艇上一起延續家業。街坊熟客早已看著他長大,每次都會默契地站在碼頭等著他來船頭幫忙點單,點好之后就等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
一代水上人漸漸老去,避風塘的水上社區也隱匿了,但好像只要“流記”的粉艇仍在,那水上的人間煙火就不會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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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世代生活在船上的人來說,他們早已將這片港灣當作自己的歸屬之地
從香港仔避風塘的漂泊到南區公屋邨的安居,漁民的生活在海與岸之間完成了漫長的遷徙。「白沙」、「順風」、「靜海」、「海鷗」——漁光邨每棟樓的名字都像漁民從海上拾回的念想。
每年,香港仔漁民們義務籌辦的端午龍舟賽,以及鶴老人重視的盂蘭盛會,沿襲至今。即便上岸生活,卻仍以“水上人”自稱的他們,對自己的文化保持著篤定與自豪。水上人在樓宇之間重新編織起熟悉的社群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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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舟一渡,這是香港的來時路
“香港是從一個小漁村發展起來的”這句話聽著很圓滿,可這樣的敘事有點太過輕易,輕易地折疊了幾代水上人的起落與辛勞。關于香港的故事是發生在那些被潮水一次次推上岸、又回望大海的人身上。海給予了他們方向,也塑造了他們的氣質:堅韌、敢闖、團結、包容。
編輯/Tasia
文/李悅Jeanette
設計/April
圖/見文中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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