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淺淺的抄襲，其實嚴重得多

在蔣方舟“學術不端”坐實后，賈淺淺也栽了。

7月15日，西北大學通報確認：賈淺淺以第一作者公開發表的學術論文共16篇，其中9篇都涉嫌抄襲（“存在多處段落及語句重復且未注明來源”，也就是說，整段抄），6篇算是不規范（“個別文字重復、引用標注不規范”），只有1篇沒問題。

處理結果是：賈淺淺被撤銷碩士學位、副教授職稱及教師崗位任職資格，同意其提出的辭職申請，解除聘用關系，已按程序撤銷其教師資格，堪稱“一擼到底”。

此前，在人大通報撤銷蔣方舟碩士學位時，網上就不少人說：“現在壓力給到了西北大學這邊。”因為兩人都是在4月初被指控抄襲，幾乎同時啟動調查程序，現在那邊實錘，那這邊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了？果不其然，不出兩天，西北大學也通報了。

然而，這給人一種普遍的印象：這兩件事差不多，都是女作家被指抄襲坐實嘛！在喧囂的輿論場上，第一次事件算新聞，這都第二次了，很多人且不說費心深究了，甚至都懶得理會，因為都不新鮮了。

說實話，我原本也不想談了，如果只是談抄襲問題，那沒必要談兩遍，但了解下來我才意識到，西北大學的那份通報本身就是個障眼法。

已經有人注意到，這份通報沒有具體說明，賈淺淺的哪些文章存在被查實的問題，只說她的碩士學位論文有嚴重問題，陜西師范大學據此撤銷了其碩士學位。

乍看起來，這很對路，因為起初她被指控抄襲的就是其碩士論文。2009年，她憑借 《生命的言說與意義——試論賈平凹書畫藝術》獲得陜西師大碩士學位，導師屈雅君。2014年，她將這篇論文拆分為 “論書法”和“論繪畫”兩篇發表，問題的導火索就出在后一篇上。

今年3月，豆瓣用戶“抒情的森林”質疑其發表在 《文藝爭鳴》的《文學視閾下的賈平凹繪畫藝術研究》同時抄襲朱良志、韓羽、季酉辰、曾令存等人文章，并套用華僑大學金永亮碩士論文的開篇核心論述。這還不是“注釋不當”可以解釋的，而是論文骨架都來自他人研究，核心觀點剽竊，大面積原文照抄。

最離奇的是，她研究自己親爹的書畫藝術，居然還要這樣整段抄襲別人觀點，看不到一點“家學”的獨到見解，其不學無術可見一斑，一時間引為奇談。

陜西師大據此撤銷其碩士學位，當然做得對，但問題在哪里呢？西北大學這份通報，壓根沒提到其博士論文有沒有問題，而相當湊巧的是：賈淺淺2024年12月就是在西北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的，導師據稱是張茂林。

尤為蹊蹺的是，在知網、西北大學學位論文管理系統等公開渠道，均無法檢索到其博士學位論文。老實說，很難相信她的博士論文就剛好沒問題，何況，怎么就那么巧剛好這篇查不到？

這就是為什么我說西北大學這份通報是個障眼法：表面上看，它處理得干凈利落，但悄悄地避重就輕，把西北大學自身摘干凈了——賈淺淺的碩士論文有問題，但那是陜西師大的事，跟咱們西北大學不相干。

從這一系列處理來看，西北大學這邊早就準備好了，只等人大那邊對蔣方舟的處理結果，決不當頭，這樣也避免了輿論第一波的槍林彈雨，讓公眾把注意力都放在蔣方舟身上吧——何況蔣也更有名，能吸引更多輿論炮火。這樣一來，西北大學承受的壓力就減小到了最低，這番操作，確實可說嘆為觀止。

在此，最為關鍵的是利用了公眾誤以為這只是“又一起抄襲事件”的心理，但實際上，賈淺淺的問題要嚴重得多了，甚至可說性質完全不同。

蔣方舟出事，是因為那一篇碩士論文 “存在文字重合，且相關內容未標注引用，未列明參考文獻”，但賈淺淺則是名副其實的抄襲——從論文骨架到核心觀點，整段整段地抄，且多達16篇論文僅有1篇沒查出問題。這不是一時取巧，是長久以來系統性的慣犯。

更關鍵的是如我之前分析的，蔣方舟其實并不需要這個碩士學歷，有沒有碩士學位，她都是知名作家，也不用拿學歷來評職稱、任教。除了混點人脈（但其實她認識的人也夠多了吧？），沒什么實際利益，要說給自己貼金，那這個碩士文憑又有多大用處？難怪有人懷疑，當初與其說是她想去，不如說是人大求她去的。

蔣方舟參加的是人大“創造性寫作”專業，那原本就是為了延攬一批青年作家而于2015年特設的，只是看來當時人大自己也沒想好招這些人入學后，怎么讓他們畢業，照流程，要授予碩士學位，總得交篇論文。

可想這原本就容易過關（不然難道還卡這些知名作家不畢業？），她又自恃才氣，恐怕都沒想過這有一天會被抓痛腳，成了難以洗掉的污點，到如今只怕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不去讀這個碩士，倒也沒這些事了。

在她出事后，有人翻出，和她參加同一個專業的著名作家雙雪濤，碩士論文《論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水平如何且不說，全文沒一個注釋，讓人不免覺得：“這也行？” 但不管論文寫成什么樣，雙雪濤的小說水平，那是另一回事，公認他是當代最好的作家之一。

我很不理解他們當初為何要圖這么個碩士的虛名，自曝其短，這與其說道德有虧，不如說是未能免俗，都已成名的人了，還在意什么碩士學歷？到頭來憑空與人口實，給批評他們的人提供了現成的靶子。

賈淺淺的情況完全不一樣。雖然她也出版過兩部詩集《第一百個夜晚》（2018）、《椰子里的內陸湖》（2020），但她的路徑一直是在體制內任教，碩士博士學歷對于她評職稱不僅有用，甚至是必需：

2003年從西北大學中文系一畢業，她就入職西安建筑科技大學；2006-2009年在陜西師大中文系就讀，專業方向是文藝學；2018年9月調入西北大學文學院任教師，同時開始在西北大學攻讀博士，直至2024年12月畢業。

從這份履歷來看，她自從大學畢業之后就沒離開過高校學術圈，論文對她而言不是可有可無的“貼金”，乃是立身之本，是要靠這個吃飯的，然而從現在西洋鏡拆穿，原來她的論文全都是抄出來的，那她怎么能混這么多年？

答案是她的父親：賈平凹。

賈平凹

蔣方舟年少成名，一直有人懷疑其早年習作是母親尚愛蘭代筆（其實那也委婉地承認蔣早熟，因為這相當于是“不相信這么小的孩子能寫這么好”），但賈淺淺倒沒有這樣的爭議，這不僅是因為她早年并無文名，更重要的是她近年來引發廣泛爭議的“詩”，實在讓人無法相信會出自她那位當代文豪的父親筆下。那與其說是文學，不如說是涂鴉式的行為藝術。

然而，尚愛蘭就算幫女兒，她也不過是個語文教師，女兒成年后怎么走，她只怕想鋪路也鋪不了；而賈平凹的能量之大，不夸張地說，可以幫女兒一路鋪平。

坊間傳聞，賈淺淺才一歲，賈平凹就曾發下毒誓，寧可自己盛夏暴尸十日也不能虧了孩子，不僅要讓她衣食無憂，供她讀書、管她出嫁，而且手頭所有稿費全留給她。但在賈淺淺十三歲那年，他離婚了，女兒判給了前妻，或許是出于歉疚的補償心理，老爹的愛女之心還更加倍了。

賈淺淺高中成績就不行，只能上大專，沒事，他設法把女兒塞進母校西北大學中文系，再設法轉成本科，也是因此，細心的網友發現賈淺淺在西北大學的本科讀了五年，但后來官網又改成三年，一度搞不明白她到底怎么讀的。

女兒大學還沒畢業，他已經提前六個月屈尊入職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任人文學院院長，你說巧不巧，女兒的入職申請不久就遞到他桌上。該院原副院長韓魯華曾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稱贊“淺淺是個好娃”，其入職流程公開、符合規范，與她老爹的身份無關。如此說來，這還真是舉賢不避親的當代佳話。

要在高校任教，僅有本科學歷是不夠的，但當時高校教師申請碩士學位，不必考研，無須參加全國統一的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對英語的要求也很低。由此捷徑，2006年賈淺淺又得以到陜西師大讀研，選題是現成的，就是研究她爹。當然，我們現在知道，這看來也差點把她難住了。

2015年11月，西北大學賈平凹研究中心成立，校長郭立宏在揭牌儀式上盛贊老賈是杰出校友，授予他講座教授席位。在此之前的2015年8月，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已設立賈平凹文學藝術館。對這些高校來說，以賈平凹為代表的當代陜西文學，可想是提升學術影響力的重要資源。

三年后，賈淺淺離開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出任西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這一下就上了個臺階，從雙非院校跨進了211高校。到2020年10月，西北大學賈平凹文學館開館，賈淺淺受聘為副館長。

賈淺淺這幾年出名，主要是因為她引起廣泛爭議的詩作。學術圈需要有論文證明研究能力，但文學圈則得有創作能力。這也沒問題，她同時兼任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副主席，而該協會主管單位陜西省作協主席，正是其父賈平凹。雖然很多人對她的詩紛紛表示“看不懂”，但人家2017年就曾獲第二屆陜西省青年文學獎的詩歌獎，這一獎項主辦方是《延河》雜志社，而這一文學雜志社的主編，你說巧不巧，也是她老爹賈平凹。

表面上看，這次有問題的是賈淺淺，但你反過來想想，如果她不是賈平凹的女兒，光靠她自己，就算再怎么抄，能有這些名聲地位嗎？

這次事發后，我看到網上有個說法：“現在人們說起賈淺淺，都說她是賈平凹的女兒；將來或許提到賈平凹，會說她是賈淺淺的老爹。”

有前因，必有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