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你怎能不愛足球？

在我的童年記憶里，最要好的兩個伙伴都是“足球小將”。

一個天生近視眼，度數八百多，叫森。另一位個頭跟“武球王”武磊剛到崇明時差不多，甚至還要矮一些，叫翼。我不吹牛，就連名字都懶得編——他們靈巧，技術出眾，足球就像磁石吸附在身上似的，哪怕是年紀更大、個子更高的孩子，也休想從他們腳下搶走皮球。那時候，他倆在我眼里活脫脫就是日向小次郎與大空翼。反觀身為好朋友的我就菜了許多，身材單薄、營養不良，像顆豆芽菜，不僅一撞就倒，還特別容易流鼻血。

后來上中學，我把放學后的大把時光都耗在了球場上。在森和翼的影響下，我還是漲了一些球技和球商的，所謂耳濡目染、近朱者赤嘛，并且我終于不再輕易地流鼻血了，逐漸躥起個頭來。球場上每個位置我都踢過，也慢慢摸透了足球世界里的各種規則。

我第一次關注世界杯是1998年。那時候我不僅看球、踢球，還熱衷于創作足球題材的漫畫。我把課余時間幾乎都拿來畫漫畫了，中考就在眼前都不管不顧——事實證明，足球和漫畫根本不會影響我的學習，我一邊不打草稿地畫了200多張漫畫，投稿到北京的《漫畫大王》，一邊考上了示范性高級中學。人生的第一筆漫畫稿費和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幾乎同時寄到我家里。

不好意思，當年的我確實年少輕狂，我在漫畫中設計的高潮是這樣的：在世界杯決賽舞臺上，中國隊與巴西隊會師了。假如有時光機讓我回去，我一定要和捧腹大笑的編輯一起拍拍那個比漫畫家高橋陽一更有想象力的孩子的肩膀：好小子！你咋就這么會做夢呢？

作者供圖

等上了寄宿制高中，我發現全班男生都愛踢球。放學了踢，下了晚自習踢，打完開水把熱水瓶撂在操場一旁還踢，結果便是乒乒乓乓、叮叮咣咣，那些爆炸的熱水瓶內膽碎片像青春的注腳。在千禧年的一篇日記里，我還濃墨重彩地記錄了自己的一次“帽子戲法”。那時候關于足球有數不盡的鮮活素材，怎可浪費？高二時，我的文字處女作發表在《上海中學生報》上。巧了，文章名曰《動感足球》。

如今我時常懷念那個清瘦如風的自己，往底線帶球跑起來時“永遠不回頭”——我可不曾料想，后來自己竟也變成了一個瓷實的胖子。那會兒，我們班里踢球好的男生還有很多，可惜現在大多大腹便便地進入了沉默發福的中年。

就這么踢著球，我順利考上了大學。我的室友大偉身高一米九，不愛籃球偏愛足球，偶像是羅伯特·巴喬。他在寢室里最大的愛好，就是準點收看每周一晚上播出的《天下足球》。在他的帶動下，我們寢室六個人，時常擠在我的床上看球——只因我的床鋪距離電視機最近。等到韓日世界杯，我們跟中國男足一起趕上了好時光。十強賽的氣氛那叫一個熱烈，同學們都聚集在食堂里看球，一起慶祝中國隊提前兩輪晉級世界杯。所謂“天時地利人和”，這是多么生動的一課，讓我們明白人生若想成事，實力和運氣皆不可或缺。

2002年世界杯小組賽期間，老師心照不宣干脆“停課”，讓大伙在教室里看中國對陣哥斯達黎加的比賽直播——還是在最為古板的一位副院長的課上。他是懂球的：“哎喲，孫繼海受傷下去了，這下中國隊危險了……”后來的故事，如你所知，被編成了段子：以為是開始，誰料是巔峰。

有一說一，我們80后的一大幸運，是至少趕上了這個曇花一現的高光時刻。為了不跟自己過不去，我逐漸變成了巴塞羅那俱樂部和梅西的忠實粉絲。從師范大學畢業后，我搬進了大學城的青年教師宿舍，與不少愛球的“青椒”捧著客廳的電視機熬過夜，追過西甲和歐冠。當然，最愛看的還是梅西的比賽。就這么一路從巴塞羅那追到巴黎和邁阿密。

2014年巴西世界杯，要不是耗盡一生氣運的格策在加時賽貢獻絕殺，梅西就已“封神”；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法國隊以4：3淘汰阿根廷時，我曾發朋友圈感慨：青春不過二十年，當我們羨慕姆巴佩的橫空出世，感嘆“絕代雙驕”逐漸走向謝幕時，我們其實也在喟嘆自己的青春。青春多美好，可青春不過二十年！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人們口中“英雄遲暮”的梅西領銜阿根廷在第一場小組賽就爆冷輸給了沙特阿拉伯。我印象很深刻，那天晚上下課后我問班上學生比分，他們捧著平板電腦早就無心聽課了，沮喪地告訴我：“1比2，阿根廷輸了。”那時候，大概沒有人會相信，梅西和他的阿根廷會笑到最后，挺進決賽，最終捧起大力神杯。與其說梅西因此成了無可爭議的“球王”，毋寧說我們用整個青春作賭投射的終極夢想也獲得了勝利和圓滿。

所以到了今年的世界杯，哪怕外界普遍不看好，阿根廷卻磕磕絆絆一路上演神奇逆轉，在今天凌晨闖入了決賽。最讓人動容的是，80后、已經39歲的“小老頭”梅西仍在燃燒小宇宙、享受著足球，在每一場勝利中發揮著關鍵作用。我們還能奢求什么呢？

而我早已從球場上“退役”，也很難再拿起筆畫漫畫了。我已經放下很多執念，接納無常——沒有什么可再失去，沒有什么不會失去。森和翼早已在朋友圈中沉寂，就連不曾虧欠和辜負我的青春，也注定漸行漸遠。

四年前我們就曾感懷，梅西的比賽真是“看一場少一場”，要懂得珍惜。然而“諸神的黃昏”竟然又幸運地續上了一屆，我的心態就兩個字：滿足。只是依然有些不服老的80后，還會因為世界杯而熱血沸騰。

“你能想象嗎？這就是足球！你怎能不愛足球？”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你怎能不愛青春？它如此真實絢爛、天馬行空地存在過。你怎能不愛命運多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生——就像王小波說的：我這一生決不會向虛無投降，我會一直戰斗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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