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這些冰川是“永恒”的，但它們快消失了

阿利昂·貝勞小時候在印度尼西亞蒂米卡上學。蒂米卡是巴布亞省離查亞峰最近的大城市。天氣好的時候，他能看到那座4884米高的山頂上覆蓋著冰川。貝勞所在的莫尼族和一些其他原住民，把這些冰川叫作“永恒冰川”。在印尼語里，它叫Salju Abadi。這個詞本身就有一種讓人覺得它永遠不會消失的意思。

現在貝勞是一名飛行員，幾乎每天都在巴布亞中部的蘇迪曼山脈上空飛行。他說，自己看到的冰越來越少了。哪怕是對比9年前他剛開始飛的時候，變化也很明顯。他說：“真的很難過。它不再是永恒冰川了。它快要變成’五年冰川’，或者’十年冰川’?！?/p>

這件事聽上去像是某種詩意的傷感，但它背后有一組實打實的數字。環境科學家、探險家克勞斯·蒂曼最近帶著團隊做了一件事：他們用攝影測量技術，給查亞峰的冰川做了一個目前最精確的模型。攝影測量這東西，說人話就是用大量照片去反推出一個環境的三維尺寸和位置。蒂曼是非營利組織“Project Pressure”的創始人和負責人，他做這件事的目的很直接——趁這些冰還在，把它們的樣子記錄下來，也讓更多人意識到它們正在消失。

查亞峰的冰川到底退縮了多少？有一項過往研究顯示，1850年左右，查亞峰上大約有18.8平方公里的區域被冰川覆蓋。到了2002年，這個數字銳減到2.14平方公里，縮減了88.6%。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驚訝的。根據Project Pressure團隊這次的計算，查亞峰上的東諾斯沃爾菲恩冰川自2002年以來又縮小了95%。研究人員認為，它現在已經不能被叫作“一個冰川”了，而是三塊彼此分離的殘冰。

蒂曼一直對“地圖上的白點”很著迷。這個詞指的就是那些數據極少、很少有人測繪過的地方。而在所有這些白點里，他對赤道冰川尤其感興趣。2024年，他帶著幾十人的團隊徒步深入烏干達的魯文佐里山脈，記錄斯坦利山上冰川退化的狀況。蒂曼說了一個很多人可能沒意識到的點：“我們提到熱帶的時候，想到的是棕櫚樹、毛茸茸的動物、溫暖的氣候、異國水果，不會想到冰。熱帶冰川這件事本身，就讓人覺得特別不可思議。”

這種不可思議不只屬于外國來的研究者。貝勞說，冰川消退之所以讓人難過，還有一個原因——它們曾經是蒂米卡的一個驕傲。過去，它們能吸引全國各地的人專程跑來巴布亞省看。他說：“人們回到雅加達或者印尼其他省份以后，會跟家人說，’嘿，我們國家有冰！我們有冰山，有冰川！’然后他們就會聊到蒂米卡。你會覺得這是件把大家吸引來的事情。但現在，已經沒那么多人說這件事了?！?/p>

“永恒冰川”這個名字，正在變成一種只存在于記憶里的稱呼。貝勞自己給出了一個新名字，聽起來有些苦澀，但沒有夸張。他說：“它以后就叫’五年冰川’，或者’十年冰川’?！?/p>

如果只盯著查亞峰看，你可能還會抱有一絲僥幸，覺得這是某一個地方的孤立事件。但情況不是這樣。全球的冰川都在退縮。根據歐洲空間局的數據，自2000年以來，地球上的冰川——不包括格陵蘭和南極的冰蓋——平均每年消融2730億噸冰。而且這個速度還在加快：2012年到2023年間的年均消融量，比2000年到2011年多了36%。

查亞峰的特別之處在于它的位置。它是大洋洲最高峰，也是地球上為數不多的赤道冰川所在地之一。熱帶地區有冰川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識。而更反常識的是，這些冰消失的速度可能比很多溫帶或寒帶的冰川還要快。它們太小了，太薄了，太依賴局部的降水和溫度平衡。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它們沒有足夠的體量去緩沖這種變化。

蒂曼做的攝影測量模型，可以理解成一次“數字存檔”。他其實知道，這些冰很可能在很短時間內就會徹底消失。但他覺得，哪怕留不下冰，至少應該留下一套清晰、可測量的圖像證據。這樣，當未來的人們問“查亞峰上曾經有冰川嗎？”的時候，我們給的回答不是一個模糊的說法，而是可以精確到每一塊冰曾經存在的位置和體積。

這也是Project Pressure一直在做的事。他們專門記錄那些受氣候變暖威脅嚴重的冰川。查亞峰只是他們關注的其中一個點。蒂曼之前做過的事包括用熱成像、水下攝影、遙感等各種手段去追蹤冰的變化。在他看來，冰川是氣候變化最直觀的證據之一。因為它們不會掩飾什么。冰在就還在，融了就是融了。你把它拍下來，就等于把氣候變化的一個切片存檔了。

而當地的感受，往往比數據來得更直接。貝勞說他不需要看論文，也不需要衛星云圖。他只需要每天飛一遍那條航線，就能感受到變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激動，但你會覺得有種很具體的失落感。一個你從小看到大的東西，在你還沒老的時候，就快看不到了。

這種失落，其實也是很多研究冰川的人私下會談到的一種情緒。他們不像報道里那樣總是冷靜地陳述數據。他們有時候也會說，“我只是想趁它還在的時候多看幾眼?！边@種心態跟貝勞沒什么兩樣。

那這些冰川還有什么懸念呢？有的。赤道冰川的退縮到底跟當地具體的降水模式變化有多大關系？目前的研究還只能說“有很強的相關性”，但還沒到能精確歸因的程度。這中間涉及的東西很復雜——太平洋海溫、季風路徑、厄爾尼諾周期、甚至局地采礦活動帶來的微氣候變化。冰川退縮的方向是確定的，但在這個過程中不同因素各占多大比例，研究人員還在嘗試拆解。蒂曼他們做的模型，未來可以用來對比，如果每隔幾年再飛一次、再重建一次，就能看出冰面到底是以什么樣的三維形態在消失——是全面變薄，還是從邊緣往中間塌，還是一小塊一小塊地碎開。

這對于理解冰川退縮的機制很重要。不同類型的冰川，消融的方式不一樣。赤道冰川一般更依賴固態降水來維持。一旦氣溫升高讓雪變成了雨，或者降水總量不變但下雪的比例下降，冰川就會更快地走向消亡。查亞峰的冰川殘塊現在還能勉強存在，就是因為海拔足夠高，夜間的低溫還能勉強維持一點表面積。但這種“勉強”的狀態能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答案。

貝勞說的“五年”“十年”當然不是一個科學推算，但它恰好提供了一個普通人視角的時間尺度。這個尺度比科學論文里那種“預計本世紀中葉消失”的說法更貼近人的感受。因為你聽到“五年”，你會想：五年就是我家孩子從幼兒園上到小學的時間。十年，就是手機相冊里還能翻到上次去旅行的照片，但那個地方已經不是那樣了。

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蒂曼在談到熱帶冰川的時候，特意用了一個詞：“hugely fascinating”。他不是在感嘆壯麗，而是在說這件事本身的認知錯位感。我們的大腦習慣把“熱帶”和“冰”當成互斥的概念，所以當它們同時出現的時候，人會本能地覺得奇怪、想知道更多。這可能也是為什么查亞峰的冰川能吸引那么多人專程去蒂米卡的原因之一——親眼看到一件跟自己常識沖突的東西，這種感覺本身就是一個很強的吸引力。

但你也知道，這種吸引力正在消失?，F在去查亞峰的游客，看到的已經不再是連片的白色冰川，而是三塊孤零零的殘冰，中間隔著裸露的巖石。再過幾年，這些東西可能就徹底看不到了。到那時，“永恒冰川”這個詞會從一個地理事實，完全轉變為一段口述記憶。

這件事里其實沒有太多需要“辟謠”的地方。它不像某些氣候話題那樣充滿爭議和站隊。冰在消失，這是一個視覺上就能確認的事實。兩組數據——1850年的18.8平方公里，2002年的2.14平方公里——擺在那里，你不需要太深的專業背景也能看懂趨勢。而最難的部分，可能是讓不在當地的人感受到這種變化有多快。因為大多數人生活的地方沒有冰川，我們體會不了那種“每天看著它變小”的累積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