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硅谷文化里,PayPal儼然是殿堂般的存在,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開發出了世界上最通用的支付軟件。
2002年創業成功后,PayPal的創始團隊們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創始人彼得·蒂爾重新做回了風險投資人,創辦了Founders Fund,接著相繼投出了Facebook、Airbnb、Stripe和Palantir。CEO埃隆·馬斯克對航空航天和新能源汽車產生了興趣,這兩個興趣延伸出去成為了SpaceX和特斯拉,還順便孵化了一家叫做OpenAI的小團隊。COO大衛·薩克斯創辦了Geni和Yammer,2024年特朗普說他就是“白宮掌管人工智能和加密貨幣的沙皇”。
還有兩個工程師——史蒂夫·陳和賈韋德·卡里姆——做了一個叫做Youtube的視頻網站。副總裁里德·霍夫曼則對職場社交產生了興趣,進而創辦了領英。
商業記者們發明了“PayPal幫(PayPal Mafia)”用來形容這家公司的創業文化、這個團隊的創業執行力有多么可怕,其中Mafia是“黑手黨”的意思。《財富》雜志首席記者奧布萊恩(Jeffrey M. O’Brien)認為這個詞能夠準確地傳達他們“劃時代”的一面,讓人們意識到這是“a new generation of wealth and power”,一代全新的財富與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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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著名的合影,彼得·蒂爾坐在最前排)
毫不夸張地說,擁有如此傳奇色彩的公司完全有能力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成為堅不可摧的“幕后巨頭”,完全不用去考慮什么資本運作、融資求生、轉型升級——可事實上,這一切還真就發生了:
近日據多家媒體爆料,金融科技獨角獸Stripe和私募股權基金Advent將聯合提出收購要約,計劃以每股60.5美元的價格收購PayPal,整體交易規模預計將超過530億美元(近3600億元人民幣)。有傳聞稱PayPal董事會將拒絕這次收購要約,但倒不是不想賣,而是覺得目前的價格低估了公司本身的潛力,進而證明不了投資方有“實現預期戰略的決心”。
迷惑的收購要約
Stripe當時創業時,兩位創始人只有20歲出頭,如果按今天的評價標準來看,屬于標準的“小登”了。而那時,Paypal正如日中天。轉眼又過了十多年,當年的“小登”要把當年屬于“老登”的核心資產收購了。
不過嚴格來說,一家上升期的新貴嘗試收購一家資歷更老、體量更大的前輩,其實是創投行業里非常常規的操作。但問題在于,這類交易通常來自于兩個原因:
一個是作為買方的新貴發展陷入了瓶頸,需要通過這樣的并購以尋求破局——比如電子游戲和娛樂軟件平臺GameStop嘗試收購老牌電商平臺eBay,一個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受到Steam、Epic等平臺興起以及玩家群體變化的影響,GameStop一直處于業務萎縮狀態;另一個是作為賣方的前輩結構冗雜、管理陳舊,已經失去了跟上市場變化的可能性,只能通過“賣身”來強行重啟——比如有一家叫做Bending Spoons的公司,主要業務是收購那些“老舊科技公司”,然后通過各種改造和賦能幫助他們重新恢復增長,案例包括AOL、Eventbrite、Vimeo等等,今年7月上市之后市值一度超過了250億美元。
但Stripe顯然不屬于前者。根據最新披露的財務數據顯示,Stripe的業務仍然處在高速增長期,2025年其平臺上所處理的交易總額已經達到了1.9萬億美元,較去年同期大漲34%。Stripe的收入也水漲船高,預計將在2026年突破10億美元。一片大好的鼓舞下,Stripe在2026年初的最新一輪融資中估值已經上漲到了1590億美元,成為了當時排在OpenAI、字節跳動、SpaceX、Anthropic和xAI之后,世界上估值第六高的獨角獸。
這樣數據表現真的很難和“瓶頸”這個詞聯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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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的創始人帕特里克·克里森,來源Stripe官方)
而PayPal也很難歸類為后者。雖然近幾年來不斷面對Stripe、Klarna等新興金融科技獨角獸的沖擊,但PayPal的基本盤仍然扎實,2025年處理的總交易額達到了1.79萬億美元,活躍用戶超過了4.39億。2026年第一季度,PayPal的營收達到了84億美元,同比實現了7%的增長,超過分析師平均預期的80.5億美元。
此外,新任首席執行官恩里克·洛雷斯(Enrique Lores)也是一個關鍵因素,在今年5月履新之前恩里克·洛雷斯惠普工作了36年,一路從實習工程師干到了CEO,骨子里有深刻的DNA基因,也十分適合帶領PayPal完成“科技導向”的再次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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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yPal的新CEO恩里克·洛雷斯,來源PayPal官網)
在第一季度財報電話會議上,他正在積極推進PayPal的“人工智能轉型”,表示:“我們上周成立了一個團隊,直接向我匯報,負責逐個職能、逐個流程地推進人工智能轉型。這并非僅僅是采用人工智能這項技術——我們在公司內部已經進行了許多試點,也看到了它的可能性。關鍵在于理解如何重新設計關鍵流程。”
基于這些調整,PayPal預計業績將保持4%的年均增長,到2029年的時候實現營收380億美元,并在2026年實現超過60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而這樣的預期,這樣的表態,也真的很難和“積重難返”聯系在一起。
所以當Stripe準備收購PayPal的傳聞一出現,人們的第一反應都是很迷惑,迷惑Stripe為什么要買,迷惑PayPal為什么淪落到可能會被“賣”,更疑惑Stripe真是急需大把花錢占領市場、沖刺IPO的階段,拿什么來買下PayPal。
根據媒體報道,作為收購的發起方,Stripe和Advent將共同出資170億美元,摩根大通和摩根士丹利將為這筆收購提供500億美元的融資,并擔任本次交易的顧問。如果交易能夠完成,Stripe和Advent將平分PayPal的股權,各持有50%。據說,由于一旦收購完成,Stripe和PayPal將成為年交易總額達到3.5萬億美元的超級巨無霸,Stripe甚至做好了“反壟斷”的應急預案,而拉上Advent就是他們的應激預案之一。
一旦收購后觸發反壟斷,Stripe可能會推動Braintree(PayPal的B端業務線)拆分出來,嘗試和Advent所投資的其他金融科技公司進行合并。作為金融科技領域內最活躍的投資機構之一,Advent擁有可以嘗試整合的資產包括Worldpay、Vantiv、Nuvei。再加上并購整合本身也是Advent的主要業務之一,他們本身也有豐富的“應對監管”經驗。
真實的轉型需求
最能順暢解釋這次收購要約的方式,還是算賬。
自2021年達到峰值之后,PayPal的股價一路下滑,市值從3600億美元跌到了360億美元。此外在今年1月,PayPal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Worldpay以242.5億美元的價格被Global Payments收購。考慮到Worldpay的業務基本都集中在企業端,并且定位是非常傳統的線下POS機和線上支付網關,而PayPal在移動支付、跨境線上支付領域擁有龐大的基本盤,如果能以這個價格買入那肯定相當劃算。
只是Stripe能意識到這一點,PayPal的股東們肯定也能意識到這一點。因此恩里克·洛雷斯履新之后,除了帶領公司完成人工智能升級,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拉高股價。2026年第一季度,PayPal總計回購了2800萬股股票,市場上的總流通股從9.2億股減少到8.9億股,股價也順利地從41美元的近幾年來最低點回歸到了50美元以上。按照計劃,PayPal全年進行總共60億美元進行股票回購。
這也是為什么PayPal董事會大概率會拒絕收購的原因。根據知情人士透露,PayPal在收到收購要約后召開了多場會議,一方面評估收購的可行性,另一方面衡量新管理團隊帶領公司完成戰略轉型的前景,而初步結論是“530億美元的價格雖然相較于當前的股價有所溢價,但遠遠無法匹配戰略轉型成功之后的PayPal所能創造的價值”。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實際上早在2026年2月,Stripe就傳出了準備收購PayPal的消息,并于4月就已經接觸了PayPal。而在4月接觸的時候,Stripe牽頭的收購集團還包括區塊鏈獨角獸Block。而據消息人士透露,在進行這次最新報價之前,Block已經選擇退出。
這個細節也能體現出各方對于“收購”難度的預期。
不過難歸難,交易換一種方式進行也不是不可以。
PayPal在新管理層的帶領下立志改革、重振旗鼓,另一面就是他們準備大刀闊斧、刀刃向內。在4月公布的一份官方聲明里,PayPal表示公司要將業務逐漸精簡為三大板塊,即結賬解決方案與PayPal、消費者金融服務、支付服務與加密貨幣。而精簡業務就意味著精簡團隊規模,據悉PayPal計劃在未來兩到三年內裁減約20%的員工,相當于裁員超過4500人。
而裁員只是第一步。對于想要集中資源不破不立的一家老牌公司來說,砍掉“不那么必要”的業務顯然更加見效。事實上在第一季度的財報會議上,恩里克·洛雷斯也提到了這種可能性,表示“(將Venmo這類C端業務拆分或者出售)目前的扭虧為盈計劃而言,這是最合理的選擇,我的首要任務是最大化股東價值。”
大量分析人士也指出,相比于整體打包出售,分拆出售更符合PayPal的戰略目標,也更具有可行性。富國銀行分析師杰森·庫珀伯格(Jason Kupferberg)表示“私募股權基金是比金融科技公司更有可能的買家”。晨星分析師布雷特·霍恩(Brett Horn)表示“收購PayPal是一個龐大的過程”,有意收購它的買家沒有能力完成消化,有能力完成消化的VISA或者萬事達沒有興趣買它。如果能“分拆出售”,那買家一定會倍增。
當然,也不是沒有彩蛋的可能。2025年1月,X(推特)宣布將與VISA展開合作,共同打造一款數字支付產品,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X Money”。X首席執行官琳達·亞卡里諾(Linda Yaccarino)表示,這款新產品將支持通過Visa Direct跨境支付,以及使用借記卡進行點對點支付。而據媒體考證,事實上早在2022年的時候,馬斯克就在思考組建全新的支付業務線,并預計在6年內創造13億美元的收入。
這是馬斯克的意難平嗎?誰也說不清,只能說如果未來有一天馬斯克忽然出手買回PayPal,決定“帶著天賦重回夢開始的地方”,請千萬不要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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