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人曾認為：丟掉廣東、廣西，就像沒了大門，為此感嘆了千年！

六百年史冊寫就的執念

《大越史記全書》的主體由吳士連在前代史書基礎上編纂，于1479年完成十五卷；此后范公著、黎僖等人繼續增補，1697年刊行的“內閣官板”是最早完整刻本。1797年前后出現的是續編抄本等后續整理，并非全書最后一次正式修訂和刊刻。

這部書把鴻龐氏、涇陽王等傳說納入“外紀”，帶有古代王朝構建歷史源流的色彩

有意思的是，越南本國學者對這些上古傳說也多有質疑。《欽定越史通鑒綱目》等史書的按語認為，鴻龐氏、涇陽王、駱龍君等記載帶有傳說色彩，缺乏可靠史料依據。

也就是說，把越南歷史起源人為往前推、并附會到嶺南百越的那套寫法，連越南自家的嚴肅史學家都覺得站不住腳。至于這部書的現代整理成果，中國學界也有相當扎實的貢獻。

2015年12月，由孫曉主編，牛軍凱、翟金明副主編的標點校勘本《大越史記全書》由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人民出版社共同發行，本書全四冊、共七十五萬字。

這套點校本已成為如今學界考訂相關史事的通行本，其中趙佗自認“蠻夷大長”、主動向漢朝稱臣納貢的原始記錄，一字不落地保留在字里行間。

兩千年郡縣鋪就的底色

再回到“失去的門戶”這個說法本身，從制度史層面講，它壓根就站不住腳。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嶺南被系統性地納入中央版圖。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統一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封建帝國。公元前214年，秦始皇統一嶺南，設立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趙佗任南海郡龍川縣縣令。

這套郡縣體制不是名義上的宣示，而是有官吏、有編戶、有兵戍的實打實的行政管轄。秦末的天下大亂給了趙佗一個特殊的歷史機會。

約公元前204年，趁秦末天下大亂、楚漢相爭之際，趙佗統一嶺南三郡，自立為王，建立嶺南第一個地方政權即南越國，定都番禺。公元前202年，漢朝建立。

漢初陸賈出使南越，趙佗接受漢朝冊封，與漢朝維持過藩屬、朝貢關系；呂后時期雙方關系一度破裂，趙佗稱帝，漢文帝時又去帝號稱臣。南越國既非漢朝一般郡縣，也不等同于后來越南王朝。

近年的考古發現更是為這段歷史提供了硬核證據。南越國二號宮殿基址出土的“華音宮”銘款器蓋殘片，其宮殿名或與陸賈出使南越、修復漢越關系、為南越王趙佗帶來了中原故事即“華夏之音”有關，其命名寄托了南越王趙佗對中原故土的思念之情。

一個宮殿的名字，勝過千言萬語的辯駁。漢武帝時期的軍事行動，則徹底把嶺南地區拉回到中央直接管轄的軌道上。

公元前122年，南越文王趙眜逝世，其子趙嬰齊繼位。公元前113年，趙嬰齊逝世，傳位給次子趙興。

丞相呂嘉擁立趙嬰齊的長子趙建德，發動政變，導致南越國內亂。公元前111年，漢武帝劉徹派兵平定嶺南，南越國由此而亡，享國93年。

公元前111年至10世紀前后，越南北部先后受到漢、吳、晉、隋、唐等中原王朝管轄，中間也經歷地方割據和起義。兩廣則自秦漢以后長期處于中國歷代王朝行政體系之內，古代南越國范圍與現代國家領土并不是同一概念。

關于這段歷史的物證近年來越來越豐富。在同一城區內同時發現保存較為完好的王宮及御苑、王陵等系列漢代遺存，在中國考古史上十分罕見，2021年“廣東廣州南越國宮署遺址及南越王墓”入選中國百年百大考古發現。

南越國木簡是廣東地區首次發現的秦漢時期木簡，被譽為“嶺南第一簡”。在2002至2007年間的科學考古工作中，考古學家發現了南越國宮殿及其科學完善的排水體系等重要遺跡，并在其中一口滲井中出土了百余枚南越國時期木簡。

這些沉睡兩千余年的文字與器物，共同拼接出嶺南地區作為中華文明有機組成的完整圖景。

一場國號博弈定的乾坤

如果說漢唐郡縣還是遙遠的往事，那么清朝嘉慶年間的一段外交交涉，則把廣東、廣西的中國屬性明確在清朝冊封體系和國號交涉層面。故事的主角是阮朝開國之君阮福映。

公元前111年，漢武帝派兵平定嶺南之后近兩千年，阮福映派使臣北上求封，本想沿用帶有歷史雄心的“南越”作為新國號。嘉慶帝對此事的處理相當值得玩味。

1803年，阮福映派遣鄭懷德、黎光定出使清朝請封。阮福映取“安南”的“南”字、“越裳”的“越”字，請求清朝賜國號“南越”。

但嘉慶帝認為歷史上“南越”之地較廣，兩廣即廣東與廣西皆在其內；阮福映全有安南，亦不過是交趾故地，故而將“南越”二字顛倒順序，稱為“越南”，這就是今日越南國名的由來。這個決定不是隨手一改的小事，背后是清廷對疆域歸屬的清晰認定。

在史料學者對這段公案的解讀中，邏輯鏈條格外清晰。嘉慶帝拒絕阮福映“南越”國號的兩條理由是：“南越”范圍過大，安南國不過是古南越范圍的一隅，廣東廣西“自漢以來皆為中國”，安南國稱南越，是“名實既不相符，體制尤為未協”。

“自漢以來皆為中國”這七個字，就是對越南方面“失去大門”敘事最直接的官方回應。次年，嘉慶帝派遣廣西按察使齊布森出使越南，冊封阮福映為越南國王，這場圍繞國號的博弈也就此塵埃落定。

時至今日，兩千多年的嶺南開發史正在以更加鮮活的方式被公眾所了解。

2024年8月1日，由廣州市文化廣電旅游局、石家莊市文化廣電和旅游局、正定縣人民政府主辦的“嶺南開發第一人即趙佗與南越國文物展”在正定縣博物館正式開幕，這是首次在趙佗故里即河北省石家莊市正定縣大規模展示南越國文物。

石家莊正定、廣州均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有著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近年來，石家莊與廣州兩地以“趙佗文化”為紐帶，成功舉辦了多場展覽。

真實的歷史圖景要清晰得多：秦置三郡后，兩廣逐步納入中原王朝郡縣體系，漢代進一步強化直接治理，后世行政沿革延續至今；1803年至1804年的國號交涉又明確區分了古代“南越”范圍與阮朝實際疆域。史料能證明的是，兩廣自秦漢以后長期處于中國歷代王朝治理體系，越南史書中的上古傳說不構成現代領土依據。

承認這段共同的歷史記憶，或許比反復咀嚼被網絡放大的“失土之痛”，更能讓今天的中越兩國民眾讀懂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