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教授跪拜九華山,回家路上當場落淚
我姓吳,在省師范大學教了三十一年哲學,學生們都叫我吳教授。我這輩子講康德、講尼采、講存在主義,跟學生們說了一萬遍“上帝已死”,“神是人造的幻象”。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唯物到骨頭縫里,連過年燒香都不肯,我媽為這事兒念叨了我半輩子。
可去年秋天,我卻跪在了九華山的石階上。
起因是我閨女。她二十八歲,查出了淋巴瘤,三期。醫生說有五成希望,可化療把好好一個姑娘折磨成了紙片人,頭發掉光了,嘴唇永遠是白的,半夜疼得在被窩里咬著枕頭哭。我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雙小時候攥著我一根手指就能咯咯笑的小手,現在涼得像秋天的井水。
我媳婦信佛,每天在家供的觀音像前磕頭燒香,求菩薩保佑。以前我看見她這樣總是不以為然,可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回來,看見她跪在蒲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忽然就受不了了。
“老吳,”媳婦聽見我進門,沒回頭,聲音啞著,“你能不能……也去求求?”
我站在玄關,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我說:“去哪?”
“九華山。地藏王菩薩的道場,都說靈。”
十月下旬,我請了一周假,一個人坐火車去了九華山。我誰都沒告訴,連閨女都沒說,怕她覺得她那個一輩子不信神的爹忽然變節了,會讓她更害怕。
上山那天霧很大,石階濕漉漉的,兩邊的松樹影影綽綽。來進香的人不少,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我從前看不懂、現在卻心領神會的虔誠。我混在人群里,覺得自己像個穿了別人衣服的賊。
到了天臺寺,大殿里香煙繚繞,地藏王菩薩的金身塑像端坐在蓮花臺上,低眉垂目,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我在門檻外面站了足有五分鐘,腿像灌了鉛。這輩子我走進過無數大學講堂、學術會議廳,可從沒走進過這樣的地方。
身邊一個老奶奶扯了扯我袖子:“小伙子,進去拜拜呀,站著干啥?”
我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蒲團上一個香客剛起身,我走過去,膝蓋彎曲的那一瞬間,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我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蒲團邊緣,鼻子里全是檀香和燭火的氣味。
我沒念經,也沒說什么漂亮話。我只是閉著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想我閨女。想她三歲時候騎在我脖子上看煙花,想她高考那年我騎車送她去考場她在我后座上哼歌,想她化療后第一次試著下床走路的那個下午,她扶著墻對我笑了一下,說“爸,沒事”。
那個笑讓我心口碎成八瓣。
我在地上跪了不知道多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都麻了。旁邊一個穿灰袍的僧人遞了杯溫水給我:“施主,求什么?”
我接過杯子,手抖得水都灑出來:“求我女兒活著。”
僧人笑了笑,指了指殿外:“你看那棵樹。”
我順著他手指看出去,殿門口一棵老銀杏,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滿樹金黃。風一吹,葉子嘩嘩往下落,鋪了一地碎金子。
“這樹三百多年了,”僧人說,“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了這么久,但它年年春天發芽、秋天落葉。你信不信它,它都在這兒。”
我攥著水杯站在那兒,心里頭翻江倒海。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霧散了些,夕陽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石階上,暖融融的一片。我順著山路往下走,腦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想,可眼眶一直熱著。
到了山腳下的小鎮,我攔了輛回市里的長途大巴。車上人不多,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車子發動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窗外的山影黑黢黢往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心里還在想閨女下周三的化療方案。正迷糊著,車子忽然一個急剎,我往前一栽,頭差點磕上前排椅背。車上幾個人罵罵咧咧,司機按了兩聲喇叭。
我睜開眼往前看,以為堵車了。可借著車燈的光,我看見路中間蹲著一條黃狗,后腿好像被什么軋了,拖在地上,正一點一點往路邊爬。它爬得特別慢,每挪一下,嘴里就發出細細的嗚咽。
司機按喇叭它也不躲,就那么拖著傷腿,朝著路邊的草叢使勁爬。我隔著車窗,借著昏黃的車燈,忽然看見草叢里頭還有東西——是兩只巴掌大的小狗崽,毛茸茸地擠在一起,沖著那條黃狗嗷嗷叫。
黃狗爬到它們身邊,側著身子倒下來,用頭拱了拱其中一只小狗,把它往自己肚子底下拱。小狗鉆進去,開始拱著找奶。
我趴在車窗玻璃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眼淚忽然就涌出來了。毫無征兆,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怎么都止不住。我嗚嗚地哭出了聲,前排一個阿姨回頭看我,我根本顧不上不好意思,就那么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我哭那條瘸著腿還要護崽的狗,哭我閨女疼得在床上打滾的晚上,哭我跪在蒲團上那一刻徹底坍塌的驕傲。我哭我這輩子頭一回跪下去,原來不是丟人,是忽然懂了——有些人心里裝著的念想,不需要證明,只需要低頭。
司機下車把那條狗和兩只小狗抱到了路邊,還從后備箱拿了個紙箱子,把它們安頓好。上車的時候他罵了一句:“造孽喲,哪個缺德的撞了狗也不管。”然后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擦了把臉,從包里摸出手機,給我媳婦發了條短信:“我去了九華山。閨女會好的。”
三秒后她回:“你在山上?你真的去了?”
我說:“嗯。求了。地藏王菩薩聽見了。”
她沒再回,可我知道她在家里一定哭得稀里嘩啦。
兩個月后,閨女復查,淋巴結縮小了一半。醫生說是化療效果好,我握著化驗單在醫院走廊蹲下來,把臉埋在手心里,又哭了一回。這回沒忍著,哭得暢快。
后來閨女出院了,頭發開始慢慢長出來,細細的絨毛像春天的草。有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問我:“爸,我住院那會兒,你是不是去九華山了?”
我愣了一下:“你媽跟你說的?”
“不是,”她搖搖頭,從我肩膀上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做夢了。夢見你在一個有很多煙的地方跪著,旁邊有棵好大的黃葉子樹。你跪了好久好久,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彎不了。然后有只黃狗從你面前跑過去,沖你搖了搖尾巴。”
我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閨女歪著頭看我:“爸,你說那地方是不是九華山?那只黃狗是不是你路上碰見的?”
我沒回答,伸手把她摟進懷里。她瘦瘦小小的,骨頭硌著我胸口,可我忽然覺得胸口那個空了快一年的地方,正在重新長出肉來。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樓下有人在遛狗,遠遠傳來一兩聲犬吠。
我閉上眼,心里頭那棵老銀杏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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