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出院回家那天,婆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都沒回一下。廚房水槽里堆著三天前我暈倒前沒洗完的碗,碗沿上結了層油膜,幾只小飛蟲繞著打轉。我扶著門框站了站,胸口貼著紗布的地方隱隱發癢。趙志剛跟在我后面進屋,把住院的換洗衣服往洗衣機里一丟,轉頭看見他媽正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幾上,一片一片的,白花花的。他把洗衣機的蓋子拍上了,砰的一聲。婆婆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嗑了。
第一章 暈倒那天
八月十六號,中午十一點多。
我在廚房炒最后一個菜,青椒肉絲,油鍋滋啦滋啦響。屋里開著空調,可廚房沒有出風口,熱氣蒸得人頭暈。我伸手去夠櫥柜頂上的醋瓶子,舉了兩下沒夠著,眼前忽然花了,白花花的一片,耳朵里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按了個開關。
等我再睜眼的時候,人躺在客廳的地磚上,青椒肉絲連鍋帶菜扣在旁邊,油濺了一地。趙志剛蹲在我邊上,手機擱在耳朵上打120,聲音有點發顫。
我閨女婷婷在旁邊哭,六歲的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攥著我的一根手指頭不放。
婆婆從臥室里出來,穿著一件碎花睡裙,站在臥室門口往這邊探了探頭。
"媽,您別過來,地上油滑。"趙志剛沖他媽喊了一句。
婆婆哦了一聲,又退了回去,門帶上了。
120來得很快。趙志剛抱著我上了擔架,臨出門的時候沖婆婆喊了句:"媽您看著婷婷。"婆婆在門里頭應了一聲,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路上趙志剛一直攥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迷迷糊糊地,想說句"沒事",嘴張了張,沒發出聲來。
到了醫院急診,大夫問了一堆問題,做過哪些檢查沒有,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癥狀。趙志剛什么都說不上來,急得直搓手。最后大夫給開了CT和血常規,護士推著我去做檢查的時候,輪椅轱轆咯吱咯吱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沖得人鼻子發酸。
結果出來得挺快,大夫把趙志剛叫去一邊說了幾句話。我躺在臨時病床上,看著趙志剛臉色變了又變,最后走回來的時候,嘴角抿成一條線。
"大夫說胃里長了個東西,"他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得住院做進一步檢查。"
"良性的還是……"我話沒說完。
"還沒確定,得做活檢。你別多想,先住下來再說。"
我點了點頭。其實是有點慌的,但趙志剛的手攥著我的,手心熱乎乎的,我也就沒那么慌了。
辦住院手續的時候,趙志剛給婆婆打了個電話,說媽我這邊得陪床,婷婷您幫我帶幾天。
電話那頭說什么我沒聽清,就聽見趙志剛嗯了幾聲,然后說"那行,您看著弄吧",就把電話掛了。
"媽怎么說?"我問。
"她說知道了,讓你好好養病。"
趙志剛把手機塞回兜里,彎下腰幫我掖被角。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頭在我被子上面停了一會兒,微微抖了一下。
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有點糙,指節粗粗的,摸上去像砂紙一樣。
"沒事的,"我說,"可能就是普通的毛病。"
他沒抬頭,嗯了一聲。
病房里隔壁床的大姐正在看電視,綜藝節目里嘉賓笑得嘎嘎的,聲音開得有點大。可我覺得病房里頭安安靜靜的,就剩趙志剛手指頭在我手背上輕輕搭著的那點暖和氣。
我閉了閉眼,腦子里想著家里的灶臺,火關了嗎?
好像關了吧。
記不清了。
第二天做胃鏡,管子從喉嚨里伸進去的時候,我嘔得天昏地暗,眼淚淌了滿臉。趙志剛在檢查室外面等著,等我被推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圈紅紅的。
"難受不?"他問我,聲音有點啞。
我喉嚨還腫著,說不出話,就搖搖頭。
活檢結果要等三天。那三天趙志剛白天晚上都守在病房里,晚上就在陪護椅上歪著睡,一米八的大個子蜷在那張小小的椅子上,早上起來腰都直不起來。
我讓他回家睡,他不肯。
"家里就媽和婷婷,我回去也睡不踏實。"他說。
其實我知道,婆婆那個人,別說指望她給趙志剛做飯了,她能每天把婷婷按時送到幼兒園就不錯了。
住院第三天的時候,婷婷給趙志剛打了個視頻電話,小姑娘在鏡頭里噘著嘴,說奶奶天天給她煮面條吃,都吃了三天了。趙志剛哄她說等媽媽好了回去給你做好吃的,婷婷在那頭扁著嘴要哭,被婆婆一把把手機拿走了。
"孩子不聽話,我管著呢,你別操心。"婆婆在電話里說。
趙志剛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發了半天呆。
"要不你回去一趟,"我說,"給婷婷做頓飯。"
"不用,"他說,"她餓不著。媽雖然不會做飯,樓下有餛飩店。"
我看著他眼底那兩圈烏青,心里頭酸酸的,沒再說什么。
第三天傍晚,活檢結果出來了。
趙志剛去了醫生辦公室,去了好久。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天花板上的裂紋,一道、兩道、三道,數到第十七道的時候,門開了。
趙志剛走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輕松還是什么,他嘴角往上彎著,走到我床邊坐下。
"良性的,"他說,"就是個息肉,切掉就沒事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手指頭有點涼。"大夫說后天安排手術,小手術,做完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三天的大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隔壁床大姐的電視里放著什么新聞,主持人聲音響亮,可我什么也沒聽進去。我就看著趙志剛,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那個樣子,就像當年他追我的時候,在校門口等我下課時的表情一樣。
第二章 十天
手術安排在早上八點。
趙志剛前一天晚上就沒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來給我打水洗臉,動作輕輕的,怕吵醒隔壁床的人。我躺在病床上由他伺候著,棉毛巾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擦我的臉,從額頭到下巴,仔仔細細的。
"行了,我又不是癱了。"我推他的手。
"別動,擦干凈點。"他繼續擦,連耳朵后面都沒放過。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他抓著推床的欄桿跟著走了好幾步,護士說家屬止步,他才松開手,站在那扇淺綠色的門前面,朝我揮了揮手。
麻藥打進去的時候,我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家里那幾盆綠蘿,不知道婆婆給澆水了沒有。
醒過來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喉嚨里插著管子,說不出話。趙志剛坐在床邊上,握著我沒打點滴的那只手,下巴抵在床沿上,像是睡著了。
我動了一下手指頭,他猛地抬起頭來。
"醒了?"他聲音沙沙的,"疼不疼?大夫說麻藥過了會有點疼,忍忍就過去了。"
我搖了搖頭。喉嚨里有東西堵著,咽口水都費勁。
術后第一天不能吃東西,靠輸液撐著。趙志剛在旁邊坐著,隔一會兒就看一眼輸液袋,滴完了就叫護士換。到了晚上,他趴在床邊上睡著了,腦袋枕在胳膊上,呼吸聲沉沉的。
我看著他后腦勺上那幾根白頭發,又看看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忽然想起來,我們結婚八年了。
八年前他也是這樣,我生婷婷的時候難產,他在產房外面等了一整夜,等我被推出來的時候,他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牙印,手心里指甲掐出來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那會兒婆婆也是坐在家里等,等趙志剛打電話告訴她"生了,是個閨女",她哦了一聲,說"閨女也好",就再沒下文了。
我閉了閉眼,喉嚨里的疼一陣一陣的,可心里的疼說不清在哪,就是悶悶的。
第二天趙志剛回家了一趟,說要拿幾件換洗衣服。
他去了一下午,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可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的時候,蓋子沒擰緊,灑出來一點湯,他也沒擦,就那么坐著。
"媽在家干什么呢?"我問他。
"看電視。"
"婷婷呢?"
"在客廳玩呢。"
"吃飯了沒有?"
趙志剛沉默了一會兒:"樓下買了碗餛飩。"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住院第四天,我能下地走動了。趙志剛扶著我沿著走廊慢慢地走,一步一挪的,像剛學走路的小孩。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八月底的風吹進來,熱烘烘的,帶著一股外面的煙火氣。
"你回去睡一覺吧,"我跟他說,"你好幾天沒正經睡了。"
"不用,我挺好的。"
"你眼都紅了。"
他不吭聲了,扶著我又走了一圈,然后把我送回病房,說"那你先躺會兒,我回去換件衣服就來"。
那天他走了之后,我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我以為他路上出了什么事,正著急呢,兩個小時后他回來了,手里拎著一保溫桶的小米粥。
"哪來的?"我問。
"回家煮的,"他說,"婷婷老說餓,媽也不給她做飯,我回去煮了一鍋粥,給她們娘倆留了半鍋,剩的半鍋給你帶來了。"
他盛粥的時候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的,像是用力咬著牙。
那碗小米粥我喝了個精光,溫溫熱熱的,從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可我看著趙志剛坐在旁邊啃干面包的樣子,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把。他在家煮了一鍋粥,給自己親媽和閨女留了半鍋,剩下半鍋帶來給住院的老婆,自己一口沒喝上,就著涼水啃了兩片干面包。
"志剛,"我叫了他一聲。
"嗯?"
"回家去吧,"我說,"回去住兩天。我一個人在醫院沒事,護士都在呢。"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媽那個人,"他終于開口了,"她不是不管,她就是……"
"我知道,"我說,"她就是那樣的人。"
趙志剛不說話了,把最后一口面包塞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住院第七天,隔壁床的大姐出院了。她老公來接她的時候,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她老公拎著一兜子東西,她空著手走在旁邊,路過我床邊的時候沖我笑了笑:"你也快了吧?"
"快了,"我說,"大夫說后天拆線。"
"那挺好的,"大姐說,"回去好好養著。"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一個人。趙志剛那天回去給婷婷開家長會了,婆婆全程沒露過面,說是不舒服,在家躺著。
我靠在床頭,看著空蕩蕩的隔壁床,枕頭被套都換了新的,床單拉得平平整整,好像從來沒人住過一樣。
手機響了一聲,是婷婷用趙志剛的手機給我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小姑娘奶聲奶氣的:"媽媽,你今天好點了嗎?爸爸說你好多了,那你早點回家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那條語音我聽了三遍,然后給趙志剛發了一條微信:"開完會早點回來,我一個人有點悶。"
他回得很快:"好。"
可那天他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回來,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路邊攤的油煙味,手里還拎著一份炒河粉。
"吃了嗎?"他問我。
"護士給打了飯了。"
"哦,"他把炒河粉放在床頭柜上,"那留著明天早上吃。"
他坐下來,解開外套扣子的時候我聞到一股酒味,很淡,混在油煙味里。
"喝酒了?"
"沒喝,"他說,"幫家長會那幫人搬東西,蹭上的。"
我沒拆穿他。那點酒味,不算濃,可我知道他肯定是喝了。趙志剛這個人,心里有事了就喝兩盅,喝得不多,就解解悶。
他看著走廊的方向發了會兒呆,然后轉過頭來問我:"媽給你打電話了沒有?"
"沒有。"
他哦了一聲,低下頭去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個表情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別的什么。
住院第九天,大夫來查房,說恢復得不錯,明天拆線后天可以出院了。
趙志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肩膀都垮下來一點。他跑上跑下地辦手續,又要了術后注意事項的單子,還特地去藥店買了紗布和碘伏備著。
"用不著這些,"我說,"醫院都給開了。"
"備著好,萬一換藥的時候不夠呢。"
他蹲在地上往包里塞東西的時候,后腰那一截露出來,我看見了,腰上的皮帶又往里扣了一格。這十天他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志剛。"
"嗯?"
"謝謝你。"
他蹲在地上回過頭來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這十天來他笑得最開的一次,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一起。
"謝什么,"他說,"我是你老公。"
第三章 出院
出院那天,趙志剛一大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其實沒什么東西,一個袋子裝著換洗衣服,一個袋子裝著藥,別的空空蕩蕩的。
我換了衣服,站在病房的窗戶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九月了,天比八月高了不少,藍汪汪的,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里,幾個穿病號服的人在散步,步子慢慢的。
"走吧。"趙志剛拎著兩個袋子站在門口等我。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水果攤、包子鋪、修鞋攤、小區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都跟十天前一個樣。可我覺得像隔了很久似的,那十天待在病房里,外面的日子好像照常在過,又好像跟我沒什么關系了。
車停進小區地庫的時候,趙志剛熄了火,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沒動。
"怎么了?"我問他。
"沒事,"他說,"就是……媽那人你知道,回頭她說什么你別往心里去。"
"我什么時候往心里去過。"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他伸手幫我解了安全帶,順勢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走了,回家。"
電梯上到十六樓,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安安靜靜的。趙志剛掏鑰匙開門,鎖芯轉了兩圈才打開——反鎖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悶了十天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飯菜餿掉的酸味、電視機的熱電路味,還有一股久不通風的潮氣。
客廳的茶幾上攤著一堆瓜子殼,白花花的,散得到處都是。沙發上扔著婷婷的幾件小衣服,還有婆婆的一條碎花睡褲。廚房門開著,水槽里那些碗還在,油膜上面落了一層灰,水干在碗底成了一片白印子。
婆婆背對著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開門的聲音,頭也沒回。
"媽,我們回來了。"趙志剛說。
"哦,"婆婆應了一聲,眼睛盯著電視,"回來啦。"
她慢悠悠地拿起遙控器換了臺,從新聞換到了電視劇,畫面里兩個人在吵架,聲音尖銳得很。
我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見鞋柜旁邊扔著一根火腿腸的包裝皮,沒扔進垃圾桶,就扔在地上。
婷婷聽見動靜從臥室里跑出來了,光著腳,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就往我懷里撲。
"媽媽!"
我彎腰想抱她,趙志剛一把把孩子攔住了:"別撞著你媽,她剛做完手術。"
婷婷被攔下來,扁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小姑娘的臉蛋摸上去有點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媽,婷婷臉都沒洗。"趙志剛的聲音有點壓不住。
"她自己不洗,我有什么辦法。"婆婆終于回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了。對了志剛,你那個冰箱里怎么回事,一股怪味。"
趙志剛沒說話,把行李拎進臥室,乒乒乓乓的,動靜不小。
我在客廳蹲著哄婷婷,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說她中午又吃的面條,奶奶煮的面條,什么配菜都沒有,就是白水煮面,放了點醬油。
"媽媽給你做好吃的,"我說,"晚上就做。"
"你剛出院做什么做,"趙志剛從臥室走出來,臉沉沉的,"我來做。"
他打開冰箱門的時候,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撲面而來,他皺著臉把冰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半盤剩菜已經長毛了,一兜子青菜爛得流水,冰箱壁上面還結著霜,厚厚的一層。
"媽,你都不開冰箱嗎?"趙志剛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就沒開。"
我在客廳聽見這個回答,什么也沒說。我牽著婷婷去衛生間給她洗臉,擰開水龍頭的時候水嘩嘩的,我把毛巾浸濕了,一點一點地擦女兒的臉。她閉著眼睛,睫毛長長的,一顫一顫的。
衛生間鏡子上一層水霧,我用袖子擦了擦,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行。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紗布還貼著,隱隱有點疼。
可這疼比不上心里頭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十天了,我躺了十天院,婆婆一個電話都沒有。現在回家了,她看著我從門口走進來,頭都沒回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把毛巾擰干掛好,牽著婷婷走出來的時候,婆婆正從沙發上站起來往臥室走。
"媽,"我叫了她一聲。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我給你發過幾次微信,你都沒回。"
婆婆的眼睛閃了一下,別開目光:"我不太會用那個,看見了不知道回啥。"
她又走了兩步,我聽見她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住院住十天,磨人。"
那句話聲音不大,可客廳安安靜靜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趙志剛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攥著一把爛掉的蔥。"媽,你說什么呢?"
"沒說什么,"婆婆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還牽著婷婷的。小姑娘仰頭看著我,小聲說:"媽媽,奶奶不喜歡你。"
我把她摟進懷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趙志剛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我旁邊,手抬起來想搭我的肩膀,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說話就那樣,"他說,"你別放心上。"
我看著婆婆那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福字,邊角都卷起來了。
"我知道。"我說。
可我攥著婷婷小手的那只手,指關節是白的。
第四章 一百萬
出院第二天,趙志剛跟單位請了假在家陪我。早上他起來熬了粥,還炒了兩個清淡的小菜,雞蛋羹蒸得嫩嫩的,上面淋了一點點醬油。
婷婷吃得挺高興,小嘴巴塞得鼓鼓的,一邊吃一邊說:"爸爸做的飯比奶奶做的好吃多了。"
趙志剛沒接話,給我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
"我自己來就行。"
"你坐著,別動。"他按著我的肩膀。
婆婆一直沒出臥室,到了快中午才開門出來,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的,直接去廚房倒水喝。看見灶臺上趙志剛炒的菜,她端起來聞了聞,撇了撇嘴,沒說好不好吃,端著自己那個搪瓷杯子又回臥室了。
氣氛有點僵。趙志剛坐在沙發上悶著頭剝橘子,橘皮一片一片地撕下來,堆在茶幾上。婷婷在旁邊玩她的拼圖,時不時抬頭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小眼睛滴溜溜的。
下午趙志剛出去買菜了,我一個人在客廳坐著曬太陽,九月的太陽從陽臺照進來,暖洋洋的。我正準備閉眼打個盹,婆婆的臥室門開了。
她走出來,穿著那雙踩塌了后跟的拖鞋,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許莉,"她叫我名字,聲音不大,但那語調我熟悉——有事要說。
"媽,"我坐直了身子。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隔著婷婷的拼圖玩具,看著我。電視沒開,屋里安安靜靜的,能聽見樓下收廢品的喇叭聲。
"你住院,志剛陪了你十天是吧?"
"嗯。"
"他請了假,單位扣工資吧?"
"扣的。"
婆婆點了點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像是醞釀著什么話。
"那個,"她終于開口了,"你爸媽給你陪嫁的那筆錢,還在吧?"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你要是手頭方便,志剛這十天誤工費什么的,你那個錢先挪點出來用。"婆婆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不是惦記你的錢,就是你們小家過日子,總不能光指望志剛一個人掙錢。你住院花了那么多,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我盯著婆婆的臉。那張臉六十多歲了,皺紋一道一道的,保養得還行,頭發染得烏黑,看起來比她實際歲數年輕幾歲。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媽,"我說,"那筆錢是我爸媽給我的陪嫁。"
"我知道啊,那不是你的錢嘛,你的錢不就是你們小家的錢?"
"我爸媽說了,那筆錢是給我兜底的,不到萬不得已不動。"
婆婆的表情變了變,嘴角往下撇了一點:"什么叫萬不得已?你住院十天還不叫萬不得已?我可跟你說,志剛天天在醫院伺候你,家里的事都是我管著的,我這么大歲數了,給你帶孩子做了飯,你還想怎么著?"
她聲音慢慢往上揚,婷婷聽見了,抬起頭來看看奶奶又看看我,小臉上一副不安的樣子。
"媽,"我壓著聲音,"我沒說不該讓志剛伺候我,他是我老公。那筆錢的事咱們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回頭再說,你住院的時候怎么不說?"婆婆站起來,拍了拍睡褲,"你自己想想吧,一家子過日子,誰的錢不是錢?你那錢攥在手里能攥出花來?"
她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要是不信,你問志剛,看他怎么說。"
門又關上了。咔嗒一聲。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攥著遙控器,指尖冰涼的。婷婷爬到我腿邊,小聲問我:"媽媽,奶奶在跟你吵架嗎?"
"沒有,"我把她抱到膝蓋上,"奶奶就是說話聲音大。"
小姑娘趴在我肩膀上,溫溫軟軟的一小團,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奶奶前幾天跟爸爸打電話,我聽見了,她說媽媽的病花了好多錢,讓爸爸問你要那個錢。"
我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婷婷,奶奶什么時候打的電話?"
"你住院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婷婷歪著頭想了想,"爸爸在陽臺上接的,回來的時候臉可紅了。"
我閉了閉眼。
那筆陪嫁錢,一百萬整,是我爸媽把老家那套老房子賣了之后給我的。他們一輩子就攢了那一套房,賣了之后搬到養老院去住了,把錢全給了我,說閨女,這錢你收著,別亂花,哪天要是日子過不下去了,這就是你的后路。
爸媽搬進養老院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莉啊,我們老了,不想拖累你。這筆錢你拿著,不管志剛家怎么樣,你手里得有東西。"
我當時哭了,說媽你說什么呢,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媽就笑,拍拍我的手背說,傻閨女,過日子得留個心眼。
那一百萬我存了定期,存折鎖在衣柜最里面那個抽屜里,用一件冬天的厚毛衣裹著。趙志剛知道有這筆錢,但從來沒過問過,每回我主動提起來,他就說那是你爸媽給你的,你自己收著。
他是真的沒打過這筆錢的主意。一次都沒有。
可我婆婆不是。結婚頭一年她就旁敲側擊地打聽過好幾次,問我爸媽給了多少陪嫁,我說不多,夠過日子。她不依不饒地追問了幾個月,后來趙志剛發了一次火,說媽你老問這干什么,她才不問了。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小閨女,她已經開始打瞌睡了,眼皮一耷一耷的。
原來婆婆私底下跟趙志剛打過電話了。
原來趙志剛那天從陽臺回來臉色不好,是因為這個。
我把婷婷輕輕地放到沙發上,給她蓋了個毯子,然后走進臥室,拉上了門。
衣柜最里面那個抽屜,我拉開的時候有點費勁,推拉門的老柜子,軌道不太順了,嘎吱嘎吱地響。我在那件深藍色的厚毛衣里摸了半天,存折還在。
抽出來打開看了一眼,數字沒變。我合上存折的時候,手有點抖。
門外趙志剛買菜回來了,在客廳喊了一聲:"許莉?婷婷?"
我擦了擦眼角,把存折塞回毛衣里面,推上抽屜,站起來對著衣柜的鏡子理了理頭發,然后拉開門走出去。
趙志剛正蹲在茶幾旁邊看婷婷,看見我出來,沖我笑了笑:"買了條鯽魚,晚上給你燉湯。"
"志剛,"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嗯?"
"你媽剛才問我那筆陪嫁錢了。"
趙志剛手里的鑰匙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撿鑰匙的時候沒看我的臉,我看見他耳朵根那一片,慢慢紅了。
第五章 家里那場雨
那天晚飯吃得很安靜。
趙志剛燉了鯽魚豆腐湯,奶白色的湯,上面飄著幾片香菜,聞著是香的。我喝了兩碗,婷婷也喝了一碗,用勺子舀著湯里的豆腐吃,吃得吧唧吧唧的。
婆婆沒出來吃,趙志剛去敲她的門叫她,里面說"不餓,你自己吃"。
趙志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了,坐下來吃飯,全程沒說話。
吃過飯我洗碗,趙志剛進來搶,說你別碰涼水。我說戴手套呢,不礙事。他就站在旁邊看我洗,靠著廚房的門框,兩手插在兜里,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么就說。"我把最后一個碗沖干凈,放進瀝水架。
"我媽今天跟你說那些話,你別當回事。"他說。
"你媽以前也跟你打過電話,是不是?"我轉過身來看他,"打我住院的時候。"
趙志剛的目光躲了一下,落在廚房角落的那袋土豆上。
"她打過,"他說,"問我你那筆錢……她問過一次,我說那是你的錢,誰也不能動。"
"后來呢?"
"后來她又打了一次,我就……態度不太好,她就把電話掛了。"
趙志剛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一樣。他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搓了兩下,又塞回去了。
"許莉,"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那筆錢是你爸媽給你的,我沒想過動。你信我。"
我看著他,廚房頂上的燈照著他的臉,眼窩有點深,下巴上的胡茬長出來了一點,青黑青黑的,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憔悴。
"我信你。"我說。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他走過來,從背后輕輕抱了我一下,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呼出來的氣熱乎乎的。"我就怕你多想。"
"我沒多想,是你媽在想。"
他把我抱緊了一點,又松開,說:"我去看婷婷作業寫完了沒有。"就走出了廚房。
我站在水槽前面,手套摘下來放在一邊,涼水沖過手指頭的時候激了一下,我縮回手,用毛巾擦了擦。
其實我想跟他說,錢的事我不怕,我怕的是這個家,你媽、你、我,三個人擠在這九十平方的房子里,一個屋檐底下過日子,她永遠覺得我是外人,永遠防著我那筆錢。我能躲到什么時候去?
可我什么也沒說。趙志剛也是夾在中間的人,我說多了,他為難。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趙志剛在旁邊呼吸沉沉的,他累了這么多天,沾枕頭就著了。我借著窗簾縫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他的側臉,輪廓模模糊糊的,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張著,打著很輕的呼嚕。
結婚八年了。談戀愛那會兒他追我追得緊,每天騎個自行車到我們公司門口等我下班,冬天凍得鼻子通紅,手里還捂著一杯熱奶茶。我媽那時候說志剛這孩子老實本分,就是家里那個媽不太好相處。我說過日子是跟我過,又不是跟他媽過。
那時候年輕,想得簡單。結了婚才明白,嫁一個人,就是嫁給他整個家。婆婆是躲不開的,她就在那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你進進出出都得從她面前過。
我翻了個身,面朝著墻。
墻的那一邊是婆婆的臥室,隔著一堵墻,不知道她睡著了沒有。我忽然想起下午她說的那些話——"你那錢攥在手里能攥出花來?"——那語氣理直氣壯的,好像那筆錢天生就該拿出來給這個家用一樣。
我把被子蒙過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被子里有趙志剛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汗味混著沐浴露的檸檬香。我閉著眼,把這些事一樣一樣地在腦子里捋了一遍,捋著捋著,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趙志剛去上班了。我送婷婷去了幼兒園,回來的時候婆婆已經起來了,坐在餐桌旁邊喝粥。粥是隔夜的,趙志剛早上熱好的,她舀了一碗在喝。
我換了鞋走進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許莉,過來坐。"
我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昨天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她放下筷子,兩只手捧著碗,一副要長談的架勢。
"媽,那筆錢存了定期,取不出來。"我說。
"定期也能取,就是損失點利息。"
"我暫時不想動。"
婆婆的碗擱在桌子上,咚的一聲。"許莉,我跟你實話實說吧。志剛單位今年效益不好,獎金比去年少了小一半。你這一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快三萬,醫保報了一部分,自費的那一萬多還是志剛刷的信用卡。你那邊明明有錢,為什么要讓他欠銀行的?"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著,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看著她,慢慢地呼吸了一口。
"媽,志剛刷信用卡的錢,我會轉給他。我沒讓他一個人扛。"
"那你轉啊,你倒是轉啊!"婆婆的聲音高了八度,"你住院那十天他天天伺候你,你有沒有想過他也累?他有跟你說過一個不字嗎?你倒好,回來就躺在沙發上養病,飯是他做孩子是他管,你那錢留著準備干什么?留著改嫁?"
最后那兩個字像根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我攥著桌沿的手指頭都白了。
"媽,"我說,聲音壓得很低,"您說這種話就沒意思了。"
婆婆張了張嘴,還要說什么,她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接起來,語氣一下子變了:"哎,大姐啊,對,是我……"
她拿著手機進了臥室,門留了一條縫,我聽見她在里面說:"……沒什么事,就兒媳婦剛出院,在家養著呢……對,花了挺多的,哎,現在年輕人也不知道存錢……"
我把桌上的碗收起來端到廚房,擰開水龍頭的時候,水聲嘩嘩的,把婆婆的聲音蓋過去了。
灶臺上趙志剛早上煎的雞蛋還剩半個,涼了,油凝結成一層白膜。我拿筷子撥了撥,把那半個雞蛋夾起來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雞蛋有點腥,涼了不好吃。可我一口一口地嚼著,眼眶有點熱。
我抬手抹了一下臉,抹下來一手濕漉漉的。
水管還在嘩嘩響著,我站在水槽前面,讓水聲蓋住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關掉水龍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婆婆還在臥室打電話,笑聲隔著門板傳出來,聲音尖尖的。
我看著灶臺上那把趙志剛早上用過的鏟子,鏟子柄上還沾著一點油光。
心里頭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魚在水底下游,看得見影子,抓不著。
但我把它按住了,沒讓自己往下想。
第六章 存折不見了
我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碰見了對門王姐。
王姐四十多歲,在醫院當護士,平時碰見了會聊兩句。她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許莉你瘦了好多啊,恢復得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在家養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姐拍拍我的胳膊,"你婆婆照顧你還行吧?"
我笑了笑:"還行。"
王姐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點別的意思,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啊,你別生氣。前幾天你住院的時候,有天下午我下樓,碰見你婆婆了,她在樓下跟幾個老太太聊天,說你住院花了好多錢,把家里都掏空了。"
我拎著垃圾袋的手攥緊了。
"她還說……"王姐猶豫了一下,"說你娘家給了你一筆錢,你藏著不拿出來,說要留著給自己用。那幾個老太太聽了,都在那撇嘴。"
我站在原地,九月的太陽曬著腦門,熱烘烘的,可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我知道了,"我對王姐說,"謝謝你告訴我。"
王姐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著讓你知道一下,你婆婆那個人……嘴碎,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我心里有數。"
倒了垃圾上樓,我開了門,婆婆還在臥室里沒出來。我換了拖鞋,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關著的臥室門,門上那張褪了色的福字角翹著,風一吹,啪嗒啪嗒地響。
我進了臥室,把門帶上,走到衣柜前面。
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軌道嘎吱響。厚毛衣還在,我伸手進去摸了一下——
空的。
我以為摸偏了,又把毛衣整個掏出來抖了抖,沒有。我又摸了一遍抽屜的角落,什么都沒有。
存折不在了。
我又找了第二遍,把毛衣里里外外翻了個遍,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看,針線盒、舊相冊、幾雙沒拆封的襪子,一樣一樣地清過去。
沒有。
我蹲在衣柜前面,后背靠著床沿,手心全是冷汗。
不會是趙志剛拿了。他從來不動這個抽屜,而且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上班了。
我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走到婆婆臥室門口。
我敲了兩下門。
"媽,您開一下門。"
里面悉悉索索的,過了好一會兒,婆婆才把門打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干什么?"
"我衣柜里那個存折,您看見了嗎?"
婆婆的眼神閃了一下,別開臉:"什么存折,我沒看見。"
"我媽給我的那個陪嫁存折,放在下面抽屜的毛衣里面的,不見了。"
"不見了就找啊,來問我干什么?"婆婆的聲音挑高了,她要把門關上,我伸手抵住了門板。
"媽,您進過我的房間沒有?"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手從門板上松開,門被我推開,她往后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惱,"你懷疑我偷你東西?"
"我沒說偷,"我看著她,"我就問您有沒有看見。"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忽然提高了嗓門,尖尖的:"許莉你翻天了是不是?你嫁到我們家八年了,你媽教你這么跟婆婆說話的?你那存折自己放丟了來找我撒氣,我可告訴你,我不背這個鍋!"
她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婷婷的房間在隔壁,房門忽然打開了,小姑娘探出半張臉來,眼睛里全是惶恐。
"媽媽……"她小聲叫我。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婆婆。
婆婆已經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了,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可她那個背影的姿勢,跟平時生氣的樣子不太一樣,脊背是僵的,手指頭絞著睡褲的褲腿,絞了又松開,松開了又絞上。
她心虛了。
那一瞬間我就確定了。
我退出來,把婆婆的臥室門輕輕帶上。走進婷婷的房間,把小姑娘抱起來,她摟著我的脖子,小聲問:"媽媽你跟奶奶吵架了?"
"沒有,"我拍著她的背,"媽媽就是問奶奶一件事。"
"奶奶又罵你了嗎?"
"沒有,別瞎想。"
我把婷婷放回床上,坐在床邊拍著她哄她睡午覺。小姑娘閉著眼睛,睫毛長長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我看著她的小臉蛋,腦子里亂得像一團毛線。存折被婆婆拿走了,這件事比她說那些難聽話還要讓我心寒。八年來她再怎么陰陽怪氣、再怎么偏心,我都忍了,因為我嫁的是趙志剛,不是她。可這次她碰了我的底線。
那是爸媽賣房子的錢。那是我在這個家最后的一點底氣。
我掏出手機,給趙志剛發了條微信:"你下班早點回來,有事跟你說。"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打了幾個版本又都刪了,最后發了一句:"回來再說。"
趙志剛又回了一個字:"好。"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婷婷已經睡著了,呼吸軟軟的。窗外起了風,陽臺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叮當當地響。我聽著那聲音,心里頭一點點地靜下來了。
存折要找回來。但不能跟婆婆撕破臉,不然以后這個家沒法過了。
要跟趙志剛談。要把事情說明白。
還有爸媽那邊,他們還不知道我住院的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他們,怕他們擔心。可現在我忽然特別想給我媽打個電話,跟她說說話,聽聽她的聲音。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媽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下午四點,她應該在跟養老院的老姐妹打牌,我不打擾她了。
手機屏幕滅了又亮,是趙志剛發來一條新消息:"我五點下班,六點到家。你別著急。"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床上。
婷婷翻了個身,小手伸出來搭在我的手背上,溫溫軟軟的。我低頭看著那只小肉手,五個圓潤的手指頭,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凈凈的。
我做了一個決定。
等趙志剛回來,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第七章 攤牌
趙志剛六點零三分到家的。
鑰匙在鎖芯里轉了兩圈,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工裝,一手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根黃瓜和一把小蔥。
"給你買了點新鮮的,晚上涼拌吃。"他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換鞋。
我坐在沙發上,婷婷在旁邊看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小。
"志剛,你過來坐一下。"
他彎腰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我的表情,那點笑意慢慢從臉上褪下去了。他把鞋換好,走過來坐到我旁邊,隔了一個拳頭遠。
"怎么了?"
"你媽今天拿了我的存折。"
趙志剛的臉一下子白了。他轉過頭去看婆婆的臥室門,然后又轉回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你確定?"
"毛衣裹著放的,我專門放在抽屜最里面。今天中午發現不見了,我去問你媽,她說沒看見,但她那個表情不對。"我說,"志剛,八年了,她撒謊的時候是什么樣,我能看出來。"
趙志剛低下頭,兩只手撐著膝蓋,指節發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客廳里只有婷婷看動畫片里小兔子的聲音,歡快的背景音樂襯著,反倒顯得更安靜。
他站起來,走到婆婆臥室門口敲了兩下。
"媽,開門。"
里面沒動靜。
趙志剛又敲了兩下,聲音重了:"媽,您開門,我跟您說句話。"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婆婆站在門口,這回換了一件干凈的外套,頭發也梳了,看起來像是做好了準備。
"干什么?一家人吵吵鬧鬧的像什么樣子。"她站在門口,抱著手臂,語氣倒還穩當。
"媽,許莉的存折,您拿了是不是?"
婆婆的眼神飄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我再說一遍,我沒拿。你的存折自己放丟了來找我要?趙志剛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老婆說風就是雨?"
"媽!"趙志剛的聲音拔高了,我從來沒聽過他用這么大的嗓門跟婆婆說話,"您別裝了!許莉從來不說謊,她說您拿了就是您拿了。您把存折拿出來,這事兒就過去了。"
婆婆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趙志剛!我養你這么大,你現在為了一個外人這么跟我說話?"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趙志剛的聲音在客廳里震著,婷婷被嚇到了,從沙發上爬下來跑到我身邊,攥著我的衣服。
婆婆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趙志剛一眼,然后轉身進了臥室,門沒關。
我聽見她拉開抽屜的聲音,翻東西的聲音,然后她走出來的時候,手里捏著一本存折,臉色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惱怒。
"給你,"她把存折往趙志剛懷里一扔,"我說了我沒拿,我就是替你收著,怕你亂放。"
存折落在趙志剛腳邊,啪嗒一聲。他彎腰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遞給了我。
我接過來,封面有點皺,是婆婆捏出來的指痕。
"媽,您為什么動我存折?"我攥著那本存折,聲音有點抖。
"我為什么動?"婆婆的聲音忽然高了,"你住院十天,志剛圍著你轉,工作都耽誤了,信用卡刷了一大筆,你那錢放著不用等著下崽?我替你們小兩口著急!"
"您替我們著急?您著急就偷我的存折?媽,您知不知道這錢是我爸媽賣房子的錢?您知不知道他們現在住在養老院?這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
我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后嗓子都啞了。婷婷在身后扯著我的衣服,小聲喊"媽媽",我感覺到她的小手在發抖。
婆婆被我這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忽然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開始抹眼淚。
"我養兒防老,我養了這么多年……現在兒媳婦跟我拍桌子,我活該……我命苦啊……"
趙志剛站在旁邊,看看他媽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為難。他走過去想拉他媽的手,婆婆把他的手甩開了。
"你別碰我!你跟你老婆過去吧!我走!我明天就回老家!我走了你們清凈!"
趙志剛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看著這一幕,把存折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然后蹲下來,把婷婷抱了起來。小姑娘摟著我的脖子,臉埋在我肩膀上,不敢看客廳里的大人。
"志剛,"我說,"我先帶婷婷去房間里。"
我抱著孩子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客廳里傳來婆婆的哭聲和趙志剛低聲勸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一道門板聽不太真切。
我把婷婷放在床上,坐在她旁邊,翻開那本存折看了一眼。數字沒變,還是那個數。
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手指頭按在上面,薄薄的一本,可我覺得沉甸甸的。
婷婷小聲問我:"奶奶為什么哭?"
"奶奶就是有點難過,"我說,"跟我們吵架了。"
"那她以后還跟我們住一起嗎?"
我摸著她的頭發,沒回答。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九月初的夜來得還不算早,但路燈已經亮了。我聽見客廳里婆婆的哭聲漸漸小了,然后是趙志剛的腳步聲,走過來,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又走遠了。
我閉著眼睛靠在床頭,枕頭上那本存折硌著后腦勺,硬硬的。
客廳里最后安靜下來了。
我聽見趙志剛在收拾碗筷的聲音,碗碰碗,叮叮當當的。又聽見他開了水龍頭在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睜開眼,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好久沒擦了。
我心里頭那些亂糟糟的念頭,這會兒慢慢地落定了。
像水里頭的泥沙,撲騰撲騰地翻著,最后終歸要沉到水底去。
第八章 回娘家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婷婷出了門。
趙志剛在廚房下面條,聽見開門的聲音探出頭來:"去哪?"
"帶婷婷去一趟養老院,"我說,"好久沒看我爸媽了。"
趙志剛擦擦手從廚房走出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婷婷背著小書包的樣子,欲言又止。
"許莉……"
"晚上回來,"我說,"就是去看看爸媽。"
他點了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蹲下來親了親婷婷的臉蛋:"乖,去了別鬧姥姥姥爺。"
婷婷點點頭,牽著我的手跟我出了門。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抱著婷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后滑。婷婷趴在我腿上,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我:"媽媽,我們以后還能跟奶奶住一起嗎?"
我低頭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想了很久。
"婷婷,奶奶是爸爸的媽媽,我們是一家人。但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也要互相尊重,對不對?"
婷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媽媽,我覺得奶奶有時候兇兇的。"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養老院在城郊,坐了一個小時公交才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門口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正開花,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我媽在院子里跟幾個老太太曬太陽,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莉!你怎么來了?"她站起來,腿腳不太靈便,走過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我迎上去扶著她,她握著我的手,忽然停住了,低頭看了看我的臉。
"你怎么瘦了這么多?臉色也不好。"我媽皺著眉頭,把我的臉掰過來看了又看,"你生病了?"
"沒有,"我笑了笑,"就是最近天熱,吃得少了。"
"騙鬼呢你。"我媽一針見血,但我媽沒追問,她拉著我的手往里走,"走走走,進屋坐,外頭太陽曬。"
我爸在屋里看電視,看見我和婷婷進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抱起婷婷親了好幾口。他從床頭柜里摸出幾顆糖塞給婷婷,是我媽藏了好久的,怕她血糖高不讓她吃的那種軟糖。
我坐在床邊,我媽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對面看著我。
"說吧,什么事。"
我看著我媽那張蒼老的臉,皺紋一道一道的,頭發全白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我時候的那種眼神,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媽,"我開口,嗓子有點啞,"趙志剛他媽媽,把我陪嫁的存折拿走了。"
我媽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水晃了晃,灑出來一點在她手背上。
"什么時候的事?"
"我前幾天住院,出院回來第二天發現她拿了。存折要回來了,但是……媽,這日子我有點不知道怎么過了。"
我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把住院那十天的事、婆婆說的那些話、她翻我抽屜拿存折的事,一樣一樣地說給我媽聽。說的時候我聲音平平的,可說到最后,嗓子里堵得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使勁憋著沒讓它們掉下來。
我媽聽完了,沒說話。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著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莉啊,"她說,"你受委屈了。"
就這一句話,我忍了好幾天的眼淚一下子全涌出來了。我媽把我摟進懷里,跟小時候一樣,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后背。
"哭吧,哭出來好受點。"她的聲音在我頭頂上,溫溫軟軟的。
我趴在我媽肩膀上哭了很久,久到婷婷跑過來拽我的衣服,說媽媽你怎么了。我擦了擦臉坐起來,沖女兒笑了笑,說媽媽沒事,就是想姥姥了。
我爸在旁邊抱著婷婷,一張老臉上表情復雜,嘴上沒說什么,但我看見他攥著拳頭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媽,"我擦了把臉,"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媽想了想,看著我的眼睛。
"莉,志剛這孩子怎么樣?"
"他對我挺好的。"
"錢呢?他有沒有惦記過你的錢?"
"沒有,一句都沒有。"
我媽點了點頭,露出一個"那就好"的表情。"莉啊,日子是你跟志剛過的,不是你跟他媽過的。他媽是你們小家的一個坎,但這個坎能不能邁過去,看的是志剛怎么做。"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存折拿回來就好,你爸當年教你的——錢在人在,底氣不丟。只要你跟志剛兩個人一條心,他媽再鬧也鬧不出圈去。"
我坐在床邊,看著我爸媽,又看看在旁邊玩積木的婷婷,心里頭那團亂麻慢慢地松開了。
是啊,我手里有存折,身邊有趙志剛,腿邊是婷婷。我有底氣。
那天下午我帶著婷婷在養老院待了大半天,我媽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吃了滿滿一盤,我媽看著我的吃相直樂,說這下放心了,還能吃就能好。
傍晚我帶著婷婷往回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婷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爾回過頭來沖我喊媽媽快走。
我掏出手機,給趙志剛發了一條消息:"我回來了,晚飯等我做。"
他秒回了個"好"字,后面跟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廚房的灶臺,洗好的青菜、切好的姜片、解凍的排骨,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里。
下面又跟了一條:"等你回來炒。"
我站在夕陽里看著那張照片,鼻子有點酸,可嘴角是往上彎的。
婷婷拽了拽我的手:"媽媽笑什么?"
"沒什么,"我牽緊她的小手,"回家做飯去。"
第九章 那頓飯
回到家的時候,趙志剛在陽臺上收衣服。
婆婆的臥室門關著,門縫里透出電視的光,聲音開得小小的。
我把婷婷安頓到房間去寫作業,換了圍裙進了廚房。灶臺上趙志剛備好的菜還擺在那兒,排骨焯過水了,姜片蔥段都切好了,連鹽和醬油都提前倒在小碗里。
趙志剛從陽臺進來,站在廚房門口看我點火熱油。
"志剛,"我開了火,油在鍋里慢慢熱起來,"你媽呢?"
"在屋里看電視。"他走進來,站在我旁邊,伸手幫我把圍裙后面的帶子系緊了一點。
"我想過了,"我拎起排骨放進油鍋,嗞啦一聲響,"存折的事過去了。但是媽以后不能再動我的東西。你要是能跟她說明白,這事我就翻篇了。"
趙志剛站在我身后沒動。油鍋里的排骨慢慢變成金黃色,香氣冒出來了。
"我去跟她說。"他說。
"不著急,"我翻了個面,"先把飯吃了。"
那天晚飯我做了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番茄蛋花湯。排骨燒得剛剛好,糖色掛得勻,撒上白芝麻,看著就下飯。
我去敲婆婆的門叫她吃飯。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眼睛還有點腫,頭發倒是重新梳過了。
"媽,吃飯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嗯了一聲,跟著我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趙志剛給每個人都盛了飯,婷婷坐在她奶奶旁邊,怯怯地喊了聲"奶奶"。婆婆愣了一下,摸了摸婷婷的頭,輕輕地"哎"了一聲。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筷子碰碗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誰也沒提存折的事,誰也沒提昨天吵架的事。
吃到一半的時候,婆婆忽然放下筷子,抬頭看著我。
"許莉。"
我抬頭。
"那個……存折的事,是我做得不對。"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上的菜盤子,不看我的臉,聲音也小,"我當時就是著急,怕你們日子緊巴。但我沒想著貪你的錢,就是……想著先拿著,等志剛回來跟他說了再給你。"
她說完這段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端起碗來喝了口湯,湯灑了一點在桌面上,她趕緊拿紙巾去擦。
趙志剛在旁邊看著他媽,沒說話,可他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些。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婆婆碗里。
"媽,我知道了。"我說,"吃飯吧。"
婆婆看著碗里那塊排骨,半天沒動筷子。最后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低下頭去,我看見她眼角亮了一小下。
那天飯后我洗碗的時候,婆婆破天荒地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碗放著吧,"她說,"我來洗。"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別開目光,看著墻角那袋土豆。
"你剛出院,別碰涼水。"
我站在水池前面,水龍頭滴答滴答地響,水珠落在不銹鋼的槽底,清脆的一聲。
我把手套脫下來,遞給婆婆。她接過去,笨手笨腳地戴上,開水龍頭的時候濺了一身水,嘴上嘟囔著"這手套怎么這么大",然后彎下腰開始洗。
我擦干手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她洗碗的動作很不熟練,磕磕碰碰的,一個碗洗了好半天,可她把每個碗都仔仔細細地沖了三遍。
我轉身走出來的時候,趙志剛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翻臺,看見我出來,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坐過去,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握住。
"跟你說個事。"他說。
"嗯?"
"我今天給我媽說了,以后咱家的東西,誰的就是誰的。她以后不碰你的東西了。"
我轉過頭看他。
"她同意了?"
"嗯。"趙志剛攥著我的手緊了緊,"她說她以后不操這個心了。"
我們倆靠在一起坐著,電視上在放什么節目,鬧鬧哄哄的,可誰也沒在看。廚房里傳來婆婆洗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婷婷在房間里背古詩,奶聲奶氣的"床前明月光"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陽臺上的晾衣架被夜風吹得輕輕響,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圓圓亮亮的,透過紗窗灑進來,一片銀白色的光落在客廳的地磚上。
我靠在趙志剛的肩膀上,他的手暖烘烘地包著我的,手心里有一點薄繭,硌著我的手背,微微發癢。
"志剛。"
"嗯?"
"咱們好好過日子。"
他偏過頭來,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頂:"嗯,好好過。"
廚房里婆婆喊了一聲:"志剛,洗潔精擱哪兒了?"
趙志剛喊回去:"水池底下那個綠瓶子的。"
"哦,看見了。"
水聲又響起來,碗碰碗叮叮當當的。
我和趙志剛誰都沒動,就那么靠著,聽著那些細碎的、日常的聲音,一樁一樁地落進耳朵里。
手上的存折還在臥室的枕頭底下壓著,硬硬的,硌了一下午的腦門,現在倒不覺得硌了。
它就在那兒,安安靜靜地躺著。我不用天天攥著它,也知道它在。
心里頭那點底氣,踏實著呢。
第十章 往后
存折那件事過去之后,家里的日子反而比以前順了。
婆婆變得比以前安靜了一些。她還是愛看電視,愛嗑瓜子,但瓜子皮知道往垃圾桶里丟了。有時候我做飯,她會過來幫著剝兩頭蒜。有時候趙志剛加班晚了,她會主動去把婷婷從幼兒園接回來,雖然路上照樣買糖給孩子吃,被我說了好幾次才改。
沒變的是她的嘴。還是愛跟樓下老太太們聊天,還是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有一次被我在樓道里撞見她跟人說"我們家兒媳婦啊,別看她瘦,脾氣大著呢",看見我上來了,趕緊住了嘴,沖我訕訕地笑。
我也沒戳穿她。隨她說去,反正話是她說出去的,日子是我自己過的。
趙志剛比以前更著家了。下班回來就往廚房鉆,搶著做飯洗碗,周末還主動帶婷婷去上興趣班,讓我多睡會兒懶覺。有時候我故意躺在床上不起來,聽著他在客廳跟婷婷斗嘴的聲音,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暖烘烘的,我翻個身又把被子蒙上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平平淡淡的。可我就是覺得,跟以前那種平淡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忍著,現在是踏踏實實的。
又過了幾個月,我媽從養老院打電話來,說最近身體不大舒服,想去醫院看看。
"莉啊,你要是不忙,陪我去一趟?"我媽在電話那頭說。
"不忙,"我說,"我明天就過來。"
掛了電話我去找趙志剛,他正在陽臺澆花。我把事兒說了,他轉身回屋翻了翻抽屜,然后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拿這個去。"他說。
"什么?"
"我存的,這幾個月攢的,也不多。"他把卡塞進我手里,"給媽看病用。你那陪嫁錢留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
我站在陽臺上,手里攥著那張卡,陽光照在上面,反了一小片光。
"志剛,"我捏著那張卡,嗓子有點緊,"你什么時候存的?"
"就每月發了工資留一點。"他低頭繼續澆花,水壺里的水淅淅瀝瀝地灑在葉子上面,"你不是老說嗎,過日子要留點后手。"
他澆完花轉過身來看我,沖我笑了笑。那個笑跟他八年前追我的時候一樣,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
我攥著那張卡,看著他,也笑了。
第二天我接了我媽去醫院,做了檢查,是老年人的老毛病,吃點藥調理就行。我拿著趙志剛那張卡去繳費的時候,卡上余額不多,但夠用了。機器吐出繳費單的時候,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那上面的數字不大,可沉甸甸的,比一百萬還重。
從醫院出來,我媽挽著我的胳膊慢慢地走,太陽曬著我們倆的影子,短的挨著長的。
"莉啊,"我媽忽然說,"志剛那孩子,行。"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這件外套,"我媽扯了扯我的袖子,"去年你過生日他給你買的吧?標簽還在呢,里頭繡著字,我看見了。"
我低頭看了一下袖子內側,果然有一個小小的刺繡,繡著"莉"字,針腳細細密密的,是那種手工繡的,不是印上去的。
我穿了一整年了,竟然從來沒發現。
那天回家的公交車上,我坐在窗邊,太陽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我摸著袖口里面那個小小的繡字,心里頭又熱又脹,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車停靠在小區門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趙志剛牽著婷婷在路邊等著。婷婷一看見我就跑過來,辮子一甩一甩的,喊著媽媽媽媽跳著腳往我懷里撲。
趙志剛慢慢走過來,從我手里接過媽的病歷袋子,低頭看了一眼,什么也沒問,就說了句:"回來啦?"
"回來了。"我說。
他空著的那只手伸過來,自然地牽住了我的。他的掌心熱熱的,有點糙,可特別穩當。
我們四個人一起往小區里走,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婷婷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趙志剛牽著我走在中間,我媽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
路過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時候,香味撲了一臉。九月了,今年的桂花又開了。
回到家開門的時候,婆婆正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我媽也跟著來了,愣了一下,然后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來。
"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我多炒了個菜。"
我媽笑著坐下,兩個老太太隔著一桌子菜客氣了幾句,然后就開始聊起來了,聊養老金漲沒漲,聊隔壁單元誰家又添了孫子,聊得熱火朝天的。
婷婷跑到飯桌前爬上椅子,嚷著餓了要吃飯。趙志剛去廚房盛飯,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肩膀輕輕蹭了一下我的。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這一屋子的人——趙志剛在廚房盛飯的背影,婆婆和我媽對著那盤紅燒肉比誰做的更好吃的較勁樣,婷婷趴在桌子上用筷子戳著碗里的大米飯玩。
窗外天已經擦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紗窗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的幾盤菜上,油光泛泛的,看著就暖和。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趙志剛把一碗熱騰騰的米飯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說,"都是熱乎的。"
我端起那碗飯,白米飯的蒸汽撲在臉上,濕潤潤的,夾雜著米飯特有的清甜香氣。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嗯,是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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