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趙志強,今年四十二,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一個月掙七千多。老婆在超市收銀,掙三千來塊。我們兩口子有一個兒子上初中,房貸每月還兩千八,日子緊巴巴的但也過得去。去年秋天我把鄉下老家的爹媽接來了,想著他們七十多了在村里沒人照顧不放心。來之前我想得簡單,一家人住一塊兒熱鬧,爹媽也能享幾天福。住了一年我才知道,沒錢的老人在城里養老,太難了。我媽沒有退休金,一輩子種地養雞攢了幾個錢,來了以后看病吃藥樣樣要花錢,她心疼錢不敢去醫院,小病忍著大病扛著。
我爸倒是有個農村養老金,一月一百多塊錢,買兩回降壓藥就沒了。頭幾個月他們出門買菜迷過三回路,坐公交不會刷卡被司機說過兩回,去超市看見價簽直咂舌,說城里一個蘿卜頂鄉下三斤。后來我老婆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有一天晚上洗碗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你爸你媽來了以后水電費翻了兩番"。我假裝沒聽見,第二天早上我媽端粥給我的時候悄悄往我手心里塞了兩百塊錢,說是她賣雞蛋攢的,讓我別跟她兒媳婦置氣。
第一章 爹媽頭回來的路上就慌了
去年九月份我開車回老家接他們,那天下著小雨,我爹蹲在門口抽了一根煙才上車。他帶了兩個編織袋,一個裝衣服被褥,一個裝了他腌的咸菜和曬的干豆角,還有一口袋新打的黃豆。我媽把那袋黃豆塞到后備箱最里頭的時候說這豆子打豆漿比超市的好,我說城里啥都有,她說那不一樣。
車開了兩個多鐘頭進了市區,我爹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高樓,半天沒說話。我媽在后面坐著攥著安全帶,手心一層汗。過了一個立交橋她忽然說你兒子這城比咱縣里大太多了,車咋都跑這么快。我說這是快速路限速八十,她說那前面那個牌子上寫的啥,我瞄了一眼說那是廣告牌賣樓的。她噢了一聲不問了。
到了小區樓下我爹拎著編織袋下車,抬頭看了看我那棟樓,六層沒電梯,他站那兒仰了半天脖子說這樓不矮。我說爸你慢慢爬不著急。他提著那袋黃豆一步一歇爬上六樓,到了門口喘了好一陣子,我媽在后面扶著他后背說不急不急。
進門以后我媽把我那兩居室轉了一圈,摸了摸廚房的瓷磚又摸了摸客廳的沙發,說我兒子的房子真亮堂。可她轉完一圈又站到陽臺上往外看了看,樓下是停車場和對面樓的窗戶,她看了好一會兒說這樓挨得也太近了,對面做飯都能聞著味兒。我說城里的樓都這樣。她沒接話,轉身去把那些干豆角一捆一捆碼在廚房柜子里了。
頭一個星期我爹媽基本上沒怎么出門,就在家里待著看電視。有一回我下班回來看見他倆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屏幕上是購物頻道在賣足浴盆,倆人都沒換臺就那么看著。我走過去拿起遙控器說看個別的吧,我爹說不用換,看啥都一樣。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他們是怕出門走丟了,也怕花冤枉錢。
第二章 第一次買菜回來我媽偷偷哭了
來了大概十來天,我媽說想自己去買菜,我說樓下超市就有,她知道路。她攥著我給她的那張超市會員卡出了門,過了大概四十分鐘回來了,手里就拎了一把芹菜和兩個西紅柿。她把菜擱在廚房臺面上臉色不大好看,我正想問她咋了,看見她眼睛有點紅。
我走過去問她媽你咋了,她說沒事。后來我才知道她去超市轉了半天,拿著芹菜看了半天價簽,又換了把韭菜,韭菜也貴,最后挑了一把打折的芹菜。結賬的時候她掏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數給收銀員,后面排隊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有個年輕姑娘在她身后嘆了口氣,我媽回頭看了人家一眼手更慌了,錢掉在地上兩張。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聽見后面有人小聲說了句"真慢",她把錢數好了遞過去拎著菜就走了。
那天中午她做菜的時候我爹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特別大,我在里屋聽見我媽在水槽那邊吸了一下鼻子,水龍頭嘩嘩響著把聲音蓋過去了。我沒出去看,我知道她不想讓我看見她哭。那天飯桌上那盤芹菜炒肉她吃得很少,給我和我老婆夾了好幾筷子說多吃菜城里菜金貴,別浪費了。
后來我教她用手機支付,學了好幾天才會掃碼。頭一回自己去買菜她掃了三回沒掃上,后面排隊的人又多了,她直接把手機塞回兜里掏了現金。回家以后她跟我說兒子那個碼太復雜了,我掃了人家說沒反應,我說你是不是沒打開網絡,她說啥是網絡。那陣子我教了她十來回才勉強會用,但她每次付錢之前都要先看一眼余額,看完了再確認,那個動作慢吞吞的,像在心疼什么東西。
過了兩個月她就不怎么去超市買菜了,改去小區門口那個早市。早市的菜比超市便宜些,但得六點多起來去搶。我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拎著布袋子出門,回來的時候袋子裝得鼓鼓囊囊的,說是今兒撿著便宜了。有一回她拎回來一兜子快蔫了的茄子,說三塊錢一堆,回去削了皮一樣吃。我老婆晚上炒茄子的時候小聲說了句這茄子都老了,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第三章 我爹的降壓藥斷了三天
我爹有高血壓,在鄉下的時候吃那種最便宜的降壓片,一瓶幾塊錢能吃一個月。到了城里我帶他去社區醫院開了新的藥,醫生說那種便宜藥副作用大讓換好點的。拿藥的時候我付了一百多,我爹站在旁邊看著收銀臺問多少錢,我說沒多少。回家以后他翻了翻藥盒子看了說明書,然后沒說話把藥收進了抽屜里。
第二個月再去開藥的時候他說不用開那么多,家里還有,我說那藥得天天吃不能斷。他說我知道我自己有數。后來過了一個禮拜我整理藥箱發現他把新開的藥藏在抽屜最里邊沒拿出來吃,還在吃他老家帶來的那瓶便宜藥。我拿著那兩瓶藥去找他,他說換了好幾天了忘了吃了,我把新藥拆了給他倒出一片來遞過去說爸你別替我省那幾個錢,該吃就得吃。
他接過藥片就著水咽了,說行。但后來我還是發現他有時候隔一天吃一片,有時候不舒服了才吃。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吃了新藥頭有點暈,我說那換一種,他擺擺手說不用換,我慢慢適應。他適應了半個月還是隔三差五不吃,我逼著問他才說實話,他說兒子你那新藥一片頂老家一瓶的價錢,我多省幾片你少跑幾趟醫院。
那幾天我心里頭堵得厲害,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有一天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隔壁屋我爹在咳嗽,咳了好幾聲才壓下去。我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門縫里透出一條光,他還沒睡。我伸手想推門又縮回來了,回了自己屋躺下發了好一會兒愣。
后來我去藥店找了個懂行的藥師換了種便宜些的國產藥,效果差不多但價錢便宜了一半。我拿回去給我爹看說這是醫保報銷的,不貴,他才肯按時吃。他問我報了多少錢,我說報了大部分,你一天花不到一塊錢。他算了算說那還行,一塊錢能買四個饅頭呢。
第四章 我媽在垃圾桶里翻紙殼
來城里三個月以后我注意到我媽開始攢廢品了。她把喝完的飲料瓶一個個洗干凈了碼在陽臺角落,拆快遞的紙箱壓平了摞成一沓。我老婆看見陽臺越堆越滿說了句媽你攢這些干啥,我媽說攢多了能賣錢,樓下有個收廢品的一斤給八毛。我老婆沒說什么,但我看見她把陽臺門關上了。
我媽后來開始往小區垃圾桶里翻紙殼。有一回我下班回來在小區門口看見她彎著腰在垃圾桶旁邊扒拉,扒出一塊硬紙板抖了抖灰夾在胳膊底下。她沒看見我,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她彎著腰的動作很慢,一只手扶著垃圾桶邊沿一只手往里翻,圍巾滑下來耷拉在桶沿上沾了灰她也沒注意。最后她掏了三個紙箱殼摞在一起抱回家了。
那天我趁她不在跟我老婆提了一下,我老婆嘆了口氣說我不是嫌棄咱媽,可那垃圾桶里翻出來的東西拿回家不衛生,陽臺堆得滿滿的走路都不方便了。我說我去跟她商量商量。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跟我媽說了,說廢品可以攢但是別去翻垃圾桶了,臟。我媽低頭扒了口飯,過了會兒說那紙殼不臟,都是干凈的。我老婆在旁邊補了一句說媽咱家不缺那點錢,我媽沒接話,又扒了一口飯。
后來她不在樓下翻了,改成去早市那邊撿人家扔掉的泡沫箱和菜筐。有一回她拎回三個泡沫箱子,洗干凈了說留著種蔥種蒜,陽臺花盆不夠用。我老婆那回沒說話,但第二天她買了幾個新花盆回來,說媽你用這個種吧,干凈。我媽把泡沫箱子收起來擱在陽臺角落了,新花盆她用了兩個,種了幾棵小蔥擺在窗臺上。那些小蔥長得快,綠油油的冒了一茬,我老婆炒菜的時候順手掐幾根,我媽看了會笑一下,也不多說什么。
第五章 社區醫院排了兩個鐘頭
有一次我媽腰疼得直不起來,我說去社區醫院看看,她說不去,躺躺就好了。她躺了兩天沒見好,連床都下不來了,我請了半天假硬把她扶到社區醫院去了。掛號窗口排了挺長的隊,我讓她坐在椅子上等著,我去排。排了大概四十分鐘才掛上號,又等了一個多鐘頭才看上醫生。
醫生讓拍片子,拍片子又排隊。我媽坐在走廊那把鐵椅子上等的時候一直攥著我的手,手心又干又熱,她小聲說你兒子這看病也太難了,咋啥都要排隊。我說城里醫院就這樣,人多。她說以前在鄉里衛生所隨去隨看,哪有這么費勁。我說那你以后有個不舒服就早點來,別拖到站不起來了才來。
片子拍完大夫說腰椎間盤突出,開了一堆藥做了個理療。取藥的時候我媽看見單子上的價碼,扯了扯我袖子問多少錢,我說醫保報了大半自己不掏多少。她不信,湊到窗口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后一路沒說話。回家以后她把我拽到屋里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手帕包,打開來是一沓舊票子,十塊二十的都有。她數了五百遞給我說這是看病的錢,你拿著別動你媳婦的。我把那錢推回去說媽我付得起,她硬塞進我兜里說你不要我心里不踏實。
后來那五百塊錢我一直沒花,擱在抽屜里了。每次打開那個抽屜看見那沓票子我就想起那天她在醫院走廊里攥著我的手心干熱,跟她來城里頭一回買菜回來偷偷哭的樣子疊在一起。我媽在鄉下那么多年沒進過大醫院,頭一回在城里看病光是排隊就耗了一上午,她回去以后躺床上哼著腰疼的時候跟我爹說了句"城里什么都好就是看病太熬人"。
第六章 我老婆的臉色一天天沉了
住了半年以后家里的氣氛慢慢不對了。我老婆以前下班回來還跟我媽聊幾句,后來話越來越少了,進門換了鞋就進臥室待著,吃完飯洗完碗就回屋關上門。我問我老婆咋了,她一開始說沒事,后來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坐在床上跟我說志強,你爸你媽的醫藥費生活費咱倆扛了一年多了,你看看咱家的存款還剩多少。
我翻了翻存折,去年接爹媽來的時候還有兩萬多,現在剩不到四千了。水電燃氣費翻了兩倍多,每個月多交兩三百,爹媽的藥費平均下來每月三四百,買菜做飯加上四個人吃飯比以前多花了一千多。我老婆說咱倆工資就那么多,兒子補課費還要交,再這么下去日子過不過了。她說完把被子拉到頭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那以后我發現我老婆吃飯的時候夾菜少了,以前她愛吃排骨現在很少動筷子。她買衣服也從實體店改成了網上淘便宜貨,連兒子的運動鞋都從幾百塊的降成了一百出頭的。但她從來沒當著我爹媽的面說過一句不滿,就是把自己那一份越縮越小。我媽大概也感覺到了,她開始每頓飯只吃半碗,說她牙口不好嚼不動,可我知道她是想省點菜。
有一回我加班回來晚,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我老婆在跟我媽說話,聲音不大。她說媽那青菜炒得有點咸了,我媽說下次少放鹽。我老婆又說媽你不用省著菜,該吃吃。我媽說我不省,吃得少肚子飽。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進去的時候我媽正端著碗往廚房走,碗里還剩了小半碗米飯。她看見我進來說兒子你吃了沒,廚房給你留著菜。我說吃了。她噢了一聲把碗擱在水槽里了。
第七章 我爸偷著給老鄰居打電話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回來拿東西,走到門口聽見我爹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低著但隔著門還是傳過來。他說老哥,城里是好啊樣樣都有,但花錢的地方也太多了,買棵白菜都趕上咱家三斤的價了。那邊大概問了什么,他又說還是村里好,自己種啥吃啥不掏現錢,我在這邊連澆花的水都得掏水費。
我在門口站著沒進去,他又說了一通,最后說老哥我后悔了,早曉得這么費錢就不來了。那邊的人笑了幾句,他跟著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說行了不說了電話費貴。我聽見他掛了電話走回客廳的腳步聲,又等了兩分鐘才用鑰匙開門進去。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說你不是加班嘛咋回來了。我說拿了東西就走。
那天我拿了東西出門沒直接去公司,在樓下花壇邊上坐著抽了根煙。腦子里翻來覆去他說的那句"后悔了早曉得就不來了"。我爹一輩子沒說過后悔兩個字,那年老家發大水把莊稼淹了他都沒說過。現在他在城里住了半年就說后悔了,我把煙屁股按滅了扔進垃圾桶,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爹比平時多夾了兩筷子菜,我媽瞪了他一眼他假裝沒看見。我老婆在桌底下用腳碰了碰我的腳踝,我看她一眼她沖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爸今天胃口挺好"。我笑了笑沒接話,低頭扒飯的時候覺得那碗米飯特別重,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堵了一下。
第八章 我爹開始往回寄東西
過了幾個月我爹開始打包東西往回寄了。一開始是一箱舊衣裳,說這邊穿不著。后來又寄了一袋干豆角,說我媽腌的吃不完。再后來是那雙穿了三年的布鞋,他說城里路硬穿不慣那種軟底鞋了。
我問他說爸你寄回去干啥,他說以后回去了還用得著。我說你們還打算回去?他把手里的鞋盒子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完了拿剪子剪斷膠帶的時候說我跟你媽商量了,等天暖和了就回去。我蹲下來幫他把盒子搬起來擱在墻角,說在這邊住得不舒服?他說兒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這邊啥都好,就是我得回去,我那兩畝地不能總荒著,村里老屋也漏雨了得修。
我知道他是找了個借口。那兩畝地早就包給村里人了,他走的時候親口跟我說的。老屋漏雨也是編的,我今年回去看過,屋頂新換的瓦片才鋪了沒幾年。他編這些謊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不敢對著我,臉上的表情跟他那年送我去縣城念書的時候一模一樣,把不舍得硬裝成舍得。
后來我跟我媽單獨聊了一回,我媽坐在床邊疊衣裳疊得特別慢,她說兒子你爹在這邊住不慣,睡不好覺老覺著憋屈。我說那你們再住些時候適應適應呢,她說適應不了啦,你爹連對門住的是誰都不知道,出了小區就找不著北,人老了學不會新東西了。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疊著一件我爸的舊褂子,疊好了又打開重新疊了一遍,慢吞吞的。我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看著她疊完那件衣裳,心里頭把這一年的事過了一遍。她翻垃圾桶、我爸偷偷打電話、倆人看病排隊排到腿軟、買菜算錢算到腦仁疼,樁樁件件的都是他們在城里處處碰壁的影子。
第九章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
他們決定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氣氛忽然松下來了。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紅燒肉、燉排骨、炸丸子、還蒸了一條魚。我老婆難得高高興興地幫著擺了碗筷,給每個人都倒了杯飲料。飯桌上我爹話忽然多了起來,說我做的魚沒我老婆做的好吃,又說樓下那個收紙殼的大爺人不錯下次給人家留幾個紙箱。他念叨這些瑣事的時候臉上是松快的,跟之前半年那張繃著的臉完全不一樣。
吃完了飯我老婆去洗碗,我媽跟進去幫忙,兩個人一邊洗一邊聊,聊什么呢我聽不太清,但聽見了我老婆笑了一聲。那個笑聲響亮亮的,跟我媽剛來的頭幾個月似的,后來好一陣子沒聽見了,那天又響起來了。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我爹坐在旁邊翻一本舊黃歷,翻到一頁指給我看說這天宜出行,回去的時辰好。
那天晚上我老婆躺床上的時候靠過來跟我說志強,咱讓爸媽回去吧。我說我知道。她說其實我也不想讓他們走,可我看著咱媽翻垃圾桶的時候心里頭就不是個滋味,她在鄉下種種菜養養雞多自在,到這兒來了變個人似的。我摟了摟她肩膀說你受委屈了。她把頭埋在我肩膀上悶著聲說我受委屈倒沒什么,就是看著他們受委屈我受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看見我媽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還是那兩個編織袋,一個裝衣裳一個裝咸菜干豆角,角落里還擱著一小把新種的蔥,她說帶回去種院子里。我蹲下去幫她把袋子口扎緊的時候發現袋子邊上塞了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拿出來一看,里頭是五千塊錢。信封上沒寫字,但我知道那是她這一年來攢下來的。
第十章 村口下車他們笑了
我請假開車送他們回去,上了高速以后我爹坐副駕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里哼著一段老戲調調兒。哼到半截睜開眼看了看窗外說兒子你看,這回了村那邊了樹都開始發芽了。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路邊的楊樹確實冒了一層嫩綠,春天已經在路上了。
到了村口我爹下了車,雙腳踩在土路上的時候跺了兩下,嘴里說還是這地軟乎。我媽跟著下來把編織袋拎出來擱在路邊,直起腰來看了看遠處的那片麥田,麥苗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鋪了一地,風一吹跟一片綠綢子在抖。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是從去年進城以后沒見過的那種舒坦勁兒。
幫他們把東西搬進屋的時候發現屋里干凈得不像幾個月沒住人,原來我媽走之前把屋子拾掇了,被褥用塑料布罩著灶臺擦過了鍋碗都扣在架子上。我爹進去摸了摸那張舊木桌說還是老桌子坐著順當。我站在堂屋里看了一圈,墻上還掛著我小時候的照片,黑白的那張穿著開襠褲坐在門檻上,門檻旁邊靠著一把舊鋤頭。
我走的時候我媽給我裝了一袋子新磨的面粉和十幾個土雞蛋,塞進后備箱里說城里買不到這么正宗的。我爹站在門口抽著煙朝我擺擺手說行了回去吧別耽誤上班。我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倆站在院門口,我媽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我爹手里的煙頭在風里亮了一下。車開出村口的時候我又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他們還站在那兒,兩個影子被早春的陽光拉得長長的,沿著土路一直伸到我車輪底下。我按了一下喇叭,那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飄出去很遠才散開,后視鏡里的兩個身影慢慢縮小成了兩個點,然后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第十一章 村里頭一宿他們睡得踏實
送完爹媽那天我回到家已經快傍晚了,老婆下班回來問送到了?我說送到了。她說他們高興不?我說下車的時候倆人都笑了。老婆沒再問,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晚上我給媽打了個電話,響了挺久才接,她在那頭聲音聽著跟平時不一樣,軟和了不少。她說剛吃了飯正跟你爹在院子里坐著呢,春天的風吹著真舒服。我問她睡得好不,她說好,昨晚在老家炕上倒頭就著,一覺睡到今早七點多,腰都不疼了。我說那比城里強,她說是強太多了。電話那頭我爹在旁邊插嘴說了一句"把電話給我",然后他在電話里跟我說兒子你那城里啥都好就是太吵了,村里晚上靜得能聽見蛐蛐叫。我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大概覺得這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說但你們那邊有暖氣倒是真不錯。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想了挺久。去年接他們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那時候覺得把二老接到身邊就是盡孝了。現在才知道有時候孝心是好的,但硬把一棵老樹連根拔起來挪到別的地方去,它不一定活得舒坦。他們在城里拘了快一年,那棵樹葉子都耷拉了,現在挪回去,根還在土里,慢慢就緩過來了。
第二天我媽又打了一個電話來,說她跟我爹到村里頭到處轉了轉,跟隔壁老孫頭兩口子聊了半天。老孫頭問她城里咋樣,我媽說好是好,但住不慣。老孫頭說閨女接你去享福還住不慣?我媽想了想說你沒去過不知道,那兒啥都好就是太花錢了,一棵白菜都好幾塊。老孫頭聽了說那還是咱村里好,菜園子里掐一把就夠吃一頓。我媽在電話里跟我說完這些的時候笑了一聲,那種笑跟在城里不一樣,聽得出聲底有底氣的。
第十二章 我媽寄來一箱子菜
過了半個來月我媽寄了一個快遞過來,打開箱子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捆韭菜一捆小蔥兩把菠菜,還有一袋子新土豆。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包曬干了的黃花菜和一罐她腌的辣椒醬。我老婆拆開箱子的時候愣了一下,說你媽寄這些來干啥,城里也不是買不到。我說她就是想讓我們嘗嘗家里的味。
那頓晚飯我老婆用韭菜炒了雞蛋,又拌了個菠菜。我吃著那盤韭菜的時候覺得跟超市買的確實不一樣,那韭菜味兒沖,嚼在嘴里有股青草的生猛勁兒,我吃了兩筷子就停不下來了。我老婆也吃了不少,吃完說了句你媽種的韭菜比超市的香。我說那是她自己菜園子的,沒打過藥。
后來我媽隔三差五就寄,有時候是新鮮菜有時候是干的。我說媽你別寄了郵費比菜還貴,她說郵費沒多少,你吃上了我就高興。有一回她寄了一把她掐的薺菜,正是春天薺菜最嫩的時候,洗干凈了下到餛飩湯里,那個鮮味我兒子吃了兩碗。
村里頭快遞不送到家門口,得騎車去鎮上取。我媽每次取完回來都給我打電話說今天寄了啥,讓我留意著簽收。她那語氣里帶著點小小的得意,跟以前在城里翻垃圾桶攢廢品賣錢的時候那種躲躲閃閃完全不一樣了。她種的那些菜長了收了送了,每一步都跟土地掛著鉤,她才覺得日子是實的。
我爹偶爾也打個電話過來,說不了兩句就掛,但每一回結尾都差不多,說兒子你忙你的別惦記我們,我們好著呢。有一回他多說了幾句,說昨天去鎮上趕集碰見以前在糧站的老同事了,人家說他氣色比去年好。他頓了頓又說城里的日子好是好,但我還是覺著村里的太陽更暖和。我說那你們就好好在村里待著,我抽空回來看你們。他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掛得干脆利落。
第十三章 我回去那天下雨了
五月初我休了年假回去住了三天。那天下著小雨,車開到村口的時候我遠遠看見我媽撐著傘站在路邊的老榆樹底下等我,圍裙外面套了件薄雨衣,腳上的膠鞋沾著泥。我停下車她走過來敲了敲車窗說路上堵不堵,我說還行。她收了傘坐進副駕的時候鞋底上的泥蹭在地墊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說弄臟了,我說沒事回去再洗。
到院子里的時候我爹正在灶房燒火,灶膛里的火苗把那張老臉映得紅彤彤的。他看見我進來把火鉗子擱下說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鍋里有新蒸的槐花饃你嘗嘗。我掀開鍋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熱騰騰的槐花香味直往外冒,軟乎乎的甜絲絲的,跟小時候放學回來吃的一個味。
那三天我沒干什么正事,白天幫他們拾掇拾掇菜園子,晚上坐在院子里喝茶聽蛐蛐叫。我媽每天換著花樣給我做飯,蒸槐花烙餅包餃子,說這些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我爹話不多,但他把我那把舊鋤頭磨得锃亮,又給我那輛停在院子角落的舊自行車打了氣,說怕我想出去轉轉沒車騎。
走的那天我媽又給我塞了一堆東西,這一回我沒推,全都裝進后備箱了。她站在車邊扶著車門說兒子你常回來,別老忙工作。我說好。她從車窗探進來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頭是兩包新曬的槐花,說你媳婦兒愛吃這個,蒸著吃涼拌都行。我接過來說知道了,她退了兩步朝我擺了擺手。
我發動車子的時候看見我爹從屋里走出來站在我媽旁邊,倆人都沒再說話就是看著我。雨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子,被風吹了一下就往下掉。我按了一聲喇叭,車子慢慢開出院子的時候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們還站在原地,我媽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那個動作跟以前在城里陽臺上曬被子的時候一樣,但舒展了很多。
第十四章 村里又多了幾只雞
后來我媽在電話里跟我說她又養了幾只雞,說上回我回去看見院子里空落落的就把雞苗買回來了,現在都長到半大了。她給我發了一段視頻,七八只黃的白的半大雞在院子里跑著搶食,她端著一碗玉米粒蹲在中間,雞圍著她腳邊撲棱著翅膀咕咕咕叫。視頻里頭陽光特別好,她臉上那層笑是真真實實的,不像去年在城里那種擠出來的。
我老婆看了那段視頻說媽精神頭比以前好了。我說那是,在村里她說了算,在城里她連水龍頭都不敢隨便開。我老婆嗯了一聲,然后說那把槐花蒸了挺好吃的,你跟媽說她腌的那個辣椒醬也行,下回再寄點。我說行。那天晚上我給我媽回了個電話,說媳婦兒夸你的辣椒醬好吃。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那行我多腌兩罐,等入了夏你回來拿。
那幾只雞越養越大,我媽隔一陣就發一張照片過來。頭一批養了四個月就開始下蛋了,她把頭一窩蛋攢了二十個給我寄過來,說這是土雞蛋你兒子吃著補腦子。我兒子煮了兩個當早飯吃了,說比超市的香,蛋黃黃得發紅,一口下去滿嘴的沙。
后來我再回去的時候那些雞已經長成了,滿院子咕咕叫著,我媽往地上撒一把谷子它們就撲騰著圍過來。我蹲在臺階上看著它們搶食,我爹從屋里端了碗水出來遞給我,說這雞是你媽心尖上的,一天喂三遍比伺候人都上心。我媽在灶房聽見了笑著罵了一句你胡說什么呢,我爹也不反駁,搬了個馬扎在旁邊坐下來曬太陽。那天的太陽照得院子里金晃晃的,雞在腳邊啄食的聲音細碎碎的,風一吹榆樹葉子嘩啦啦響,我坐在臺階上覺得這畫面比城里任何一幀都穩當。
第十五章 我老婆說想回去種菜
國慶節我老婆忽然跟我說想跟我回去住幾天,我說你不是怕鄉下蚊子多嗎,她說那也想去看看。到了村里我媽高興得不知道干啥好,把養了一個夏天的雞殺了一只燉了,又去菜園子里掐了滿籃子新鮮菜。我老婆進院子的時候那幾只雞從她腳邊呼啦啦跑過去她嚇了一跳,然后蹲下來笑著看那些雞,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膀。
那幾天我老婆跟著我媽在菜園子里轉了好幾回,她蹲在畦壟邊上掐豆角的時候忽然說媽這豆角真嫩,我媽說不打藥的可不嫩嘛。她又蹲在那兒幫我媽拔了半壟草,站起來的時候腰直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但她臉上是那種很久沒見過的放松。她說媽你種菜真有一套,我媽說種了一輩子了,閉著眼都知道啥時候澆水啥時候間苗。
走的那天我老婆主動跟我媽說媽,下回我來幫你收菜。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行,你來了我多炒兩個菜。車開出村子的時候我老婆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麥田,忽然說志強,你說咱們老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回村里住。我說那得看那時候村里還有沒有人,她想了想說肯定有。那天路上她話很少,但一直看著窗外那些被風卷起的麥浪,嘴角帶著一點翹起來的弧度,一直到上了高速她才把目光收回來。
回去以后她在超市買菜的時候開始留意哪種菜長得像我媽園子里的,挑番茄的時候會捏捏硬軟,說這個不像種的像催熟的。有一回她在早市上碰見一個老太太賣自家種的菜,她蹲下來挑了好半天,買了一堆回來跟我說這菜看著像媽的菜園子里出來的。我看了看那些菜確實新鮮,葉子帶著蟲眼,跟超市里那些光溜溜的不一樣。我老婆把那把空心菜洗干凈了炒了,端上桌的時候說了一句"還是自家種的好吃"。
第十六章 我媽的存折上多了幾筆零錢
過年的時候我帶著老婆兒子回去住了五天,后備箱塞滿了年貨。我媽看見孫子高興得不行,提前一個月就把那間小屋收拾出來了,新曬的被褥鋪得厚厚軟軟的,炕燒得熱乎乎的。我兒子脫了鞋往炕上一滾說奶奶你家炕真大,我媽笑了說你小時候就是在這炕上學會翻跟頭的。
除夕晚上吃了年夜飯,我跟我爹喝了兩杯白酒。他喝了酒話多了些,說我媽今年精神頭比去年好太多了,去年在城里那陣子老說心口悶,回來以后種菜養雞忙得腳不沾地反倒哪哪都不疼了。我說那是累的,他說不是累,是心里有底。他放下杯子又說兒子你別多心,我不是說你們那不好,是我跟你媽這輩人根在土里,一進城就飄著了,腳踩不到地。
守歲的時候我媽端了一碟花生瓜子出來,跟我老婆坐在炕頭上包初一的餃子。包著包著我媽忽然站起來回屋翻了個東西出來,是她的存折,翻開給兒媳婦看說今年攢了多少。我看見上面多了好幾筆零錢,有賣雞蛋的錢、賣菜的錢、還有她給人做零工掙的。她說這些錢攢著留著給孫子念大學用,我老婆說媽你別攢了你自己花,我媽搖搖頭說花不了多少,種菜夠吃了。
那晚我躺在熱炕上聽著外頭斷斷續續的鞭炮聲,煤爐上燒的水咕嘟咕嘟響著,我媽在隔壁屋跟孫子說話,聲音隔著墻透過來模模糊糊的。我想著去年這時候在城里的那間兩居室里過除夕,電視開著春晚但誰也沒認真看,我媽坐在沙發上織毛線織到半夜也沒織出幾行,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里跟個剪影似的。今年在炕上坐著的她不一樣了,嗓門都大了半圈。
第十七章 春天來時她說要翻地
過了清明我媽打電話來說要翻地了,今年打算多種兩壟茄子。我問她種那么多干啥,她說吃不完還能賣,鎮上早市有專門的菜攤子,她去年試過,一天能賣幾十塊錢。我說你又不缺那幾十塊,她說蚊子腿也是肉,攢著買肥料。
后來她真去鎮上賣了幾個早市,賣的是自己種的茴香和韭菜。有一回她給我拍了張照片,是她蹲在早市攤位后面的樣子,前面擺著扎成小把的青菜,旁邊一個老太太正在付錢。她臉上那個笑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在城里對我強撐的那種,是那種"我還能干點啥"的利索勁。
我爹又養了幾只兔子,說是吃草的不費糧食,長大了還能賣。我聽著這些電話在耳朵里過了一遍,忽然覺得去年接他們進城那事像個荒唐的誤會。我以為的好日子跟他們以為的好日子完全不在一條線上。他們需要的是手里有活兒干腳下有地踩著,城里那些電梯電梯暖氣抽水馬桶對他們來說像是個精致的牢籠。
我媽有回在電話里說漏了嘴,說去年在城里她睡不著覺老做噩夢,夢到自家的地被推土機推了。我說地還在呢好好的,她說我知道,可那個夢做了好幾回。后來回來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塊菜地整個翻了一遍,翻完了還站在地頭看了老半天,大概是在確認那塊地還在不在。
秋天的時候她給我寄了一箱子新花生,帶殼的那種,曬得干干的放在紙箱里,一打開就有一股泥土的甜香。我剝了一顆嚼了嚼,花生仁沒炒過但甜絲絲的,咬下去脆生生的。我嚼著那花生想,這味道就是我媽的底氣了,她現在踩在自家地里搓著曬好的花生,心里頭是實的,比城里任何一張存折都管用。
第十八章 老屋屋頂又換了一片瓦
快入冬了我爹說他要把老屋屋頂再修修,換幾片瓦。我說我回去幫你弄,他說不用,自己搭個梯子就行。后來我媽給我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我爹站在房頂上彎著腰往屋脊上鋪瓦片,底下我媽扶著梯子仰頭看著他。那天的天特別藍,瓦片的深灰色嵌在藍天底下看著穩穩妥妥的。
到了十一月底我回去了一趟,幫他們把院子里的柴火垛整了整。我爹爬梯子下來的時候腿有點顫,但精神頭還行。他說今年冬天應該不太冷,柴火夠燒了。我說你明年別自己上房了,等我回來弄。他說等你回來天都冷了。我站在院子里把那垛新劈的柴火碼整齊了,一截截胳膊粗的松木碼成了長方形的垛子,頂上蓋了層塑料布壓了石頭。我媽在旁邊遞柴火的時候說今年這個垛子碼得比去年齊整,我說那是你兒子手藝見長了。
晚飯后我們仨坐在堂屋里喝茶,爐子里的蜂窩煤燒得通紅,屋外的風吹著窗戶紙沙沙響。我爹抽了根煙,煙頭的紅光在他指尖一明一滅的。他說兒子你現在放心了吧,我跟你媽在村里好著呢。我說放心了。他說那你以后別老惦記,好好過你的日子。我沒接話,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燙嘴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炕上,被褥是新曬過的帶著陽光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外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的田野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但那種黑是厚的實的,不像城里窗戶外面透進來的燈光把夜晚割成一條一條的。我把被子裹緊了翻了個身,睡得比在城里任何一個晚上都沉。第二天清早我媽的灶房煙火氣和雞圈里的咕咕聲把我叫醒了,我睜著眼看了一會兒房梁上那道舊舊的木紋,然后掀被子起來了。
第十九章 城里的生活他們也學會了
雖然他們回了村里,但有些在城里學會的東西他們也帶回去了。我媽現在會用手機視頻了,隔幾天就給我發一個,有時候是菜園子里的茄子長出來了,有時候是養的雞下了蛋,有時候啥也沒有就是她和我爹坐在炕上嗑瓜子跟我嘮幾句。
我爹也會看天氣預報了,以前他不看這個,現在每天早上在手機上看一眼當天的天氣再決定下不下地。還有一回他給我打電話說看了你教我的那個買藥的小程序,在手機上查了查他那降壓藥的價錢,說還是在社區醫院開便宜。我說你現在會用手機查東西了,他說那可不,你在城里教的那些還是有用的。
以前在城里住的時候他學這些東西學得慢,老是記不住,一著急就說不學了。回到村里以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自己琢磨著會用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在城里學這些是"被迫的生存技能",回到村里學這些是"跟兒子離得近一點的手段",心態不一樣了,那些功能就從腦子里鉆進去了。
我媽也會在家族群里發照片了,發一張菜園子的照片配一句"今天收了這些",底下我表姐我妹她們都跟著點贊。以前在城里她從來不往群里發東西,大概是覺得沒啥可發的。現在不一樣了,院子里今天開了一朵花她也要拍下來發群里。有一回她發了一段視頻,是她蹲在雞窩邊上掏雞蛋,掏出來一個還溫熱的握在手心里對著鏡頭晃了晃。我老婆看了那段視頻說媽這個視頻拍得挺自然的,跟那些鄉村博主有一拼。我笑著沒接話,但心里想著她總算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不用縮著脖子過日子了。
第二十章 兩處屋檐下的日子
入冬以后我爹媽把院子里的菜收干凈了,地翻了晾著等來年開春。水龍頭用舊棉襖裹了防凍,窗戶縫用報紙糊了一圈。我媽在電話里一一跟我報備這些,一件一件數著說完了才放心似的掛了。我掛了電話看了看窗外城里的路燈和對面樓的燈火通明,忽然覺得兩個世界隔著不遠的距離但過的是完全不同的日子。我的日子在路燈底下按分鐘過的,他們的日子在太陽底下按鋤頭數過的,哪一種好哪一種壞我說不上,但他們自己在自己的屋檐底下待舒坦了,那比什么都強。
年前我又回去了一趟送年貨,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我媽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柴火,聽見車聲直起腰來,圍裙上沾著碎木屑,沖我笑著說回來這么早。我爹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握著火鉗子,熱氣從門簾縫里呼地冒出來。我拎著年貨往里走的時候發現院子里的雞又多了幾只,新搭了個小棚子給它們過冬,我爹蹲在棚子邊給雞添水,幾只雞圍著他腳邊轉圈。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白菜燉粉條和酸菜餡的餃子,我坐在灶房的小飯桌前吃完了一整盤。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了一層白霧,我用手抹了一塊看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榆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灰色的天幕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幾只麻雀落在枝頭跳了兩下又飛走了,把枝頭的雪抖落了幾簇,白花花地灑了一地。
我走的時候我媽又給我塞了一兜子東西,照例是菜和雞蛋。這回多了一雙她納的鞋墊,說是我爹走路磨鞋底,順帶給我也納了一雙。她把鞋墊塞進我衣服口袋里的時候拍了拍那個口袋的位置說天冷了墊上腳底暖和。我揣著那雙鞋墊上了車,從后視鏡看見她站在院門口朝我揮手,我爹在后面攏著手站著,院子里的煙囪正往外冒著淡淡的青煙,那煙在灰色的天空底下筆直地往上飄了一截就被風吹散了,散成一團看不見了。我按了一聲喇叭,車拐上村道的時候后視鏡里的那兩團身影跟去年的春天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們站得更穩了,后背沒繃著,臉上的笑也沒收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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