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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了一年半的狂飆后,全球AI行業正在集體“擠泡沫”。
國內,智譜和MiniMax這兩只風頭最盛的AI股在一波暴漲后,近期都進入回調期。
今年1月初赴港上市后,智譜6月底股價一度飆升至2980港元,市值突破萬億港元。MiniMax則在3月中旬升至1330港元,市值接近4200億港元。
創下歷史高點后,兩只股票震蕩走低。
7月17日,智譜股價單日下跌超28%,報于1107港元,市值降至5154億港元。MiniMax同樣下挫近16%,報于216港元,市值為754億港元。7月20日,兩只股票再度大跌,盤中跌幅分別超12%和8%。
相比巔峰時期,兩家公司的市值均收縮了一半以上。
國外,“AI概念股”同樣走入低谷。
在美國,馬斯克麾下的SpaceX于6月中旬掛牌納斯達克,三天就從135美元漲到225美元,市值逼近3萬億美元。
但隨后一個月,SpaceX股價持續走低,7月16日收盤跌破發行價,市值距離最高點蒸發約1.24萬億美元。
老牌巨頭的日子也不好過。
6月至今,英偉達市值收縮超15%,蒸發9000億美元,堪堪守住5萬億關口。谷歌、亞馬遜和Meta的回撤幅度分別是6%、11%和12%。微軟跌去了31%,甲骨文更是下挫了40%。
權重股表現低迷,對大盤造成拖累。同一時期,納斯達克100指數回撤近6%。
比納斯達克還要慘的,是韓國股市。
上半年,在AI存儲概念的驅動下,韓國股市走出史詩級牛市,KOSPI(韓國綜合股指)從年初的4200點飆漲至6月底的近9400點,漲幅傲視全球資本市場。
但隨后,韓國股市雪崩式暴跌,多次觸發日內熔斷,如今已跌至6800點上方。
殺傷力最大的是,占據KOSPI總市值半壁江山的三星和SK海力士,分別重挫31%和38%,導致大批跟風吸籌的投資者被困在“山頂”,股民血流成河。
全球AI上市公司和“AI概念股”的這一輪大跌,標志著AI行業“去泡沫化”轟然啟動。
本輪AI行情起步于2025年上半年,中美韓等地的AI板塊一路上揚,將明星公司托舉至舞臺中央,也制造了無數創富神話。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長達一年半的所謂“AI牛市”,固然有合理成分,但也摻雜了不小的投機狂熱。尤其是韓國股市,兩大內存廠商的暴漲,幾乎脫離了一切估值模型。
資本市場充滿了非理性,但長期來看,總是會回歸理性。如火如荼的AI行業,同樣逃不開這一底層規律,“擠泡沫”只是時間和方式的問題。
與個股和大盤的漲跌相比,更值得關注的或許是:在“后泡沫時代”,AI行業的發展路徑,將迎來怎樣的重塑?
A
從去年下半年起,多位投資大佬頻繁“吹哨”AI泡沫。
早在去年10月底,橋水創始人瑞-達利歐就公開表示,大量泡沫現象集中在美國AI大型科技股中。他認為,這個泡沫遲早會破裂,只是不會馬上破。
但達利歐的警告,顯然沒有澆滅人們的熱情,AI股仍然狂飆突進。半年后,“股神”巴菲特在伯克希爾-哈撒韋年度股東大會上感嘆,“我們從未見過人們像現在這樣熱衷于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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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同一時期,華爾街大空頭邁克爾-伯里(Michael Burry)說得更加直白:“所有人都篤信 ‘AI’這兩個字母…… 當下的市場,感覺就像1999年互聯網泡沫最后的瘋狂階段。”
正如巴菲特等人所言,過高的“市夢率”,是AI泡沫最醒目的特征。
經歷了一個多月的下跌后,明星AI股的價格依舊高高在上。相比發行價,智譜仍有8.5倍的漲幅,MiniMax也累計上漲30%。
笑傲群雄的Anthropic,是AI公司“市夢率”畸高的關鍵因素。
Anthropic無疑是當前增長最快的大型AI公司。多家外部機構測算,今年5月,其ARR(年化經常性收入)已經高達470億美元,相比去年底的90億美元增長4.2倍。
Anthropic公司內部的預期更加樂觀:2028年收入達到700億美元,同時實現170億美元的正向現金流。
這些烈火烹油的漂亮數字,徹底點燃了資本市場的熱情。
今年2月,Anthropic在G輪融資的估值只有3800億美元。三個月后,它再度融資650億美元,投后估值飆升至9650億美元。到了7月中旬,有消息稱,Anthropic老股轉讓的隱含估值已達1.15萬億至1.2萬億美元。
在token經濟語境下,各路資本愿意相信,AI公司天然具有極強的成長性,而Anthropic就是最好的范本。
但問題是,無論是技術能力、收入規模還是增長速度,絕大多數AI公司都難以望Anthropic之項背。“中國版Anthropic”“某某領域的Anthropic”之類的故事,基本站不住腳。
Anthropic的最大對手OpenAI,去年底的ARR為214億美元,今年2月底增至250億美元,增幅只有17%。此外,根據被曝光的內部財務預測,OpenAI要到2030年才能產生正向現金流,與Anthropic差距巨大。
SpaceX更是相去甚遠。根據招股書,2025年其AI業務收入為32億美元,2026年預計為38億至45億美元,增幅只有19%至41%。
國內公司同樣如此。智譜ARR增長比Anthropic還要快,今年1月初只有約1億美元,如今已經升至10億美元。但每年幾十億元人民幣的收入,終歸難以撐起數千億港元的市值。
Anthropic不是典型,而是唯一,投資者無法推此及彼,想當然地認為別人也能跑得和Anthropic一樣快。
更何況,一些AI公司正在主動踩剎車,首當其沖的是算力。
6月中旬,微軟被曝出終止了與甲骨文價值超30億美元的算力談判。SpaceX在“兼并”xAI后,將算力集群先后租給Anthropic、谷歌等公司,合約總規模超800億美元。PE巨頭黑石則放棄了原計劃投資1000億美元的全球最大數據中心項目。
以前是算力不夠用,現在是算力用不完,這一變化折射出AI行業悄然減速。Anthropic的神話,終究難以無限復制。
這些動作大都發生在6月之后,與全球AI股集體回撤基本同頻。不難看出,當AI泡沫越來越明顯時,嗅覺最敏銳、反應最快的往往就是市場資金。
B
除了估值過高,AI泡沫的更深層原因是,AI的未來圖景華麗壯觀,眼下能做的事情卻寥寥無幾。
在生活場景,AI已經邁過了chatbot時代,朝著agent時代演進,“AI辦事”成為整個行業的發展方向。
然而,普通人是否真的需要“一句話購物/點外賣/打車”?恐怕仍然有待觀察。
畢竟,即便不借助AI,這類日常行為也不會花費太多時間;非要調用AI,很多情況下得到的結果區別并不大,反而增加了二次確認環節,拖累了效率和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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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生產力場景,當前AI最主要的用武之地就是編程。
與“手搓代碼”相比,AI編程立竿見影地提升了工作效率;尤其是OpenClaw等智能體框架普及后,AI編程已經成為程序員必須掌握、經常使用的技能。
一位軟件行業資深人士透露,目前全國程序員約為500萬人。而在GitHub上,來自中國的活躍開發者超210萬人。另據《財經》調研,在阿里、騰訊、小米等公司,產品研發人員的日均token消耗量高達2億~3億,高強度開發甚至可達5億以上。
百萬級的用戶群、日均億級的人均token消耗量,讓AI編程成為一門欣欣向榮的好生意。Anthropic之所以風頭無兩,關鍵就在于Claude Code大殺四方,罕逢敵手。
但問題是,如果AI僅僅被用在給碼農提效上,其用戶規模和想象空間終歸有限,距離AGI的終極愿景也相去甚遠。
以OpenAI為例,今年5—6月,ChatGPT周活躍用戶超10億,個人付費訂閱數突破5000萬。
另一方面,它的編程工具Codex日活躍用戶剛剛突破800萬。粗略計算,每125個ChatGPT用戶,才有一個使用Codex,AI編程的滲透率不足1%。
AI公司不會看不到AI編程的局限性,也在探索其他路徑,比如AI輔助決策、AI協同辦公、AI多媒體創作、AI科研等。但這些場景還不夠成熟,其商業化體量也趕不上AI編程。
這種“除了編程不知道能干啥”的AI落地僵局,已經顯露端倪。
AI應用場景狹窄,只靠編程和chatbot,并不足以驅動token消耗持續快速增長。而token用得少了,直接反映在了主要云廠商的業績上。
根據申萬宏源5月發布的一份報告,今年第一季度,美國四大云廠商——亞馬遜、微軟、谷歌和甲骨文的云業務總收入達972億美元,同比增長37%,仍然增長很快。
不過,根據彭博一致預期,第二、三季度,上述收入將分別增長至1100億和1200億美元,季度環比增速約為13%和9%,明顯低于同比增速。這也意味著,全球token消耗量還在增長,但正在減速。
另一方面,企業購買token的價格也在降低。
據市場研究機構Silicon Data測算,今年5月以來,全球token支出指數回落近20%。這一指數加權統計全球企業采購大模型API的價格,以每百萬Token綜合支付成本計算;去年12月上線以來,漲幅一度接近翻倍。
中金的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它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按照市場真實用量加權計算,百萬Token平均支出已經由5月中旬最高峰的2.8美元,回落18%至2.31美元。
這里面有各大AI公司紛紛降價的因素,但也反映出,大多數企業和個人并不需要高強度消耗token,更不需要天天使用昂貴的旗艦模型。
AI編程已經被證明是一門好生意,但AI不能只用于編程。如果AI公司無法在編程之外,找到更多可變現、可規模化的落地場景,那么即便做再多的功能、制造再多的demo,也只是把泡沫越堆越大,直至破裂。
在給出更多答案之前,AI公司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就是主動管理預期、把潛在風險戳破,推動股價緩緩著陸。從天空回到陸地,已經逐漸成為AI公司的當務之急。
C
全球AI“擠泡沫”,是對AI行業當前價值和長期路徑的再校準。
上一階段,AI公司即便做不成Anthropic、找不到廣泛的落地場景,也可以通過大手筆的投入,給市場描述一張宏偉藍圖,進而轉化為二級市場的真金白銀。
這套摻雜著非理性成分的價值構筑邏輯,不僅被AI行業廣泛采納,也得到了投資者的認可,最終成為科技巨頭“攀比”的動因之一。
今年,硅谷五巨頭——微軟、亞馬遜、谷歌、Meta和甲骨文的資本開支總計超7000億美元。龐大的賬單,為他們換來了上半年的漲幅。
在國內,字節、阿里和騰訊的全年資本開支同樣以千億人民幣為單位,在各自的發展史上均屬首次。
然而,過去一個月,大公司股價紛紛回調,預示著“投資換市值”這條簡單粗暴的邏輯開始瓦解。相比巨頭準備撒多少錢,投資者更關心他們的AI業務究竟做得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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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AI泡沫遮蔽了全行業的商業化困境,也扭曲了參與者的戰略戰術。
在泡沫期,AI公司拼的是用戶規模和融資能力。有了用戶,就不愁有人投錢;而有人投錢,就可以繼續通過市場推廣、補貼優惠等手段,招攬更多用戶。這不是一套可行的商業方案,卻是投資者愿意聽的故事。
但泡沫逐漸散去時,“投錢換用戶”同樣行不通了。
相比拉新,AI公司需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商業化閉環,并盡快驗證其可行性,還要測算何時才能邁過關鍵節點,取得成規模的收入,最終扭虧為盈、不再需要外部注入資金。
這也意味著,AI公司把錢握在手里,越來越重要了。近期,多家公司密集融資、沖刺IPO,其實也是為“后泡沫時代”的變局做準備。
AI行業正在穿透泡沫。它的劇本,和當年的互聯網泡沫、移動互聯網泡沫高度相似。
它們的共同特征是:在FOMO情緒的驅動下,整個行業得到了空前的關注和資金支持。大量企業有資源進行極快的產品、技術迭代,并靠著砸錢快速鋪向市場,把用戶指標和增長指標做上去,進而再融到更多錢。
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套玩法終將隨著商業理性的回歸,逐漸減速乃至崩盤。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都曾經歷過這樣的瘋狂與幻滅,在成就了少數人的同時,也埋葬了絕大多數人。
AI行業也處于這樣的十字路口。甚至有人認為,AI將重蹈互聯網的覆轍。
去年9月,市場研究機構Bespoke Investment Group調查發現,ChatGPT發布以來,納斯達克綜合的指數走勢,與當年網景瀏覽器發布后的走勢呈現出“不可思議的重疊”,兩條曲線相關系數高達 0.95。
但幸運的是,AI行業大概率不會經歷類似的全面瓦解。
AI行業的主要玩家已經在主動調整支出規模,同時尋求多賺錢、少賠錢,而非一味繼續推高估值。AI行業的高技術壁壘,也讓技術成為最關鍵的決定因素,同業競爭不太容易出現零和博弈,不存在“只靠燒錢擊敗對手”的邏輯。
同時,AI行業的主導者是傳統巨頭,以及PE加持的明星公司。與近三十年前的互聯網初創公司相比,他們的現金充沛得多,“續航力”也強得多,更不容易被“去泡沫化”擊倒。
理想情況下,假以時日,AI行業的增長曲線有望與外界預期曲線逐漸靠攏,甚至重合。這樣一來,AI的去泡沫化就能較為“無痛”地完成,并帶動整個行業走向下一個階段。
正如孫正義今年6月所說,這一輪AI浪潮規模至少是互聯網時代的10倍,甚至可能達到50倍。即便AI未來出現調整,也不會改變長期趨勢。相反,那將是最好的投資機會。
參考資料:
中金,《如何監測AI泡沫?》
經濟觀察報,《AI泡沫破滅了?》
每經頭條,《AI泡沫之爭:巴菲特痛批“市場變賭場”》
《財經》雜志,《一人一周燒掉20億Token,得到了三個“反常識”》
字母榜,《每天增長100萬用戶,Codex總算揚眉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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