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樓道里那盞聲控燈"啪"地亮了，王秀蘭拎著兩兜子菜，氣喘吁吁地往六樓爬。這是她和老周搭伙過日子的第三個月。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吱呀"一聲從里頭開了。老周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背心，趿拉著拖鞋，眼睛卻先往她手里的塑料袋瞟。
"今兒買了啥？"他聲音不高，眼神跟掃描儀似的。
"排骨、豆角，還有二斤蝦。"王秀蘭把菜往灶臺上一放，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她今年五十八，老周六十二，倆人都是喪偶，經人介紹搭的伙。當初說得清清楚楚——AA制，誰也不占誰便宜。
老周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戴上老花鏡，筆尖在紙上點著：" 排骨多少？豆角多少？蝦多少？"
"排骨四十二，豆角六塊五，蝦五十八。"王秀蘭一邊報數一邊洗手，水"嘩嘩"地沖著，涼得刺骨。她心里頭也跟這水似的，涼颼颼地泛著一層寒氣。
老周噼里啪啦按計算器："一共一百零六塊五，對半分，你出五十三塊二毛五，我轉給你。"
"嗯。"王秀蘭應了一聲，沒回頭。
灶臺上的油鍋燒熱了，"滋啦"一聲，蔥花的香味竄了出來。她手上顛著勺，心里頭卻翻江倒海。AA就AA吧，她不是圖錢的人，自己有退休金，兒女也孝順。可這日子過得，連一根蔥、一頭蒜都要算到分上，她總覺著哪兒不對勁。
晚飯桌上，老周吃得吧唧吧唧響，忽然抬頭說："秀蘭啊，過幾天我那老同學聚會，老李頭六十大壽。"
"哦，你去唄。"
"我想……送他個剃須刀。"老周筷子頓了頓，"飛利浦的，一千八。"
王秀蘭嘴里的米飯差點噴出來："多少？！"
"一千八。"老周很平靜，"老李頭當年幫過我大忙，這個面子得撐住。"
王秀蘭愣愣地看著他，心里"咯噔"一下——這人買菜分到兩毛五，給老同學送禮能掏一千八？
"那……是你自己出錢？"她小心翼翼地問。
老周筷子一放，慢悠悠地說："秀蘭，咱倆現在是一家人了對吧？這種人情往來，按理說……也該你出一半。"
王秀蘭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那一晚，王秀蘭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床頭，她聽著老周那雷打不動的呼嚕聲，心里頭那叫一個堵。
九百塊啊。她一個月退休金才三千二，給孫子買身衣服都得掂量掂量。這九百要是掏出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還是給一個她壓根不認識的"老李頭"。
第二天一早，王秀蘭沒吭聲，揣著錢跟老周一起去了商場。柜臺里那把剃須刀亮閃閃的，售貨員小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大爺您真有眼光，這款是我們店里賣得最好的。"
老周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掏出銀行卡："刷我老伴的，她請客。"
王秀蘭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她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當著外人的面，她拉不下這個臉。
"嘀"一聲，一千八沒了。
回家的路上，老周哼著小曲兒，王秀蘭一句話沒說。路過菜市場，她想買把香菜，兩塊錢一小把。
老周拽住她："秀蘭，咱家不是還有半把嗎？昨兒剩的，擱冰箱里呢。"
王秀蘭回頭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兩塊錢。"她一字一頓地說，"老周，就兩塊錢。"
"兩塊也是錢啊，"老周振振有詞，"過日子不就得精打細算？"
王秀蘭"撲哧"一下，笑了。那笑聲里頭，全是涼。
回到家，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老周還在那兒絮絮叨叨："秀蘭啊，你看那剃須刀買得值不值？老李頭肯定高興……"
"老周。"王秀蘭打斷他，"我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實說。"
"你說。"
"昨兒那一千八，要是換成我閨女結婚，你出不出？"
老周愣了，眼珠子轉了好幾圈："這……這咋能一樣呢？你閨女是你閨女，咱們AA……"
"行了。"王秀蘭擺擺手，"你不用說了。"
她站起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老周在門口探著腦袋："你這是干啥？"
"我回我自己家。"王秀蘭頭也不抬，"老周，咱倆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為啥啊？不就兩塊錢香菜嗎？我讓你買還不行？"
王秀蘭直起腰，看著他，眼圈紅了：" 不是兩塊錢的事兒。是你那一千八送出去眼睛都不眨，可我買把香菜你都要算計。在你心里，我連你那老同學都不如。"
老周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搭伙過日子，圖的是個伴兒，是個暖和。"王秀蘭拉上拉桿箱，"可你這心，比冰箱里的香菜還涼。"
下樓的時候，聲控燈又"啪"地亮了。王秀蘭想起三個月前，她也是這樣拎著東西上樓，那時候心里還揣著點盼頭。
人這一輩子啊，年輕時候找伴兒看臉，中年找伴兒看錢，到老了找伴兒，看的是那顆心。心要是不齊，住一個屋檐下也是兩層皮。
樓下的桂花開了，風一吹，香氣直往鼻子里鉆。王秀蘭深深吸了一口，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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