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灶臺前烙糖瓜,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咚咚咚"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飛了。我抹了把手上的面粉,心里咯噔一下——這年頭,誰家串門不是笑呵呵地喊一聲?這架勢,準沒好事。
打開門一看,我倒吸一口涼氣。門外站著的,是我三年沒見的前婆婆王秀蘭。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紫紅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拎著兩盒點心,臉上堆著我從沒見過的笑。
"小芳啊,可算見著你了。"她一邊說,一邊就要往屋里擠。
我下意識地把門攔住了一半。三年前那場離婚鬧得有多難看,街坊四鄰誰不知道?她當年指著我鼻子罵我是"掃把星"、"不下蛋的母雞",把我從那個家攆出來的時候,可沒有今天這副和顏悅色的樣子。
"媽……王阿姨,您有事?"我改了口,聲音不冷不熱。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把點心往我懷里塞:"傻孩子,叫什么阿姨,還是叫媽親。我今兒來,是有天大的好事跟你說。"
屋里頭,我那五歲的兒子豆豆正趴在炕上畫畫,聽見動靜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門口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老太太。王秀蘭一眼就瞧見了孩子,眼圈"唰"地就紅了,幾步沖過去想抱,豆豆嚇得往后縮,把畫筆都掉地上了。
"豆豆,這是奶奶啊,奶奶來看你了……"她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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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三年了,孩子高燒四十度送醫院,她沒出現過;孩子上幼兒園第一天哭著要爸爸,她也沒出現過。今天倒好,拎著兩盒五十塊錢的點心就來認孫子了?
我把豆豆拉到身后,沉著臉問:"您到底什么事,直說吧。"
王秀蘭這才正了正臉色,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遞到我面前:"小芳,建國他……他這三年一直沒再娶。前陣子他跟我哭,說后悔了,說當年是媽糊涂,聽了那神婆的話,硬把你們拆散了。媽今天來,就是替建國求你——咱們復婚吧。"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頭都在抖。
我沒接那張紙,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慢慢喝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糖瓜的甜香混著柴火味往鼻子里鉆。我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我跪在他們家堂屋的青磚地上,膝蓋磨得生疼,哭著求王秀蘭別讓建國跟我離婚。我說豆豆才兩歲,不能沒有爸爸。可她端著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兒子的命,不能毀在你這種生不出二胎的女人手上。"
那一巴掌打在臉上的火辣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王阿姨,"我端著水杯走出來,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建國怎么不自己來?"
她支吾了一下:"他……他抹不開面子,讓我先來探探你的口風。小芳啊,媽知道當年對不住你。可這三年你一個人帶豆豆也不容易,建國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一個月能掙七八千,你們娘倆跟著他,往后不用再受苦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阿姨,您知道這三年我怎么過的嗎?豆豆得肺炎住院那回,我把結婚時候的金鐲子當了,湊了三千八。我白天在超市當收銀員,晚上去夜市擺攤賣襪子,手上的凍瘡,您看看——"我把手伸到她面前,那幾道裂口至今沒好利索。
她別過臉去,不敢看。
"復婚可以。"我突然說。
她猛地抬頭,眼里冒出光:"真的?小芳,媽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我打斷她,"豆豆得改姓。跟我姓李。再生一個,也跟我姓。房子寫我名字,您和建國以后分開住,養老的事咱們另說。"
王秀蘭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這……這怎么行?哪有孩子不跟爹姓的?傳出去我們老周家的臉往哪兒擱?老祖宗的規矩……"
"老祖宗的規矩?"我冷笑,"三年前您攆我走的時候,怎么不講老祖宗的規矩了?那時候您講的是神婆算的命,說我克夫。王阿姨,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我哭著求您,是因為我傻,以為低頭就能換來一個家。現在我不求了,我自己就是豆豆的家。"
院子里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地響。王秀蘭僵在那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前那個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媳婦,今天能站得這么直。
她最終拎著那兩盒點心走了,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老白菜。
我關上門,蹲下來抱住豆豆。孩子用小手給我擦眼淚:"媽媽,剛才那個奶奶是誰呀?"
"是個走錯門的人。"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灶上的糖瓜熟了,甜香滿屋。我知道,這世上最難熬的苦我都嚼碎咽下去了,往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甜。有些門,關上了,就別再打開。有些人低頭求過一次,就夠了。
女人這輩子,腰桿子一旦挺直了,就再也彎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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