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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是中國藝術史上最讓人不知如何下筆的人物。官方史書中的他和民間文獻中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這種撕裂感在他身上達到了極致——藝術上登峰造極,人品上卻千夫所指。一個人怎么能同時承載如此截然相反的評價,這個問題本身就值得深究。
《明史》對董其昌的評價堪稱完美:“性和易,通禪理,蕭閑吐納,終日無俗語。”又說他才華卓越,書法繪畫“自成一家,名聞外國”。這樣的描述,勾勒出一個溫文爾雅、超凡脫俗的士大夫形象。同書還記載了他的一件義舉:萬歷十七年他中進士后不久,教習官禮部侍郎田一俊死在任上,董其昌請假奔走數千里,護送其靈柩歸葬。古道熱腸,令人動容。正史中的董其昌,幾乎是儒家道德理想的完美化身。
然而民間文獻中的董其昌完全是另一個物種。有人將他稱為中國文人中最兩面性的人物——藝術上是大家,人性上卻是小人。流傳最廣的便是“民抄董宦”事件。據《民抄董宦事實》記載,董其昌六十二歲時看中陸紹芳家的使女綠英,指使其子董祖常率悍仆陳明將人強搶為妾。后因懷疑生員范昶編寫唱詞嘲諷他,便將范召來嚴加斥責,不久范暴卒。范母帶著兒媳和女仆到董家說理,竟被董氏父子命人毆打凌辱。此事激起公憤,上海、金山等縣民眾齊聚董宅,將其畫棟雕梁一把火燒成灰燼。當時華亭縣乃至松江府都在大罵董其昌“獸宦”,兒童婦女競相傳播“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的民謠。還有檄文寫道:“其險如盧杞,富如元載,淫奢如董卓,舉動豪橫如盜跖流風。”一個被正史譽為“性和易”的人,在民間竟被比作盧杞、董卓、盜跖。
這兩種董其昌,哪一個是真的?
問題的復雜在于,兩種形象都有其依據,也都有其可疑之處。《明史》是清代官方修撰的,清代康熙、乾隆兩朝對董其昌的書畫極為推崇,康熙皇帝接受其“南北宗論”,以南宗山水為正宗,乾隆更是認為董其昌“書畫神味蕭遠,超軼古人”。有清一代,董其昌被尊為書道楷模。官方史書對其品行的美化,未必沒有政治和文化的考量。而《民抄董宦事實》之類的野史,按學者考證系董其昌的仇敵所編,充滿了虛構渲染,同樣不可全信。《明神宗實錄》對此事的記載極為簡略,只說董其昌與生員范啟宋互相告訐,其華亭居所化為灰燼。官方檔案語焉不詳,野史繪聲繪色——真相被夾在中間,誰也說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董其昌在家鄉的名聲極壞。乾隆年間,董家遠親許仲元在《三異筆談》中直言:“明季縉紳多橫,董氏尤甚。”施蟄存在《云間語小錄》中也說:“董文敏顯宦豪紳,教弟子無義方,縱奴仆為奸非,魚肉鄉里,凌辱士夫,卒召毀家之禍。”這些都是松江人的記述,并非遙遠的外人之言。即便“民抄董宦”的具體情節有夸大,董家父子居鄉之橫暴卻是眾口一詞的。一個在京城溫文爾雅的翰林,回到家鄉竟成了魚肉百姓的豪紳——這種反差,本身就耐人尋味。
董其昌的仕途也充滿了算計。他一生三次出仕又三次主動請辭。他身處晚明黨爭激烈的時代,卻能在各黨派間周旋,從不得罪任何一方。一旦風向不對,便辭職回鄉,嚴格遵循“邦無道則隱”的原則。他為官的態度,用“尸位素餐”來形容或許有些過,但說一句“明哲保身”絕不冤枉。這種政治智慧讓他一生未遭罷黜,死后還能得謚“文敏”。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的財富積累。據記載,董其昌出身貧寒,“為諸生時,瘠田僅二十畝”。但到他晚年,家產已變為“膏腴萬頃,游船百艘,華屋數百間”。從一個僅有二十畝薄田的窮書生,到富甲一方的松江大豪,這個轉變發生在他賦閑鄉里的二十多年間。這期間他憑借致仕的官身和個人的才藝,邀朋會友、鑒書評畫,日子過得極為滋潤。作為書畫家,他不同于那些自視清高的文人——他是要收潤筆費的。這種商業頭腦在那個時代的士大夫中并不多見。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多重分裂的董其昌:政治上他熱衷功名卻又屢次隱退;藝術上他服膺心學、主張頓悟,實踐中卻又主張“苦心力學”;書畫上他追求平淡天真、古雅秀潤,生活中卻聚斂無度、縱奴行兇;正史中他是道德楷模,民間傳說中他是鄉間惡霸。
這種分裂并非董其昌獨有,只是在他身上表現得最為劇烈。晚明是一個一切都在松動和解體的時代。商品經濟的繁榮催生了新的財富觀念,朝堂黨爭撕裂了士大夫的道德共識,江南地區的賦稅沉重加劇了社會矛盾。士大夫與普通百姓之間的財富分配日益撕裂。在這樣的時代里,一個既有藝術天才又有政治頭腦的人,很容易在多重角色之間迷失——或者說,在不同場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在京城的翰林院里,他可以是一個風度翩翩的雅士;在松江的鄉間,他就是一個盤剝鄉里的豪紳。這兩種身份并不矛盾,因為它們服務于同一個目標:在這個動蕩的時代里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擴張自己。
董其昌的書畫理論強調“平淡”與“天真”,他追求的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境界。但他本人的生活恰恰是最不“平淡”的。他一生都在經營——經營仕途、經營財富、經營名聲。他提出的“南北宗論”以禪喻畫,將王維尊為南宗之祖,把文人畫推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這個理論框架影響了明清兩代三百余年的繪畫走向。但有趣的是,這個推崇“頓悟”和“南宗”的理論本身,就是一個精心構建的體系——它將董其昌自己所屬的文人畫傳統神圣化,將職業畫家的北宗傳統邊緣化。這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資本運作,與他經營財富的手段如出一轍。
董其昌死后,他的命運仍然起伏不定。清代康乾兩朝將他推上神壇,成為藝壇宗主。到了近代,康有為攻擊他“神氣寒儉”,徐悲鴻更是痛罵他“斷送中國畫二百余年,罪大惡極”。1964年,某權威報紙發表文章將他定性為“封建統治者的支柱”、“大地主、大惡霸、大官僚、大軍閥的代表人物”。他的御賜墓葬被挖掘,尸骨被拋于野外。而后來,他又被重新評價為“中國文化精神的積極傳承者”。過情之毀與過情之譽,在他身上輪番上演。
歷史評價的反復無常,恰恰說明董其昌觸及了某些根本性的問題。藝術與道德到底是什么關系?一個人的作品和他的人品能否分開看待?“字如其人”這個古老的信念,在董其昌這里遭遇了失敗。他的書法飄逸空靈,毫無市井之氣;他的畫作清秀中和,恬靜疏曠。這些作品與他為人處世的精明狠辣之間,存在著一條無法彌合的鴻溝。有人因此憤怒,有人因此困惑,也有人因此著迷——這種張力本身,就成了董其昌魅力的來源。
我們今天回望董其昌,不必急于給他貼上“畫圣”或“惡霸”的標簽。他身上的矛盾,恰是那個矛盾時代的縮影。晚明的士大夫們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傳統的道德理想在現實面前節節敗退,新的生存法則尚未建立。董其昌選擇了一條極端務實乃至功利的路——在藝術上追求永恒,在生活上享受當下;在文化上構建正統,在現實中放縱欲望。這種分裂讓他痛苦嗎?從他的書信中偶爾流露的“炎涼萬狀”、“小人中傷”的悲憤來看,他并非全無感知。但他選擇了繼續走下去,而且走得相當成功。
也許這就是董其昌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一個擁有極高文化修養和藝術天賦的人,如何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將才華完全工具化,將道德徹底相對化。他留給后世的,不僅是那些價值連城的書畫作品和影響深遠的藝術理論,還有一個關于才華與品行、藝術與道德之間關系的永恒難題。這個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但董其昌的一生,讓這個問題變得無法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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