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宮的紅墻下,精心化妝的李萍(化名)舉著手機,慢慢地移動鏡頭。
她穿著明制漢服,裙擺在風里輕輕晃動。她一邊走,一邊對著鏡頭說著什么,嫣然笑出聲來。這條她精心制作的短視頻,后來收獲到了兩百多個點贊。李萍很滿意,還把它置了頂。
但沒人能想象到,她并不是來北京旅游的,而是來面對一場可能隨時奪走她行動能力的大病。
就在不久前,她剛剛在北京被確診為視神經脊髓炎譜系疾病。一種十萬人中才可能遇見一例的罕見病。發病時,她一只眼睛幾近失明。
所以這場故宮之旅,她是從醫院偷偷溜出來的。
“就當是從病房越獄了。既然已經來了北京,就得去一趟故宮。”她笑著,這樣形容那次出行。
沒有同行的人,沒有詳細計劃,李萍背了一個小包就出門了。看不清太遠的景物,她就慢慢走;拍視頻時,也只能憑感覺調整角度。但她,還是順利完成了這次故宮之旅。
回到醫院后,那條視頻被她反復點開。“罕見病其實不罕見”,她想了想說,“罕見的是生了病還能笑著走出來的人。”
說完,她停頓了一下,然后又補了一句:
“我就想做那個人。”
在確診之前,她的生活并不輕松。一次深夜輔導孩子作業后的情緒失控,讓她第二天醒來時幾乎失去視力;隨后,一針6.8萬元的進口靶向藥、每年約20萬元的治療方案,接連進入這個普通家庭的日常。
但在她的敘述里,這些并沒有成為生活的全部。
住院期間,她把微信名改成“幸運百分百”。她說,幸運不是從未遇到意外,而是在意外發生之后,生活仍然能被一點一點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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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在北京被確診罕見病
一個“雞娃媽媽”和一個“少女心媽媽”
李萍是那種你一眼就能記住的人。
聊天時愛笑,語氣爽利,說到高興處聲音會不自覺地揚起來。朋友圈里曬得最多的是兩個孩子,偶爾也有自己的自拍——旅行、漢服、新做的指甲。
這與她的身份有點錯位。一個全職主婦,從山東聊城遠嫁山西高平,十年后又落腳河北邯鄲。生活半徑圍著灶臺、學校、菜市場打轉。每天六點半起床,做早飯、叫醒兩個孩子、送孩子上學。中午接孩子回來,做午飯。下午五點去接小的放學,五點四十再接大的。晚上輔導作業、盯背書、盯打卡。
日子像被復制粘貼過一樣,一天天,一年年。
在成為“雞娃媽媽”之前,李萍不是這樣的。她愛漂亮,愛拍照,喜歡旅行。衣柜里總有幾件穿不出門但舍不得扔的裙子。只是這些,在兩個孩子相繼到來之后,漸漸被收進了箱底。
她把全部注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尤其是大女兒的學業。女兒成績不差,班里前十,但不愛寫作業。為此,母女之間幾乎每天都在拉鋸。李萍控制不住自己——她見不得孩子拖拉,見不得作業本空著,見不得老師在班級群里點名。
“你為什么不能先把作業寫完?”
“我就不想寫!”
這樣的對話,在那個冬天,幾乎每一個晚上都在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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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是個“雞娃媽媽”
去年一月,一個普通的深夜。
快十二點了,女兒還躺在地上打滾,作業一個字沒動。李萍站在旁邊,胸口的火氣一層一層往上涌。她想忍,沒忍住。拽起來,罵了一頓,又動手揍了兩下。女兒哭,她也氣。折騰到凌晨,終于把作業按著寫完了。
第二天醒來,李萍的世界變了。
左眼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能看到光,能看到模糊的影,但看不清人臉,看不清手機上的字。李萍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困惑。她有近視,以為是度數加深了,換了眼鏡就好。
她去了眼鏡店。驗光師把最大的那個符號指給她看。
“這個,能看見嗎?”
她搖頭。
“這個呢?”
搖頭。
驗光師放下儀器,看著她,神情嚴肅:“姐,你這個不是視力問題。你得趕緊去醫院,眼底可能出了事。”
邯鄲市第三醫院,該院的眼科在當地小有名氣。檢查結果出來得很快:視神經炎。
醫生用大劑量激素沖擊治療,這是視神經炎的標準方案。但藥水剛輸進去一個小時,李萍的身體開始出現劇烈反應——兩個胳膊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整個身體又沉又痛,走路都變得困難。
“我不行了。”她按鈴叫來護士。
醫生趕到,臉色凝重——李萍對激素過敏。
“激素本身就是抗過敏的藥,”醫生告訴她,“對它過敏的人,從業這么多年來,你是我第一個遇到的。”
邯鄲的醫院沒有替代方案。激素治不了,這個病在這里就算走進了死胡同。醫生說得直白:“我們這邊只有這一種治法。想治,你得去北京。”
此時李萍還不知道自己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視神經炎只是表象,背后藏著什么,還需要更精密的檢查才能判斷。但時間不等人,視神經一旦因炎癥受損過久而萎縮,損傷就是不可逆的。
她后來在病友群里看到過一個真實的案例:一個年輕女孩,第一次發病時沒當回事,以為是疲勞,在家拖了幾天。等到去醫院,視神經已經萎縮。花再多錢也治不回來。那只眼睛,永遠只能看到光影。
丈夫從外地趕回來,父親也趕來了,一家三口連夜奔赴北京。
求醫之路比想象中更艱難。第一站是301醫院。好不容易排到窗口,掛了號,去了才發現掛錯了科室。眼科的醫生說,你這個病應該掛神經內科。再去查神經內科的號,最近的也要等四天。
四天,對于普通人來說,只是日歷上一個不起眼的數字。但對于一個視神經正在被免疫系統攻擊的病人,四天可能是視力永久喪失的倒計時。
李萍站在301醫院的大廳里,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她一只眼已經幾乎看不見,身上還疼著,腦袋也疼——神經系統的炎癥已經開始蔓延了。
“當時我就想,完了,這怎么辦。”
轉機來自一個親戚的電話。對方說,看眼睛,去同仁啊。
丈夫立刻在手機上查看掛號通道。他盯著小程序刷新,運氣來了——當天下午,神經內科還有一個號。
這是李萍在北京掛上的第一個號,也是后來救了她眼睛的那個號。
醫生看了她從邯鄲帶來的磁共振片子和檢查報告,又問了一遍用藥史。聽完激素過敏這一節,他說了一句讓李萍心頭一松的話:“我們有別的辦法。”
辦法是什么,他暫時沒有細說,而是先開了住院證。
但住院也得排隊。同仁醫院的眼科和神經內科病房,常年住滿來自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癥患者。李萍去住院部打聽,保安告訴她:“最快的,一個星期能住上。慢的,一兩個月。”
她站在住院部樓下,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那幾天,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一家三口租住在醫院附近的小賓館里,李萍幾乎不說話,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誰跟我說話我都不想理。”她在心里反復想著一件事:萬一好不了怎么辦?
住院通知來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一點左右,賓館房間里,電話響了——北京同仁醫院。
李萍接完電話,抱著父親就哭了。
“有救了。”
入院后,確診結果很快出來。抽血送協和醫院檢測,水通道蛋白4抗體,陽性。診斷明確:視神經脊髓炎譜系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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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的磁共振片子
醫生把治療方案攤在李萍和她家人面前。因為激素過敏,常規治療路徑走不通,只能用更昂貴的生物制劑,用來快速控制急性期炎癥,讓視力盡快恢復。一針七千多,醫保暫時不報銷,需要連打四次。后續是防復發治療,兩種方案可選:一種是每月一次,長期往返京;另一種是半年一次,一針六萬八,用特效靶向生物制劑。
六萬八,一個半小時輸完。
李萍算過一筆賬:一滴藥水,大約十一塊錢,一滴一滴地流進血管里。
“我跟我老公說了這個價格。他說,管它呢,只要能治好你的病,花多少錢都行。”
話說得硬氣,但李萍心里清楚,這個家并不富裕。丈夫在外打拼,她是全職主婦,家里有兩個孩子要養,還有房貸要還。每年光防復發治療的費用,醫保報銷前大約要二十萬。即使醫保能報一部分,自付部分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都不是小數目。
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用手機搜索自己的病。
視神經脊髓炎譜系疾病,簡稱NMOSD,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免疫系統錯誤地攻擊視神經和脊髓,每一次復發都是一次新的打擊。攻擊視神經,就失明;攻擊脊髓,就癱瘓。患病率大約十萬分之一。相關信息顯示,2025年,在我國NMOSD患者人數已經超過5萬。
“罕見病”這三個字,第一次進入她的世界,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抖音上,她陸續刷到了很多病友。有人坐在輪椅上錄視頻,有人用一只眼對著鏡頭講述自己的經歷。她看到有人因為確診太晚,視神經萎縮之后再也沒恢復;有人反復復發,從能走到需要拐杖,從拐杖到輪椅;還有人在評論區問:“有沒有便宜一點的藥?”
只是李萍當時不曾想到,一個多月前丈夫做的一個決定,正在悄悄影響她的抗病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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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的X線報告單
一張改變人生的保單
決定來自一條短視頻。
丈夫出差在外,晚上刷手機時看到一段視頻。視頻里,一個困難家庭因為一場大病陷入困境。博主在結尾說了一句:普通人抗風險,不能光靠存錢,還得靠保險。
他把視頻轉給李萍,沒說什么大道理,只打了一句話:“咱也買一份吧。”
說完轉了八百塊錢過來。
李萍沒多想。她對保險沒什么概念,之前從沒買過商業險,身邊朋友也很少討論。但丈夫難得主動提,她就照做了。在小程序上,她給自己投保了一份百萬醫療險,每月扣七十七塊。
直到住進同仁醫院,主管醫生查房時,看著她的治療記錄,問了一句:“除了醫保,你還有其他保險嗎?”
醫生比病人更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費用意味著什么。
李萍說:“我有一個。”
掛了電話,她開始翻手機,點了理賠申請。
“我當時心里也沒底。不知道能不能賠。”
材料一項一項上傳。診斷證明、住院記錄、費用清單。理賠員加了她微信,告訴她每一步需要什么。最讓她沒想到的是,理賠員專程趕往北京同仁醫院,實地核驗她的就診情況。當時李萍還在醫院住著,理賠員找到她,請她簽了一份確認文件。
第一筆理賠款到賬的時候,李萍正在從北京回邯鄲的高鐵上。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兩萬九千多塊,已經打入賬戶。
“我當時就哭了。”她在高鐵上給丈夫打電話,“真的賠了。”
丈夫在電話那頭也愣住了:“真的?”
“真的。”
第二筆理賠也很快到賬,前后不過三五天。等所有療程告一段落,李萍坐下來算了一筆總賬:治療費用合計十七萬余元。邯鄲醫保和北京異地結算加起來報銷近九萬元。保險兩次理賠,合計七萬四千六百一十五元零六分。
最終,她自己掏的腰包,七千多塊。
“六萬八一針的靶向藥,我以為要掏空家底。結果我們幾乎沒花什么錢。”
這件事在李萍家里引發的震蕩,遠超她的預期。
李萍的公公,前些年因為肺癌去世。那時候沒有商業保險,家里把所有積蓄都填進去了,還借了不少。人走了,錢也沒了。經此一事,丈夫更加篤定:家庭的抗風險能力,不能只靠一個人賺錢撐著。
他開始系統研究保險配置:醫療險、重疾險、意外險,一樣一樣比對。先給自己補上,再給兩個孩子分別配置。以前覺得可有可無的東西,現在變成了硬性保障。
“我現在回頭看,”他說,“保險就是整個家庭資產的護身符。你在所有東西外面再加一層保護圈。身體是第一位的,沒有身體,后面全是零。然后在這個基礎上,保險保住的是整個家不被一場大病拖垮。”
這個曾經只在意外發生后才想起保險的男人,如今說起資產配置和風險對沖,頭頭是道。
從某種意義上說,李萍的“幸運”,不僅僅是理賠的那七萬多塊錢。
更深的幸運在于,她在那場十萬分之一的厄運中,抓住了每一根遞過來的繩子:比如恰好掛上的專家號;比如激素過敏之后,幸好還有一種昂貴的生物制劑可用;比如保險的保單。
但如果你把視線拉遠一點,你會發現,這份“幸運”背后,藏著一個更大的命題。
國家衛生健康委相關數據顯示,中國有兩千多萬罕見病患者,每年新增約二十萬。
因為病例稀少,基層醫生缺乏經驗,很多患者輾轉多家醫院,一次次被當作其他疾病治療。誤診耽誤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不可再生的神經。就像李萍在病友群里看到的那些人——確診晚了,視神經萎縮了,再多錢也換不回一雙能看清世界的眼睛。
然后是用藥。罕見病又被稱作“孤兒病”,因為市場小,研發成本高,藥企缺乏動力。全球已知的七千多種罕見病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五有特效藥。即便有,價格也往往高到令人窒息。NMOSD算是幸運的——近幾年陸續有生物制劑問世。但一針六萬八,一年兩針,足以讓絕大多數普通家庭望而卻步。
近幾年,國家一直在推進罕見病保障體系的建設。醫保目錄不斷擴容,部分罕見病高值藥被納入報銷范圍;2025年,國家醫保局推出商業健康保險創新藥品雙目錄機制,明確“醫保打底、商保擴容”的支付分工——基礎醫保覆蓋常規藥物,商業保險承接高價罕見病新藥、異地診療和康復費用。
但醫保的“保基本”屬性,決定了它不可能全額兜底所有高值創新藥。除報銷比例之外的自付部分,對于需要終身用藥的罕見病患者,仍然是沉重的負擔。
李萍的經歷,恰好嵌在這條拼圖的縫隙里。
“如果沒有保險,靶向藥我也不是打不起。但每半年六萬八的賬單,一年十幾萬的持續支出,說實話,我不知道能撐多久。”她現在說起來很平靜,但這話里的重量,大概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真正掂量。
生病以后,她不那么“用力”了
生病之后,李萍變了。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她女兒。
以前那個會因為作業熬到凌晨而暴躁發火的媽媽,不見了。
”生活態度改變,不再苛刻要求孩子,更多關注自己,孩子快樂自己也快樂,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過多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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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和孩子們
她開始把一部分精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
生病前,她是永遠圍著灶臺轉的人。現在,她和丈夫一起辦了健身卡,在離家三里的體育中心按時鍛煉。丈夫不出差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去,跑步、擼鐵、有氧。丈夫戲稱,這是在“夫妻雙修”。
“幸運百分百”這個名字,是在住院最絕望的時候改的。
“就是想給自己一點心理暗示。告訴自己,會好的,會幸運的。”
后來確診、住院、治療、理賠,一步步走過來。回頭看,這個帶著點自我打氣的名字,好像真的帶來了某種好運氣。
但李萍說的“幸運”,不是沒有遇到過意外。而是在意外發生之后,生活仍然能被一點一點接住。
李萍的病沒有完全好,每半年還得去北京打一次針,左眼的視野或許永遠回不到從前。而是她終于發現,有些快樂不需要等到一切就緒。
人在被命運狠狠敲打過一次之后,往往會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更用力地攥住一切,生怕再出意外;另一種是松開手,讓該來的來,該走的走,只把此刻攥緊。李萍,選了后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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