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汴京皇城大慶殿。
十一月的朔風卷過殿脊的鴟吻,穿過朱漆廊柱,在殿內鋪地的金磚上打著旋。
大朝會的鐘鼓聲剛落,殿中侍御史魚貫而入,百官按品級列班,緋袍綠袍交疊。
一個年輕官員站在隊列中段,目光越過前方同僚的幞頭,落在那張龍椅之上。
龍椅是空的。
但龍椅前方,御座之上,坐著一個人。
宋太祖趙匡胤。
他頭戴通天冠,二十四梁,加金博山附蟬,冠上珠翠黑介幘在晨光中微微閃動。
身上穿的卻不是人們想象中的明黃龍袍——而是一件絳紗袍,襯里是紅色,下著絳紗裙與蔽膝。
他的頸項上掛著一個白色的羅制飾件,上圓下方,形如瓔珞鎖片。
百官亦如是。
整個大慶殿,君臣上下,胸前都懸著這枚白羅方心曲領。
一個開國不過四年的王朝,皇帝穿的居然不是龍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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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絳紗袍叫通天冠服。
在宋代皇帝的七種正式服飾中,它排在第三位——次于大裘冕和袞冕。
袞冕是祭天用的,通天冠服是大朝會和大冊命穿的。
也就是說,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北宋王朝最重要的大朝會上,皇帝穿的是僅次于冕服的禮服,而非日常的袍衫。
但這套禮服上,沒有一條龍紋。
《宋史·輿服志》開篇就列了天子之服七種:大裘冕、袞冕、通天冠絳紗袍、履袍、衫袍、窄袍、御閱服。
這七種服飾各有用途,或祀享,或朝會,或親耕,或燕居,或戎服。
其中以袞冕最為隆重,是皇帝在冬至祭天等重大祭祀場合穿的禮服。
袞冕服上確實有龍,作為十二章紋之一。
但袞冕一年穿不了幾次。
真正讓后世覺得“宋朝皇帝不穿龍袍”的,是他們的常服——也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在普通朝會上穿的衣服。
宋代皇帝的常服是衫袍,赭黃色或淡黃色,配玉裝紅束帶、皂文靴。
影視劇里常見的那種寬袍大袖、顏色素雅的皇帝造型,正是這種衫袍。
它身上沒有龍紋,沒有十二章,沒有金線密織的團龍——只是一件顏色稍顯特殊的袍子。
而在這件袍子出現之前,中國皇帝的衣服,是另一番景象。
隋代以降,帝王常服尚黃,以柘木汁染成的赤黃色為天子專用。
唐代承隋制,皇帝穿赤黃袍衫。
北宋初年的服制,按《宋史》的說法,是“唐因隋制,天子常服赤黃,淡黃袍衫,宋因之”。
但“因之”二字背后,藏著巨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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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是從一個人開始的。
趙匡胤生于一個沒落世家,早年歷盡坎坷。
陳橋驛那場兵變,他被部下披上黃袍,從此“黃袍加身”成了他的標簽。
可當了皇帝之后,這位開國之君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把自己從黃袍上剝下來。
《宋史》本紀記載,宋太祖“躬履儉約,常衣浣濯之衣,乘輿服用,皆尚質素,寢殿設青布緣葦簾,宮闈帟幕,無文采之飾”。
他除了上朝穿的赭服是用綾錦做的,其他衣服大多是絹布,有的和一般小官吏的布質一樣。
而且總是洗了再穿,穿了再洗,很少換新的。
寢宮的窗簾是最便宜的青布。
坐的轎子是后周留下的舊轎,舊得連顏色都脫落了。
他曾經把麻屐布衣送給臣下,說:“此吾舊時所服用,以此為贈,欲令勿忘昔時也。”
一個皇帝,用舊衣服提醒臣下不要忘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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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節儉不光是個人品德問題。
宋朝建立之前是五代十國,五十三年換了八個姓、十四個皇帝。
每一個政權都在窮奢極欲中崩塌。
趙匡胤親眼見過后周柴榮的突然駕崩,見過幼主登基后群臣離心。
他太清楚一個王朝是怎么垮掉的了。
所以他要求自己也要求朝廷節用。
但如果天子嘴上說節用,自己卻穿著金絲繡線的龍袍上朝,沒有人會相信。
于是,宋朝初年,皇帝開始改革服飾形制。
原本需要用金絲線繡制的龍袍不穿了,唐五代的明黃色和繁復圖案被放棄,改用較為簡單的設計。
到太平興國年間,確立了我們現在所見的宋代皇帝服飾樣式——素雅、內斂、不求張揚。
但節儉只是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叫復古。
趙匡胤坐在大慶殿里,頸項上那枚上圓下方的白羅方心曲領,就是復古的產物。
方心曲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漢代。
當時官員為了使朝服更加熨帖,在外衣領內襯一個圓形護領,叫“曲領”,免得內衣衣領擁起。
隋唐時期,七品以上官員有內單者服之。
《新唐書·輿服志》首次出現“方心曲領”這個詞,當時已經戴在衣外。
但到了宋代,它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由隋唐時附著于內衣上的襯領,變成了掛在胸前的獨立裝飾。
《宋史·輿服志三》明確記載為“白羅方心曲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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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在脖子上掛這么一個白圈?
從形制上看,上圓下方,暗合“天圓地方”的宇宙觀。
圓象征天道,方對應地道。
它不只是裝飾,更是一套完整的意識形態表達。
更重要的是,宋人是依據古籍“復原”的——五代十國的戰亂遺失了許多禮制細節,宋人翻著《周禮》《禮記》,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設計了這套服飾。
這種對古制的追慕,貫穿了整個宋代服飾體系的構建。
《宋史·輿服志》記載,宋代天子之服第一等是大裘冕。
大裘冕是什么?
是周禮中天子祭天所穿的禮服,用黑羔皮做成,樸素至極,“本以尚質”。
但秦漢以后歷代很少真正使用大裘冕,因為它太簡樸了,不符合后世帝王對威儀的理解。
可宋朝把它恢復了。
神宗元豐四年,朝廷專門下詔討論大裘冕的形制,爭論的焦點是:祭天應該穿華麗的袞冕,還是簡樸的大裘?
最后的結論是“明天道至質,故被裘以體之”——天道是質樸的,所以應該穿裘皮去體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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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樸素去接近天道。
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可能被當作迂腐,但在宋朝,它是朝廷正式討論后寫入法典的結論。
儒家思想的復興,是這一切的底色。
唐朝中后期,韓愈已經開始倡導儒學復興。
到了宋代,儒學復興從思潮變成了國策。
理學在北宋萌芽,周敦頤、張載、二程相繼出場。
理學家強調“存天理,去人欲”,主張恢復舊有的傳統,推崇古代禮服;在服飾色彩上強調本色;在服飾質地上主張不應過分豪華,而應簡樸。
這些思想直接作用于服飾制度。
宋代服飾文化呈現出明顯的儒雅化傾向——對文質彬彬的文人風度的推崇,對平淡簡樸卻又自然閑適的審美格調的追求,對含蓄溫雅的傳統禮儀風范的注重。
無論士庶服飾還是軍戎服飾,都具有這種儒雅化趨向。
皇帝的衣服自然也不例外。
還有一個現實原因不能忽略:宋朝的立國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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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有契丹,西有黨項。
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給契丹之后,中原王朝失去了長城防線和優質馬場。
宋朝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外有強敵”的政權。
在這種環境下,統治者必須強調“我們是誰”——漢人,文明人,禮樂之邦。
服飾成了最直觀的標識。
改革服制,是宋朝強調漢民族核心主義的表現。
說白了:你們穿胡服,我們就穿古裝。
你們尚武,我們就尚文。
你們務實,我們就復古。
但這種區分在實際生活中并沒有那么涇渭分明。
吊敦——一種起源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連襪套褲,形似長筒襪,長度及膝,用吊帶固定——在宋朝民間廣泛流行。
宋朝統治者稱之為“服妖”,屢次下令禁止。
宋徽宗政和七年下詔:“敢為契丹服若氈笠、釣塾之類者,以違御筆論。”
宣和元年再次下詔:“敢胡服若氈笠、釣塾之類者,以違御筆論。”
政和二年正月的御筆更明確:“禁止雜服若氈笠釣墩之類。”
但禁令歸禁令,氈笠仍在京城流行。
吊敦仍被百姓穿著。
胡服越禁越穿,禁令越多越流行。
這種“越禁越流行”的現象,恰好說明了一個更深層的真相:文化的融合不是法令能阻止的。
宋朝皇帝的朝服上沒有龍紋,但民間服飾中有胡風。
皇帝穿著白羅方心曲領上朝,百姓戴著氈笠在汴京街頭走動。
朝廷把胡服當作“服妖”來禁,老百姓把吊敦當日常來穿。
兩種力量在拉扯,也在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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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宋朝的真實面貌:在禮制上極度復古、極度漢化,在生活中卻無法拒絕北方民族文化的滲透;皇帝追求“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儒雅形象,百姓追求騎馬射箭的實用裝束;朝廷用服飾區分華夷,民間用服飾模糊邊界。
乾德二年那次大朝會之后又過了五年,開寶二年,公元969年。
趙匡胤做了一件事。
他讓人把自己年輕時穿過的麻屐布衣拿出來,分賜給身邊的臣下。
“此吾舊時所服用,以此為贈,欲令勿忘昔時也。”
他說。
他沒有說“不要忘記朕的節儉”,他說的是“不要忘記過去”。
過去是什么?
是五代十國的戰亂,是政權更迭如走馬燈,是一個皇帝還沒坐穩龍椅就被下一個推翻。
趙匡胤用一件舊衣服提醒他的臣下:這個王朝是怎么來的,又該怎么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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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他的弟弟趙光義繼位之后,事情開始起變化。
太平興國年間,宋代皇帝的常服形制正式確立。
赭黃、淡黃、紅的袍衫。
依然是素雅的,依然沒有龍紋。
但這套制度確立的過程本身說明了一件事:不穿龍袍,已經從一個開國皇帝的節儉自律,變成了一個王朝的正式制度。
從個人選擇變成了國家規范,從“我不穿”變成了“我們不穿”。
趙匡胤駕崩于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公元976年,東京皇宮長春殿,終年五十歲。
他葬在永昌陵,位于今天的河南鞏義。
近三百年后,盜墓者進入永昌陵地宮,發現趙匡胤尸身未腐,腰上還系著一條龍紋鑲金鉈尾玉帶。
那條玉帶上有龍紋。
那條玉帶在他腰上系了近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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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朝服上沒有龍,死后的腰帶上卻有龍。
這似乎是一個悖論,但又無比合理——宋代皇帝不穿龍袍,不是因為他們否認皇權,而是因為他們用另一種方式定義皇權。
龍紋從袍服上消失了,卻仍然存在于玉帶、冕冠、陵墓石刻之中。
它只是從“穿在身上”變成了“藏在細節里”。
從張揚變成了內斂。
從視覺符號變成了制度符號。
宋朝的皇帝們穿著赭黃袍衫坐在龍椅上,胸前掛著白羅方心曲領,頭上戴著通天冠。
他們的衣服上沒有龍,但整個王朝的禮制本身就是一條龍——盤踞在《周禮》《禮記》的字里行間,盤踞在每一次祭祀的儀軌之中,盤踞在那件一年只穿一次的大裘冕的黑羔皮上。
你未必看得見它,但它一直在那里。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在博物館里看到宋代皇帝的畫像——南薰殿舊藏的那些《歷代帝王像》——畫中人穿著赭黃或淡黃的袍衫,面容平和,儀態端方。
沒有金線龍紋,沒有明黃奪目。
但你盯著那幅畫像看久了,會慢慢發現:那種素雅本身就是一種權力宣言。
不需要龍來證明我是誰——我的位置已經說明了一切。
回到乾德二年那個十一月的早晨。
大慶殿里,年輕的官員站在隊列中,看著龍椅前方的皇帝。
皇帝穿著絳紗袍,掛著白羅方心曲領。
殿外的朔風還在吹。
官員收回目光,垂下頭,等待朝會開始。
他的胸前也掛著一枚白羅方心曲領,上圓下方,在晨光中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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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無人言語。
只有靴聲、衣料摩擦聲、以及極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那一天的朝會結束后,百官退出大慶殿。
皇帝起身,絳紗袍的下擺掃過御座前的金磚。
他走向殿門,通天冠上的珠翠在轉身時閃過一道光。
殿外,汴京的街巷中,有人戴著氈笠走過。
龍紋不在他的袍上。
但大宋,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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