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都是很多人，而這正是克服社會分裂的希望

我們每個人都是很多人

而這正是克服社會分裂的希望

作者丨平野啟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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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是無法再分的。從人類的身體這一角度來考慮的話，的確如此。一個人的身體只要不是被殺死、四分五裂，就無法分開。獨一無二的身體——作為實體存在的個人，被分別賦予了“森林太郎”“川端康成”等名字。

那么，我們的人格又如何呢？是和身體一樣不可再分的、唯一的東西嗎？我們會回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古往今來我們是一直這樣認為的。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像我們的身體一樣界限分明，僅存在一個感受、思考著各種問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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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在公司工作的時候，與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是同一個自己嗎？或者，與許久未見的高中時期的朋友去喝酒的時候，與戀人獨處、談情說愛的時候，我們的口吻、表情和態度不是截然不同嗎？

也許有人會說，就是這樣的啊。因為人有多種面孔。

這種想法和人格是唯一的想法難道不矛盾嗎？恐怕許多人會回答不矛盾吧。人類的確會迎合所處環境的氛圍，在表面上戴上各種各樣的“假面”，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區分使用各種“人格”。然而，構成其核心部分的“真正的自己”，即“自我”，卻只有一個。因此，就在這個“自我”中，存在著一個人的本質、主體性、價值……

這種對于人的認識是非常僵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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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分人”是指每個對他關系中形成的各種各樣的自己。

與戀人在一起時的分人，與父母在一起時的分人，職場上的分人，與意趣相投的伙伴在一起時的分人……這些分人并不一定相同。分人通過與對方反復的交往，內化于自身當中，成為人格的模式。不僅直接面對的人，也包括只通過網絡進行交流的人，還有小說、音樂等藝術形式，自然風景等等除人類之外的事物或環境都可能成為促成分人化的要素。

一個人是復數的分人編織成的網，其中并不存在“真正的自己”這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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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多個面孔。——我們暫且肯定這一點。面對的人不同，會自然而然呈現出各種各樣的自己。對于這一點，我們不必有絲毫顧慮。無論去哪兒都擺出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不但令人生厭，還無法與他人展開交流。

可見，人絕不可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分的）個人individual”，而是復數的“（可分的）分人dividual”。人如果都是始終如一、不可分割的，那么這就與現實當中存在形形色色的面孔這一事實產生了矛盾。為了消解這一矛盾，我們只能給這些自己做價值排序——自我（=“真正的自己”）獨一無二，其他的只不過是表面上區分使用的角色、假面和人格。

但是，其實這種思考方式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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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之一。如果這樣思考的話，那么我們不可能以“真正的自己”跟任何人實現交流。那么，產生所有人際關系都將成為虛偽之徒、假面之輩之間的爾虞我詐。這是不妥當地貶低他人和自己產生的錯覺，與實際感受相去甚遠。

理由之二。分人并不是任由一方來決定的，而是在與對方的相互作用中產生的。裝模作樣、戴上假面這樣的比喻不僅僅是表面行為，一旦主觀上這樣決定了，就會給人以僵直、不好相處的印象。

實際上，我在老家的祖母和朋友之間產生的分人是在長期以來的交流中不斷交換喜怒哀樂等各種反應的結果。也是在相互作用下變化的結果。相互間的語氣、表情在多年以后與最初相見時相比也會發生變化吧。用“變換了面具”“改變了面具”等說法來逐一說明這些變化是不可能的。

理由之三。與他者交往時的各種各樣的分人是有實體的，而“真正的自己”是沒有實體的。——是的，那最終只是幻想而已。無論對方是怎樣的人，我們在與此人的人際交往中都不會表現出自己所有的可能性。舉一個例子，中學時代的我愛讀小說、憧憬美、思考人的生死，這些經歷無法與同學分享。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認為“真正的自己”一定潛藏在某個地方。但是，實際上在小說中流連忘返的我不過是在與作品世界相互作用中產生的一個分人。這絕不是唯一有價值的我，在學校的面孔也不是由這個我來扮演并區別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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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分人都是“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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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上，就必定要持續地與特定的人發生聯系。

因此，我們不可能每遇到一個人就以一個全新的自己來面對。

每次上班都從自我介紹開始，重新建立各種關系，我們從沒聽說過這么愚蠢的做法。

我們在日復一日的反復循環中生存著，與周圍人日復一日的交流也在反復著。

所謂人格，就是通過這樣的反復而形成的一種模式。以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說話方式，就能達成與這個人的交流。隨之，內心還會涌起喜怒哀樂等各種各樣的情感。見面次數越多，這一模式的精密度就越高。而且，關系越親密，這一模式也就越具有能夠應對更為復雜的交流的廣度。

接觸的人越多，具備的分人就越多，這就是人類。

而且，他者并不一定是現實生活中的人，既可以是只在網上交流的對象，也可以是自己愛好的文學、音樂、繪畫。或者，面對寵物狗或貓時，我們相應地也擁有便于交流的一個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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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時候，只有面向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分人，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的交友越來越廣泛，相應地，分人的數量也會越來越多。結果就是，我們作為多種多樣分人的集合體而存在著。

如果我們對待任何人都想始終如一，那只能做個只會點頭哈腰、沒個性、左右逢迎的人，就是八面玲瓏的人。但是，要是我們能在對人關系中鼓起勇氣進行分人化，那么我們就有可能在有限的人生中實現復數的精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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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定了比個人更小的分人這一單位后，以與迄今為止不同的方式來理解個性也成為了可能。

與誰交往、怎樣交往，將促使你內部的分人構成比率發生變化，其總量就是你的個性。現在的你與十年前的你不同，是因為你交往的人發生了變化，讀的書、居住的環境發生了變化，分人的比率也發生了變化。十年前面向當時的戀人占很大比率的這一分人，因分手如今已經枯萎了，而面向性格完全不同的現在的戀人的這一分人卻逐漸放大了。這樣一來，你自己的性格、個性也應該有所變化。個性并非與生俱來、一成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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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是唯一的”“真正的自己只有一個”這些想法會置人于毫無意義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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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存在并不是孤零零的孤獨的存在，總是存在于與他者的相互作用中。或者可以說，只能存在于與他者的相互作用中。

不需要他者的“真正的自己”的這種想法，是隔離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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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從分人的角度探討一下，是否有可能跨越我們社會共同體之間的分裂。

到目前為止我們半有意識、半無意識地考慮著分人的構成比率生存至今。換言之，也就是選擇著交往的對象結果就是社會上存在著固定的共同體。工作上的共同體、興趣愛好方面的共同體、政治上的共同體、思想上的共同體……而且，這些共同體相互融合非常困難。因為既沒有必要性，相互也并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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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是不可分的，那么可歸屬的共同體就只能有一個。那就是他的身份。但是，一直被束縛于同一個共同體，會讓我們覺得不自由。這么說并不是要否定共同體的重要性，但因為厭倦了這種不自由而不想加入任何一個共同體的人不在少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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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旦作為一個個體加入了某個共同體的話，除了憑借共同體同伴之間的對話，再無其他融合的途徑。而且通常融合起來也極為困難。但是，正如前面所看到的那樣，我們內部的分人具有融合的可能性。有意識的層面也好，無意識的層面也好，他們都在相互影響著。

我們通過每個人的內部，或許能夠促使對立的共同體實現融合。既參加了右邊的共同體，又參加了左邊的共同體的人，左邊共同體的分人感染了右邊共同體的分人。于是，右邊共同體內面向你產生分人的人們，便具有了若干受對立的共同體價值觀影響的可能性。當然，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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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非常微觀的感覺，但通過共同體來克服社會的分裂，我從此處看到了巨大的可能性。這并不是要用一個更宏大的價值觀將對立或者毫無關系的兩個共同體統合起來，而是通過同時加入雙方的復數的人們的微小聯系謀求融合。

我曾寫過，我們不應該對自己親近的人與自己討厭的人交往這類事說三道四。自己非常喜歡的人當中或許混雜著最討厭的人的某種元素。

這其中不正蘊含著我們新的相互融合的可能性嗎？

[日]平野啟一郎｜著，周硯舒｜譯，文字選自《何為自我——分人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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