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7日,巴黎上訴法院就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領導人瑪麗娜 · 勒龐 " 挪用公款案 " 公布二審判決結果。法院維持勒龐挪用公款罪名成立,但大幅調整其參選禁令刑期,從而使她原則上具備參加2027年總統選舉的資格。
此次判決不僅考驗法國司法與政治體制的平衡韌性,更顯著抬升歐盟核心大國法國政壇 " 右轉 " 的概率;若國民聯盟掌權,恐將對歐盟架構、西方整體地緣格局產生連鎖、深遠的結構性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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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日,勒龐(上右)在法國首都巴黎的國民議會出席會議
司法風波始末:
極右翼領袖的 " 輿論突圍 "
勒龐案可追溯至2014年的一次匿名舉報,彼時歐盟反欺詐辦公室(OLAF)收到舉報,直指自2004年以來擔任歐洲議會議員的勒龐,虛設議員助理套取經費。OLAF 隨即啟動專項調查。歐洲議會為每名議員撥付專項經費,僅限聘用專職助理,處理相關議會工作,但勒龐及黨內多名歐洲議員涉嫌批量簽訂虛假助理雇傭合同,將歐盟薪酬發放給國民陣線(2018年6月1日更名為 " 國民聯盟 ")專職黨務人員、黨內安保、競選干事,等于用歐盟財政補貼極右翼政黨日常運轉。
2015年,歐洲議會議長將線索移交 OLAF 與法國司法機關,法國檢方正式立案,定性為挪用公共資金。2017年,檢方對勒龐啟動正式調查,最終認定國民陣線借此獲取非法利益。2025年3月一審認定勒龐挪用歐洲議會公共資金的罪名,并處以監禁、罰金等處罰,以及5年不得參選的附加刑。一審判決結果直接斷送勒龐2027年參加總統大選的資格。
一審判決出爐后,國民聯盟和一些歐洲極右力量將其定性為 " 建制派借助司法武器打壓競爭對手 ",并迅速展開全方位輿論與政治造勢:試圖將判決的輿論焦點從違規轉向 " 政治迫害 ",指責法國司法系統 " 通過法官排除最有競爭力的候選人 ",組織支持者發起街頭抗議;借助社交媒體、宣傳海報等多種形式,為勒龐打造 " 政治迫害受害者 " 形象,以博取中間選民的同情;歐洲多國極右翼政要集體聲援,匈牙利時任總理歐爾班在社交媒體發出 " 我是瑪麗娜 " 的帖文,意大利聯盟黨領導人薩爾維尼直言判決是 " 布魯塞爾發出的宣戰 "。
2026年7月7日二審判決結果落地,形成折中的司法安排:一方面保留勒龐挪用歐盟資金的罪名,不徹底洗白其違法事實,規避外界質疑司法偏袒極右翼;另一方面將參選限制刑期縮短至45個月,其中15個月實刑將在2027年選舉前服刑完畢,徹底消除參選法律門檻。法國主流媒體《世界報》甚至將此次改判形容為極右翼的 " 鳳凰涅槃 "。
建制派作出此番調整,核心考量在于規避 " 司法干預選舉 " 的輿論危機:若永久剝奪勒龐參選權,則需承擔 " 政治打壓 " 的質疑,恐重創法國政治公信力,激化社會對立;而維持有罪判決、放開參選資格,實則把 " 是否接納有罪政客擔任總統 " 的選擇權交給選民,維護西式選舉 " 公平競爭 " 的敘事邏輯。正如勒龐的競爭者之一、極左翼政黨 " 不屈法國 " 領導人梅朗雄所言:" 我們的目標應是通過投票擊敗國民聯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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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領導人瑪麗娜 · 勒龐
國民聯盟的 " 正常化 " 轉型
勒龐參選前景牽動全歐視線,根源在于國民聯盟通過持續 " 正常化 " 轉型,試圖擺脫極端標簽,成長為能夠挑戰法國傳統建制派的核心競爭力量,而本次司法危機加速了其競選路線迭代。
2011年勒龐接任國民陣線主席后,即開始系統性剝離該黨早年的極端主義負資產:與其父讓 - 瑪麗 · 勒龐時代該黨的種族主義、法西斯主義和反猶主義切割,清理黨內極端分子,甚至開除了老勒龐的黨籍;2018年將國民陣線更名為國民聯盟,弱化其對抗體制的激進色彩,打造面向全體民眾的全民政黨定位;大幅軟化疑歐激進主張,將 " 退出歐盟、脫離歐元區 " 等內容剔除出政黨綱領,向西歐右翼保守主義政黨靠攏,放棄單純依靠反體制憤怒吸引選民的路徑,謀求融入現有政治制度。
轉型成效直觀體現在選舉數據中:2002年老勒龐在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中的得票率僅為17.8%;2022年勒龐第二輪得票率攀至41.46%;2024年法國國民議會、歐洲議會選舉中,國民聯盟成為法國席位最多的單一政黨,對比2017年僅8席議會席位,實現跨越式增長。
國民聯盟具備極強的政策應變能力,外交路線隨局勢動態修正:俄烏沖突爆發前,勒龐長期被視為歐盟內部親俄核心人物;沖突爆發后,政黨迅速調整立場,弱化親俄標簽;面對美國極右政治力量的公開示好,刻意保持距離:勒龐在重獲選舉資格后,對美國企業家埃隆 · 馬斯克稱其為 " 法國最后希望 " 的表態態度冷淡,卻在意大利右翼政黨領導人梅洛尼遭特朗普批評后,主動為其站臺,平衡歐美右翼關系;在黨內形成 " 勒龐 - 巴爾德拉 " 雙人競選組合以布局2027年總統大選,二人在政策主張、選民群體、政黨形象塑造等方面形成互補,兼顧民族主義核心訴求和務實治理主張。
歐洲是否將面對極右的法國
7月8日,勒龐公開宣布參加2027年法國總統選舉,多重現實因素共同推高國民聯盟勝選預期。
法國現任總統馬克龍將于2027年5月結束任期,因擔任兩屆總統無法連任,但當前建制派缺少具備全國號召力的接班人:前總理菲利普曾是馬克龍陣營重要人物,卻因新冠疫情期間的爭議政策而人氣受損,其一邊表態要求馬克龍辭職,一邊謀求承接中間派選票,立場搖擺也使其失去民眾信任;前總理阿塔爾雖因較好的形象氣質和新銳的政策風格,一度被馬克龍視為衣缽傳人,卻曾著書批判馬克龍,短命總理任期內無亮眼政績,號召力有限。
與此同時,法國社會整體陷入政治碎裂、經濟低迷、地緣動蕩等多重困境,馬克龍政府成為民眾不滿情緒的主要發泄對象。讓 · 饒勒斯基金會報告顯示,此前支持馬克龍的選民群體陷入分裂:僅三分之一愿意支持建制派繼任者,右翼、左翼各分流四分之一,剩余選民徹底放棄主流政黨。
多家權威民調機構(Ifop、Toluna Harris Interactive)持續釋放利好勒龐的數據:無論對陣菲利普、阿塔爾還是極左翼政客梅朗雄,勒龐大概率首輪領跑、二輪取勝;7月11日 Ifop 民調預測,勒龐首輪支持率達36%,較3月預測值高3個百分點。
當然,勒龐從擺脫 " 政治死刑 " 到入主愛麗舍宮,仍存在兩大不確定因素:
一是建制派 " 反極右防火墻 " 能否重建。過往大選,法國左右翼、中間派常會為阻止極右翼上臺臨時聯合,形成統一阻擊陣線。當前法國政黨碎片化加劇,各派利益分歧加深,跨陣營協調難度大幅提升,能否復刻以往 " 全民阻擊國民聯盟 " 局面是最大變數。
二是國民聯盟內部存在路線之爭。勒龐與巴爾德拉在政黨民粹程度,以及社會福利、經濟、移民、歐盟政策等方面的立場均有顯著差異,這可能造成黨內內耗,分流選票,削弱競選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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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7日,在法國巴黎,人們在法國參議院附近休閑
若成功,西方格局或迎來深層變革
法國作為歐盟中唯一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擁核國家,其政治、經濟、軍事影響力無可替代。歐洲輿論普遍認為,勒龐執政對歐盟的沖擊將遠超梅洛尼執掌意大利、歐爾班執掌匈牙利,對歐洲一體化的影響甚至將超過英國 " 脫歐 "。但國民聯盟早已放棄激進 " 脫歐 " 路線,法國不會徹底脫離歐盟體系,而是轉向 " 民族優先、向內收縮 " 的路線。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歐盟內部政策轉向 " 本國優先 "。能源、移民、產業政策全面強化法國本土利益,弱化歐盟統一協調機制;弱化馬克龍提出的 " 歐洲自主核保護傘 " 構想,降低法國對歐盟共同防務的投入意愿;法德軸心矛盾加劇,雙邊政策分歧增多,歐盟兩大核心國聯合領導力下滑。
二是,歐洲疑歐極右翼勢力抱團壯大。民主聯盟可能與意大利聯盟黨、波蘭法律與公正黨等疑歐右翼深度聯動,此前巴爾德拉已出訪波蘭,開展跨國別競選協同。法國極右翼上臺將為全歐同類政黨提供示范,推動歐盟各國政策普遍向民族主義傾斜,削弱一體化共識。
三是,歐盟對外戰略整體收縮。法國外交重心從推動歐洲全球戰略自主,轉向維護本國短期利益,歐盟對美、對俄、對全球南方外交的協調能力下降,西方陣營內部裂痕進一步顯性化。
長遠來看,無論法國大選最終結果如何,法國政壇持續右轉、歐盟一體化遭遇民族主義逆流已是難以逆轉的長期趨勢,這將持續重塑歐洲內部秩序與西方全球戰略布局。(董一凡系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副研究員;梁墨玉系北京語言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碩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