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尚龍：曾經擠破頭爭搶的“銀飯碗”，其實很“燙手”……

文│馬尚龍

十多年前，《行家》雜志策劃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選題，尋訪銀行界的老克勒，主編邀約幾位作家朋友出謀劃策，這一個選題激起了大家很大的共鳴。上海的老克勒，當然不能忘記銀行的老前輩，他們年輕時大多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之后又融入了良好的金融行業，幾十年過后，如果老克勒必須要有諸多標準條件的話，銀行的前輩們是合格的老克勒。他們不僅是有他們的生活閱歷，也有因為生活閱歷而修煉出的、而打造出的銀行老前輩的神情與身段。

銀行老前輩的神色表情，絕對是有銀行特點的，有一個銀行家的標普模式。如果要在一群人中辨識銀行家，算不得很難的事情，因為他們屬于辨識度很高的群體。一說到他們的時候，我們每個人眼前似乎就浮現了銀行前輩的身影。不見得必須是經理襄理的職位，哪怕是最普通的職員，比如是一個坐柜面的，或漫步，或座談，或靜觀，言談舉止間，他們身上顯然有一種高度契合的公約數。他們頭發略顯稀少，卻總是紋絲不亂，亂蓬蓬的藝術家風范是沒有的，光頭也是不可能的。戴眼鏡的居多，或者秀郎架或者金絲邊，鏡片揩得極其通透；語速不緊不慢，彬彬有禮，老少無欺，不要說臟話粗話絕不可能，即使是損人刻薄低級也鮮見。一方面是他們的職業修煉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他們在修煉職業。

80年代儲蓄所舊影

我有一位中學班主任老太太的先生，年輕時是銀行家，到了耄耋年紀，雖然已經步履蹣跚，卻還是努力挺直腰板，全身上下衣著仍舊是非常體面，那就是銀行家的范兒。老先生晚年患病，有一個心愿，要把北京奧運會看了再走，后來老人還真等到了北京奧運會。我的中學班主任老太太說起自己先生這一段夙愿時，語氣中都透著欣慰，旁人聽了更是對老人的生活境界平添敬意。真有湊巧，我還有一位小學同學的父親也在銀行謀職，當然不是高官，僅僅是一個柜面的員工，但是在我兒時的印象中就等于是銀行行長了。確實幾十年前銀行的社會地位非常高，尤其是在小學生眼睛里，一個每天可以把一疊疊錢收進去拿出來的人，真是大人物，要知道，自己父親母親去銀行也是小心謹慎的，把錢塞在皮夾子里，把皮夾子包在手絹里，把手絹緊緊捏在手心里，就是要交給這樣的大人物。更何況，銀行是銀飯碗，比起工人營業員，高尚、體面、風光，有知識有文化，每天都要一手進一手出那么多錢，在小孩子心目中，銀行職員錢也一定比別人多。

銀行職員——很多人以前都以為銀行職員就是在儲蓄所里看得見的銀行員工，讓很多人羨慕還有一條說來可笑的理由，銀行職員工作福利好，最顯山露水的工作福利是，他們人人都坐一把轉椅。

1979年銀行營業場所照片：一切勞動都是純手工的，中間的架子擺放著客戶的資料，就算是信息庫，手邊的算盤就是唯一的計算器，沒有電腦，照樣把客戶資料理得清清楚楚，沒有計算器，一架算盤即可計算賬目。柜臺后員工墊復寫紙、填單、蓋章，核對全是手工勞動，照樣每天“賬平、錢平、天下平”。

很有可能，銀行的職工是最早享受坐著轉椅上班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絕大多數的居家還在坐小方凳小竹椅，機關干部至多也就是將硬木的靠背椅作為很高級的工作待遇，至于車間工人的片刻體息常常是在一條長凳上打情罵俏，轉椅恐怕是很多人的生活奢望，但是在銀行里，轉椅是人人一把。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嫉妒銀行職工，因為這一張轉啊轉的轉椅，肯定不是銀行職工的福利，而是銀行職工的工作紀實。銀行從來就是勞動強度很高的地方，在有電腦前，銀行柜面的職工，要給客人發銅牌，要自己抽卡，要給里面復核，流程之復雜，沒有轉椅流程難流。誰都不會去統計，坐在轉椅上每天要轉幾回腰：從客人手里接下來的存儲業務，需要180度的轉身，從身后的客戶信息庫中查找抽調，然后又是180度的回轉，腰肌勞損就是職業病了。一切都是純手工的勞動。或許我們會詫異當年銀行工作條件的艱苦，但是時代就是這樣，這蝸牛般的記憶催生的是永久而美好的懷舊。那時的銀行職工都會寫一手規范、流暢的阿拉伯數字，還會有入木三分的感覺，那是用藍印紙襯墊的緣故；與藍印紙共存亡的，是銀行職工都戴了袖套，藍印紙的藍就不會印到衣袖上，衣袖也不會長時間在桌上摩挲而過早地磨損。記憶之中，袖套倒是銀行的工作福利，是發的，顏色是藍的，和藍印紙同一個顏色，被藍印紙染上也看不出。

上世紀80年代，河北分行轄內營業室的員工們正在練習珠算基本功。

銀行里坐著工作，不用什么體力，看上去算得上清閑，但是也因為一天坐到晚，冬天的凍感超過了站著的人，是靠著鹽水瓶和熱水袋過日子，而手又是在忙碌，所以那一個鹽水瓶或者熱水袋常常是捂在了膝蓋上，凍瘡就長在手指腳趾上。那么夏天該是享受了吧？偏不。銀行的電風扇總是擱在地板上，只能吹腳，而不能吹到桌子上，因為所有的信息卡片、鈔票、存折都會隨風而飄……

在進入計算機時代之前，銀行的作業流程幾乎像原始社會一樣的落后，但是落后總是和經典共存。當年社會上每年舉行珠算比賽，名列前茅者無一例外的都是銀行職工，因為他們每天就是要在算盤上“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雖然銀行工作條件很是艱苦，但是所有的人都崇尚銀行，因為其他行業也很艱苦，甚至更辛苦，而且，中國人歷來認為，銀行是銀飯碗。

如今珠算比賽少了，但是銀行員工還是有新的硬功夫應運而生。儲戶手里錢多了，銀行員工數錢也越數越快；社會上有了假鈔，銀行員工的火眼金睛也越來越有洞察力，社會上有了金融詐騙分子，銀行員工又像是個便衣警察。我還注意到過一個細節，在我去過的銀行，一直見到排隊，也見到過因為排隊太長，儲戶就不開心，吵著甚至罵著，罵得很難聽都有。有銀行員工來勸架的，卻從未見到有銀行員工反唇相譏，“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這是什么？這是職業素質；這是什么，這是員工的境界；這是什么，這是銀行的文化。素質、境界和文化，不是一天就會形成，卻仰仗一天天走過來，還一天天走下去。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