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州到維州，美國人的囚徒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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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3311字，閱讀大約需要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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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源：njsbf.org諷刺美國兩黨"杰利蠑螈"（Gerrymandering）的漫畫

從生活化的小故事說起。我在華府郊區(qū)住了27年，比以前居住過的任何地方時間都長。生于廣州的我15歲離家當知青，居住記錄中斷了。后來回城6年，加起來在廣州無非居住21年，結(jié)婚后80年代都住在北京，直至移居美國，在普林斯頓居住9年之后遷徙到大華府至今。

我剛?cè)胱。従有∧泻⒕蛠砬瞄T，遞上一束采自院子的鮮花，表示歡迎。到底是有文化底蘊的老社區(qū)，和我以前在普林斯頓住過的公寓區(qū)確實不一樣。前兩年，這小男孩結(jié)婚了，光陰流轉(zhuǎn)真如白駒過隙。

繼續(xù)寫生活小品。約莫15年前，社區(qū)遷入一戶臺灣移民，散步時遇上女主人，輪到我們說暖心話歡迎新鄰居，寒暄之間，互報姓名。但這家是遠鄰，打照面機率不高，一晃十幾年都忘記對方姓什么了。2024大選，看到這家人插在草坪的助選牌子，支持賀錦麗。

我們這個深藍社區(qū)，2020大選時密麻麻都是挺拜登的藍色助選牌，其實我知道鄰人中善良正直的共和黨人不少，但挺川普的只有寥寥兩三家。到2024紅牌子不變，但挺民主黨的藍牌牌少了許多。我問過一位民主黨朋友，他說因臨陣易帥，原來挺拜登的牌子旗子都作廢，緊急換成挺賀錦麗的，這一來全亂套了。

自命清高的民主黨不像川普陣營一邊高喊“美國優(yōu)先”，一邊大規(guī)模使用價廉物美的義烏產(chǎn)品，從MAGA紅帽子到川普版圣經(jīng)，都來自東方制造業(yè)大國。愛惜羽毛的民主黨連助選牌子旗子都要美國制造，可想而知，本土之低效，直到臨近投票日才陸續(xù)到貨，卻為時已晚，聊勝于無而已。不知為何，民主黨擁躉不興戴藍帽子和穿黨派T恤，大概不論何種顏色，將政治口號戴上頭穿上身，看起來都像傻冒。

回到那個生活小品，看到華人遠鄰插藍色助選牌，便來了興趣，這家人是誰？住斜對面的共和黨老白男交游廣闊，他告知那家在五角大樓國家偵察局上班，文職，級別不低。

我在華府職場工作20多年，深知其中人事潛規(guī)則，凡屬聯(lián)邦政府部門，約在民國時代移民的后裔及臺灣背景的移民的升遷機率遠超其他地域的華人，諸如趙小蘭、朱棣文、駱家輝、徐若冰（國防部次長）。還有民選的波士頓市長吳弭、舊金山市長李孟賢 、奧克蘭市長黃錦波等等。

這家臺灣移民姓Tso，我忘了初識時對方自報的姓氏是哪個字。AI如是說：臺灣過去使用威妥瑪拼音體系，Tso即左姓，比如與左宗棠有關的General Tso's Chicken ，直譯“左將軍雞”，亦即左公雞，此為典型美式中餐。

如果還有良心

又說到另一生活小知識，我住在緊挨DC的Virginia北部，卻從不說自己住在北弗州，因為這樣說沒人聽得懂。說住在北維州，人家才懂。 Virginia譯為弗吉尼亞是清末民初傳教士根據(jù)拉丁字母讀音的譯法，就像將川普譯為特朗普一樣，與英文讀音相去甚遠。 Virginia譯為維珍尼亞最貼近英文讀音，我住在北維州費爾法克斯郡Fairfax ，亦即這次維珍尼亞州公投重劃選區(qū)的焦點所在。

事緣川普施壓要紅州重新劃分選區(qū)，讓共和黨最大限度地贏得聯(lián)邦眾議員席位。德州首先響應，去年通過共和黨話事的州議會閉門表決，重劃所謂“杰利蠑螈”（grotesque gerrymander）選區(qū)，不顧自然地理分布，將紅區(qū)與藍區(qū)強行切割然后捆綁，極限壓榨和稀釋民主黨選票，為共和黨多爭得5席。

此舉旋即引發(fā)訴訟，德州新劃選區(qū)涉嫌壓縮少數(shù)族裔投票權(quán)，被聯(lián)邦法庭3個法官下令禁止。德州將官司打上美國最高法院，高院卻以6：3裁定暫停下級法院的禁令，允許德州在2026中期選舉使用極具爭議的新選區(qū)地圖。既獲高院護航，密蘇里、北卡羅萊納、俄亥俄三個紅州相繼跟進重劃選區(qū)，總共為共和黨獲得多出9個國會眾議員潛在席位。

更何況，最高法院近期將就路易斯安那州一宗案件作出裁決，此案涉及《投票權(quán)法案》中保護少數(shù)族裔投票權(quán)的核心內(nèi)容，如果高院作出弱化甚至廢除對少數(shù)族裔投票權(quán)的保護的判決，紅州少了這重法律約束，將掀起更大一波重劃選區(qū)浪潮。

然而這樣做一定會有后果，而且一定是惡果，無論對紅藍兩黨都一樣。加州率先反擊，州長紐森推動重劃選區(qū)，付諸公投。去年加州選民11月選民以64%對36%的懸殊比數(shù)通過，重劃的選區(qū)將為民主黨爭得多出5席的潛在優(yōu)勢，正好與德州對沖互相抵消。

現(xiàn)在輪到弗吉尼亞（或稱維珍尼亞）州了。4月21日全州公投，我們夫婦提前一周就去郡政府投票，和以往一樣，我們都與鄰居拼車，少不了拉丁裔老鄰居羅絲，有時還添一個白人單身老婦凱瑟琳，和關系親睦的羅絲不同，我們并不清楚她的投票意向。只能說在整個北維州，尤其在高教育水準的費爾法克斯郡，MAGA是珍稀物種。

這次沒有凱瑟琳，我們和羅絲彼此知根知底，車上本可暢談政治，但這次大家一路比較沉默。費爾法克斯郡富裕程度位于全美前列，郡政府氣派堂皇，我一直看不順眼，覺得太像另一大國政府機構(gòu)的建筑。我從普林斯頓遷來，那里只知普林斯頓大學，誰記得普林斯頓市政府在哪里！

走進政府大樓投票處，涂上Yes選項，目送投票機吞下我的選票，然后回家，那一路大家依然無話。不像MAGA連破壞憲政推翻選舉的行為都做得理直氣壯，我去支持一件不應該的事情確實于心有愧。為黨爭而重劃選區(qū)，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這種玩法于國于民都是長遠傷害，無論始作俑者還是跟進反擊的那一方。

弗吉尼亞州重劃選區(qū)的標語，圖片版權(quán)：Julia Demaree Nikhinson / AP

紐約時報報道截屏：弗吉尼亞州通過選區(qū)重劃的地圖，民主黨人獲勝，有望在眾議院增加4個席位

禍國不分先后

民主黨吃相稍講體面，走全民公決之途，加州公投壓倒性通過，這沒得說。但在我們這里，將深藍的北維州分割成5個選區(qū)與南維州偏紅鄉(xiāng)村捆綁，又在中部串聯(lián)幾個大學區(qū)新劃出第6選區(qū)，以保證自由主義色彩濃厚的選民的人數(shù)優(yōu)勢。看看新劃的選舉地圖，很難說民主黨的吃相好得到哪里去，聊可自慰的僅在于那并非本方開的頭。我以前只聽說過一個老說法叫做“愛國不分先后”，原來也有“禍國不分先后”這種事。

公投以不足3%差額通過重劃選區(qū)，證明不少對川普輸打贏要深懷抵觸的選民同樣心中忐忑，他們或者不出來投票，或者如我這般萬般不情愿地投下贊成票。這最形象不過地體現(xiàn)出在國家大撕裂之下的“囚徒困境”，當某黨單方面遵守規(guī)則，而另一方在最大化利用規(guī)則甚至鉆漏洞，那么前者將在競爭中一輸再輸。

至為典型者，德州是由州議會主導劃區(qū)，州議會黨派政治高度集中，以一黨之私謀一黨之利是肯定的。而維吉尼亞州6年前已經(jīng)進行公投，以壓倒多數(shù)通過立法修州憲 ，成立由兩黨共同組成的選區(qū)重劃獨立委員會，剔除一黨之私的派性，這是政治文明的劃時代進步。

殊不知這次公投，卻等于推翻前一次公投的結(jié)果，先否決已全民通過的州憲法修正案，再讓重劃選區(qū)落地生效。如此倒退，委實令人心痛。一方面顯示川普“我們VS他們”的敘事造成了巨大裂痕，另一方面也顯示，當理想原則面對現(xiàn)實博弈，美國美好一面已被蒙污，在險惡的濁流中載浮載沉地倒退。沒有比我投下贊成票那一刻更能體會到身為時代囚徒的悲哀。

維州之后，佛羅里達也在這個月底重劃選區(qū)，和德州一樣，佛州才懶得搞什么公投，共和黨占優(yōu)的州議會拍板就得了。如果佛州邁出這一步，接下來深藍州馬里蘭也會跟進，還有紐約州在嘗試重劃第11選區(qū)……總之國將不國！

在維州公投前夕，川普發(fā)話：“我不曉得你是否理解選區(qū)劃分不公，那絕對不是好事！”他說這話時絲毫沒有不好意思。這一切不正是他開的頭嗎？

朋友轉(zhuǎn)來一段話，不知是誰說的，我原話引用：“一個長期與混亂打交道的79歲男人，如今正被那混亂吞噬。他的發(fā)作越來越頻繁，好日子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他失去的不是體面或禮儀感——他從未有過那些——而是任何殘存的自控感。他周圍的每個人都能看出來。然而，無論出于野心、懦弱還是疲憊的接受，他們?nèi)栽趯ふ腋鞣N方式來為他的行為辯解。悲劇已不再屬于川普。它現(xiàn)在屬于美國。”

頃聞南維州紅區(qū)塔茲韋爾縣巡回法院法官赫爾利（Jack Hurley）下令不得認證公投結(jié)果，禁止修改選區(qū)劃分。這是壞事還是好事？如今維州檢察長已上訴到州最高法院，官司怎么判都會再上訴，一直打上最高法院，然后對紅藍各州重劃選區(qū)作重新聽證。

高院將裁定一概準許？一律否決？抑或某黨某州可以，某黨某州不可以？無論如何，那勢必成為對美國的一場良心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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