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MindCode 閉門會”僅限進群粉絲參加,無回看,偶有總結,比如本期(47期)。 本期我們邀請了嘉賓 中信書店創新業務負責人,信睿Lab發起人 蔡欣 本期閉門會文字轉錄 38000 字,經整理后約 3600 字,還原現場1%的精彩,但仍然十分精彩。
知識載體的交替:傳統“書”的形態正逐步退場
文兄:今天閉門會預告很有意思——《書已死?知識永生!》,“書要死了”這個論點,在互聯網剛出來時大家就喊過一次,但它還是活得好好的。為什么今天,你又提出來?
蔡欣:我 05 年進入出版行業,以前在世紀文景做文學出版,《追風箏的人》《達芬奇密碼》這些大爆款都是我們那時候做的。可以說從 2002 年到 2022 年,這 20年是傳統出版業最好的一段時間。 但AI出現的這幾年,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書原本是個千億級的市場,現在每年都在以 100 億的速度往下掉。
文兄:每年掉 100 億?這個數聽著挺嚇人的。
蔡欣:對,每次技術變革都會把所有行業重做一遍。以前的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其實只是換了賣書的渠道——從實體店搬到網店,再搬到直播間。但 AI 不一樣,它把人們獲取知識、跟知識互動的方式全改了。
我給大家分享第一篇文章《再見,書本時代》(Goodbye to the Age of the Book),作者是 Tyler Cowen,硅谷很紅的經濟學家。2011年我接待過他,他在世紀文景出版了《大停滯》。他在這篇文章里提了一個很顛覆的觀點:從 18世紀以來,我們對“書本”這種能迅速達成社會共識的書面文化極度信任,但這個穩固的根基,在 AI 時代翻篇了。我們現在到了一個全新的時代,需要重新去建構下一個文明的敘事。
打碎“封裝”:從靜態閱讀到“智能即服務”
文兄:麥克盧漢有個很經典的理論:新媒介會“包裹”舊媒介,讓舊媒介變成內容。比如電視里會讀報紙,手機把互聯網包裹進去了。按理說,書頂多成為 AI 里的內容。但聽你的意思,AI 似乎不是包裹,而是直接把書“嚼碎”了?
蔡欣:對,動的是整個底層模型。大家可以看這篇文章——NotebookLM創始人 Steven Johnson 寫的《魔法卡片與知識瓶》(Magic Cards and Knowledge Bottles)。
去年 7 月份,我一直在想,未來的出版應該是什么樣?我覺得應該是一個知識專家的 Agent OS。正好那時 NotebookLM 上線了“精選筆記本”,里面直接塞進了莎士比亞全集和《經濟學人》的特刊。我當時一看,拍著桌子喊:“天哪!這就是我設想中 AI 時代的出版!”
在 NotebookLM 里,你可以直接向巨著交互提問。Steven Johnson 在文章里指出,人工智能正在創造一種全新的信息捆綁和分發方式,把傳統的靜態知識變成了“可交互的專家知識品”。這正好呼應了凱文·凱利說的“智能即服務(Intelligence as a Service)”。
以前,知識被封裝在一本書里,放在書架上,書與書之間是被厚厚的封面隔絕的;后來萬維網用超文本把信息連了起來;現在到了 AI 時代,知識全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人類智慧結晶。我們作為用戶,可以像用水用電一樣按需調取,你的杯子有多大,AI 就給你倒多少水。
知識供應鏈重構:大模型時代的“文明基建”
文兄:我突然意識到一個點。每一個信息時代的巨頭,好像都跟“書”和“出版業”干過仗。當年 Google 把全人類 2500 萬種紙質書全掃描了一遍,被出版商告了;后來字節跳動的今日頭條出來,又跟傳統媒體打得不可開交。
我其實一直在思考一個概念——“知識的供應鏈”。人類的知識都是有源頭的。比如伽利略的運動定律,源頭其實是他在兵營里看炮兵射擊,從士兵的玄學經驗里提煉出來的。以前出版業干的活兒,就是在這條供應鏈里做加工,把碎片經驗封裝成書,再傳遞給后人。
但現在大模型直接介入了:它把知識從書本、人腦中抽取出來,吸收到模型里,再按需傳遞給其他人。AI 實際上重構并截流了這條供應鏈。
蔡欣:這個形容很準確,其實我從來沒把出版當成一個傳統的夕陽行業。每一次技術革命發生后,出版業扮演的角色都是“文明基建”——它負責重構知識體系和認知系統,進而重建新時代的文明敘事。 所以,出版的本質絕不等于“做賣書的生意”,而是去發現有價值的知識,把創作者和人連接起來,搭建時代精神。
以中信出版舉例來說,在我看來,三十多年它為什么成功?因為抓住了中國社會時代變革的認知紅利——當時中國一代商業人群要融入西方現代商業體系,中信恰好把前沿的商業、財務知識引進來,出版了一套時代的“教材”,幫大家完成了認知迭代。現在進入 AI 時代,我們面臨著不亞于甚至超越當年時代的顛覆,整個知識體系和認知系統需要全面重構,這里面藏著極大的機會。
文兄:對,這種底層的認知重構太重要了。
千人千面的多模態:重塑知識的交互環境
蔡欣:我們再來看一篇文章,標題特別直接:《為什么書不起作用》(Why books don't work)。作者是個程序員,參與過 iOS 操作系統設計,也在可汗學院當過研究員。他認為,書籍和灌輸式的課堂,在傳遞復雜非虛構知識時的效果出奇地差。我們看書時總以為自己懂了,一旦往深里問,就不行了。
文兄:這標題太有意思了。其實很多人心里都嘀咕過,書本跟人類天然的學習方式好像確實有很大距離。你認為當下和未來的知識形態,正在發生怎么樣的變化呢?
蔡欣:我給大家一個真實的例子。海外頂流播客 Lenny's Podcast,他做了一件事:把 300 期播客的逐字稿全部開源了。結果非常震撼,粉絲們用 AI搞出了五花八門的東西。有人提煉出“技能庫”,有人把它變成了知識圖譜,甚至有人做了一個“模擬面試官”來訓練自己的訪談技巧。面對同樣的文本,因為每個人的需求不同,AI 直接把它轉化成了千人千面的多模態產品。
石先念(MindCoder):現在 AI 確實能把信息變成各種形態,比如我自己也做了個人的Wiki知識庫。但我覺得核心痛點沒解決:我硬盤里躺著幾十個 G 的文檔,但我沒時間看。不管 AI 把知識整理得多好,最后還是需要人去“主動吸收”,這個吸收效率跟紙質書時代相比,好像并沒有什么質的飛躍?
蔡欣:你的痛點很真實,人類把學習權和決策權全讓渡給 AI 是不可取的。但這也印證了前面那位 iOS 設計師的觀點:以前看書或聽課,消化知識的“認知壓力”全壓在讀者自己身上;但現在有了 AI 新媒介,我們可以重新設計獲取知識的交互環境,讓學習的反饋更快、門檻更低。
石先念:但是,偉大的作品之所以偉大,不就是因為它印成了書,被大家一遍遍淘出來的嗎?
蔡欣:這個我要反駁一下了(笑)。拿莎士比亞來說,他的作品最開始根本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給當時的商業劇院“演”出來的。 莎翁本人其實是個極牛的“劇場經理”兼“產品經理”。他寫《威尼斯商人》,是因為買票看戲的中產階級覺得威尼斯最時尚;他寫大量的歷史劇,是為了幫當時的英國凝聚一個共識——“英國為什么偉大”。他原版的詩體劇本根本沒法順暢閱讀。 莎士比亞真正被普通人廣為流傳,是因為 19 世紀初蘭姆姐弟改寫出版了《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并且在后世被無數次改編成電影、話劇。所以,作品的偉大,從來都不依賴于“印在紙上”這一種靜態載體。
文兄:哈哈,莎士比亞當年居然是個牢牢把控分發渠道的產品經理。
版權壟斷失效后:創作者與出版人的核心壁壘
白一喵:作為業內人士,你覺得在 AI 的沖擊下,出版行業哪些東西被徹底顛覆了,哪些又是絕對不會變的?
蔡欣:不變的是“創造”。以前出版業賴以生存的基礎是“版權壟斷”,但在未來,最優質的內容一定是開源的,囤版權這套行不通了。真正不變且稀缺的,是出版人的判斷力、編排能力和敘事能力。能把好的東西發現出來,然后publish出去,這個不會變。
文兄:我順著剛才說的引申一下,這招我還沒公開講過。搞創作的都知道要寫“人物小傳”,這些背景素材雖然不直接出現在作品里,但對塑造人物至關重要。 其實寫 Prompt 也是一個道理。大家現在都知道讓 AI 扮演某個角色,比如“你是一個作家”或“你是一個科學家”,但這還不夠。我發現,如果你能把 AI 的“人設”做得足夠精細,賦予它完整的背景故事和心理層次感,AI 的表現會變得極其強悍。
Karma鄭(MindCoder):我最近把學習 AI Agent 的經驗做成了一個單頁的交互式網頁,有排版設計,也有簡單的交互功能。在您看來,這個能算是一本“書”嗎?
蔡欣:這就是未來的書。但要注意,它絕不該只是把排版從紙質平移到了網頁上。真正的數字出版,交互方式必須契合人類的認知模型。比如,讀到一個概念時,頁面能根據你的困惑彈出一個實操入口,讓你跟著上手做一遍,做完你就真懂了。
喬迪(MindCoder):我想把家里老人的陳年舊事記錄下來。但感覺印成一本常規的紙書費時費力,年輕人其實也不怎么愛看。
蔡欣:AI 時代,與其印一本放在書架上吃灰的紙書,不如嘗試做一個全新的出版物。跟你分享一個我學習vibe coding,跟另一位程序員一起做出來的我人生中第一個demo:LinkSoul。這個產品的設想,可以給每一位跟我們有深度連接的人,鑄造一個“硅基靈魂(Silicon Soul)”。把老人的故事、價值觀以及我對他的記憶全都喂給 AI Agent。以后家里的年輕人在青春期遇到困惑了,可以隨時跟這個硅基靈魂對話,聽聽“20歲的媽媽當年是怎么經歷這些事的”。這種能自我進化、能持續陪伴后人的情感鏈接,才是知識與記憶傳承的最高價值。
文兄:我給自己那本脫稿很久的書起名叫《AI 時代的最后一本書》。如果每個人的思想都能變成 Intelligence as a Service 給別人提供服務,那么出書可能真的是一種經濟效益最差的開源方式了。
當知識在大模型里可以隨意調取時,最稀缺的反而變成了“體感”。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俱樂部一直強調“體驗式學習”。既然 AI 認知能力這么強,我們作為碳基生命,可能真的應該多去爬山,去感受陽光,去擁抱真實的物理世界。這些未被數據化的體驗,才是我們最大的特權。
時間過得太快,一晃已經 11 點了。謝謝蔡欣的分享,謝謝大家參與交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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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會后,大家的"一句話總結"選登
*僅選登少部分,沒被選登的不代表不好,反正被選登的也沒有獎品
墨間左老師: 暢想未來圖書的形式—— 一個以個人感受和經歷為主的可交互圖書——讓自己與書一同進化。
Zhengyu:知識供應鏈的變革,將讓因材施教成為可能 。
Justin:從“封裝知識”到“流動知識”:知識的價值不再取決于其被固化為何種形式(書籍),而在于其能否被靈活調用、重組并解決具體問題。出版的核心任務從“生產標準化產品”變為“構建可調用的知識服務”。知識去連接需求的用戶更加重要 。
Ken:出版的本質是傳播,不等于出書。書籍作為知識載體這個角色會死,但是出版不死,只是換載體。就像蠟燭演變成儀式感,書籍也會演變出別的作用。把知識揉碎,實現按需調用和實時交互是未來 。
白一喵:出版的表象在衰老中,創作、連接、滿足人類的需要的內涵未變。擁抱創作,尋找同心同意的聯盟,共同為新世界編排新敘事。
the_tm:知識的創造、傳播、獲取、吸收、轉化都在改變,人在其中的位置和作用也將改變。洗牌之后,我們需要什么,我們做什么,我們是什么,不可不查。。
王牧之:ai帶給我們的變革毫無疑問是革命性的。如果沒有感受到這種變化,那我們應該反思自己對于自己行業的認知和思考。變革后我們在其中的位置是更值得花時間去梳理的。
欣欣向榮:小欣的思考很深入。她說“判斷力+敘事能力”是出版行業在AI時代唯一不變的核心,版權、渠道都可能被重構,但“發現好內容,并把它帶到人們面前”這件事永遠不會消失。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也讓我對AI時代的到來充滿期待與樂觀。其中有無數創造的可能,正等著我們去發現、去填充。多行動,多思考,多把想法落地成產品 。
*以上參會者發言均非現場逐字還原,勿作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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