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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蘭州南下,高速公路穿過臨夏,綠色的高山草甸開始接管視野。成群的牦牛散落在緩坡上,像粗糲巖石上凝固的黑斑。這里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夾在甘肅、四川、青海三省之間,行政上屬于甘肅,但在文化版圖與人文地理的坐標系中,它是安多藏區的核心腹地。
社交網絡習慣將甘南景觀化,但安多腹地的真實質感往往存在于視覺之外。拉卜楞寺、洛克之路、扎尕那、郎木寺,四個名字沿著白龍江上游的河谷從東向西排列,構成了甘南最經典的一條弧線,大約三百公里,開車兩三天可以走完,但值得用更長的時間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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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楞寺在夏河縣城的西頭,從蘭州開過來大約三個半小時。遠遠就能看到一大片金頂和白墻在河谷里鋪展開來,規模遠超預期。初來者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莊嚴",而是"怎么這么大",不像是一座寺廟,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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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愣寺全貌
拉卜楞寺是藏傳佛教格魯派六大寺院之一,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由第一世嘉木樣活佛創建。鼎盛時期僧人逾四千,設有聞思、續部上院、續部下院、時輪、醫學、喜金剛六大學院,涵蓋顯宗、密宗、天文、歷算、醫藥,幾乎是一座完整的藏學大學。三百年來,它不僅是甘、青、川藏區最大的宗教中心,更是整個安多藏區的精神樞紐與世俗權力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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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愣寺建筑
走進寺院,巷道窄而曲折,經堂、佛殿、辯經場、僧舍層層疊疊。轉角處突然出現一堵刷成赭紅色的高墻,墻根下幾個年輕僧人靠著曬太陽,手里轉著念珠,語速飛快,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不遠處的窗臺上,一只橘貓趴在經書旁邊打盹,陽光在它身上畫出一塊暖黃色的方格。寺院不是一個凝固的圣地,而是一個有人生活、有人學習、有人偷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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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愣寺的僧人
下午,院子里開始了辯經。十幾個年輕僧人兩兩一組,面對面站定。提問者每問一句,就猛地抬起右臂,整個身體前傾,手掌用力擊向左掌——“啪"的一聲清脆而有力,像是一記驚堂木。應答者盤坐在地,有時流利作答,有時卡殼沉默,卡殼的時候提問者會俯下身子逼近,擊掌的頻率加快,像在催促、像在激將,也像在逗弄。一直以來,寺廟教學中,以這種貼身肉搏式的辯經,強化對浩繁經典的記憶,領悟佛學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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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經場
拉卜楞寺的節奏是慢的,但這種慢不是懶散,是篤定。早晨六點,大殿屋脊上的法號吹響,聲音低沉渾厚,能把整個夏河鎮叫醒。隨后是長達一個小時的早課誦經,幾百個僧人同時念誦,那聲音像一條河,低沉綿密,從經堂的窗縫里滲出來,和門前大夏河的水聲混在一起。
白天,僧人們上課、辯經、做功課。傍晚轉經廊上的人流達到高峰,太陽落山后整座寺院安靜下來,只剩酥油燈的光從窗口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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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經的信徒
寺院外圍是世界上最長的轉經廊,一千七百多個轉經筒綿延三公里有余,環繞整座寺院形成一條閉合的回路。清晨和傍晚,當地藏民沿著轉經廊緩緩行走,右手撥動經筒,銅制的筒體在軸承上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嘴里念著六字真言。有些老人步履蹣跚,有些婦女背上還綁著嬰兒,但沒有人停下。
圍繞著寺院的夏河鎮,商鋪、茶館、旅店、學校因寺而生,僧人和居民共享同一條街道上的面館和雜貨鋪。寺院是這座小鎮存在的原因,不是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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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拉卜楞寺去扎尕那,常規路線是走合作、經碌曲到迭部,全程柏油路面,平順無奇。但還有另一條路——洛克之路,一條用一個植物學家的名字命名的越野路線。
1925年,美籍奧地利探險家約瑟夫·洛克從卓尼縣扎古錄鎮出發,穿越車巴溝和光蓋山,最終抵達迭部縣的扎尕那。洛克是《國家地理》的撰稿人和攝影師,在中國西部斷續生活了二十七年,走遍了川滇藏甘的邊地。一百年后,這條從扎古錄到扎尕那的路被命名為"洛克之路",全長約一百一十公里,大部分是非鋪裝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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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洛克之路
碎石路從河谷開始爬升,最初還算平緩。車窗外是密實的樺樹林和杜鵑灌叢,間或有溪流從路面上漫過,輪胎碾上去水花濺到擋風玻璃上,雨刷刮過去留下一道渾濁的泥痕。經常碰到路面上橫著一塊從山坡滾下來的石頭,只能下車搬開。經過尼巴藏寨時停下來看了一眼,百年藏寨嵌在半山腰上,木石結構樓房層層疊疊,屋頂晾著青稞和牛糞餅。村里幾乎看不到現代建材,連圍墻都是石頭干砌的,縫隙間長著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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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云籠罩山巔
繼續往上,路面越來越爛。植被逐漸稀疏,樹線消失后只剩低矮的灌叢和苔蘚。翻越海拔近四千米的光蓋山埡口時,裸露的灰色巖石和冰川漂礫鋪滿了視野,像是被巨人隨手倒了一地碎石。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只有風聲和偶爾從石縫里冒出的一叢細弱的龍膽花,紫色的花瓣在風中幾乎是平貼著地面開放的。然后開始下降。視野從荒涼的石峰逐漸切回綠色——先是苔蘚,然后是灌叢、針葉林、闊葉林和草甸。溪流重新出現在路旁,水聲越來越響。
手機信號在翻過埡口之后就完全消失了,這段真空期大約兩個多小時,沒有信號,只有路、山和偶爾出現的牦牛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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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道G213
在一圈石灰巖峭壁的圍合中,扎尕那出現了。剛停好車,天就翻了臉。不是漸漸變暗的那種,是五分鐘之內從晴天直接切到暴雨——高原的天氣不跟你商量。雨點砸在車頂上像在敲鼓,能見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剛才還清晰可見的石山輪廓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里。在車里等了大約四十分鐘,雨勢稍減,冒雨跑進了住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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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扎尕那
"扎尕那"在藏語里的意思是"石匣子"。村莊被四面石山圍住,灰白色的石灰巖峭壁垂直拔起數百米,像一面面城墻,只留一條窄窄的峽谷通向外界。村子里有四個自然村——東哇、業日、達日、代巴,按海拔從低到高依次排列在山谷中。木質碉樓依山勢層疊而上,下面是青稞田,再下面是河谷和牧場。
海拔三千米的封閉空間里,農耕和游牧共存了上千年。春天種青稞、夏天放牦牛、秋天收割、冬天貓在碉樓里——這套節奏被石匣子的地形框定了,也被它保護了。2017年,"甘肅迭部扎尕那農林牧復合系統"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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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的牧民
第二天清晨五點多醒來,昨天的暴雨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天藍得近乎發黑,那種只有高海拔和極低空氣濕度才能呈現的深邃藍色。石山的棱角在晨光里切出鋒利的陰影線,灰白色的巖壁被朝陽染出一層淺淺的金。云霧從谷底慢慢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像白色的絲帶纏繞在半山腰的位置,把村莊和石壁分成了上下兩層——上面是裸露的石峰和藍天,下面是碉樓、青稞田和炊煙,中間是流動的白霧。空氣冷而清冽,帶著草和泥土被雨洗過之后的那種干凈的潮味。
這是扎尕那最好看的時刻。不是晴天的藍天白云大全景,而是雨后清晨的云霧、濕漉漉的綠色、和石山上那層極淡的金光。那些被社交媒體拍了無數遍的角度,在這個時刻突然變得真實——不是因為構圖好,而是因為空氣里有重量,光線有溫度,腳下的泥路還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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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科草原
我沿著村子里的小路走了一圈。炊煙從木屋的煙囪里升起來,和山谷里的云霧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一個藏族女人背著竹簍從青稞田里走上來,竹簍里裝著剛割的草。一群牦牛從村道上緩緩經過,蹄子踩在泥地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扎尕那這幾年變化很快。客棧和民宿在村子里迅速增長,旺季的停車場排著長隊,旅游大巴開始出現在峽谷入口。仙女灘的棧道上人挨人。但那些石山不在乎這些。它們在洛克來之前就在那里,在游客散去后還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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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扎尕那到郎木寺大約兩個多小時,路況比洛克之路好很多,終于又是柏油路了。
郎木寺是一個鎮。白龍江的一條支流從鎮中間流過,河北岸是甘肅碌曲縣的賽赤寺,河南岸是四川若爾蓋縣的格爾底寺。一條河,兩個省,兩座寺。鎮上還有一座清真寺——回族和藏族在這個海拔三千四百米的高原小鎮上隔河而居,各敬各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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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木寺和路上的僧人
郎木寺最有趣的不是哪一座寺,而是一種邊界感。站在河上的小橋上,左腳甘肅右腳四川,但這種行政區劃的分界線在日常生活里幾乎是透明的——兩邊的人共用一條街、一個菜市場、一家回族老板開的面館。
面館不大,七八張桌子擠在一起。灶臺后面,戴白帽的回族老板把面團摔打拉扯成均勻的長條,丟進翻滾的骨湯鍋里。灶臺上方的蒸汽和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攪在一起,整個小店彌漫著一層暖黃色的光霧。在面館旁邊的藏族茶館里,幾個老人圍坐在鐵皮爐子邊喝著滾燙的酥油茶,奶香和柴煙混在一起飄出門外。茶館的墻上并排貼著旅游宣傳畫和藏文經文,一張褪了色的洛克黑白照片被夾在中間,像一個隨手塞進書架的舊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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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木寺的僧人
鎮上的主街不長,走十分鐘就到頭。兩側是各種小店——賣藏飾、戶外裝備、酥油和糌粑、明信片。午餐吃的是手抓羊肉,端上來一大盤帶骨的白煮羊肉,不蘸任何調料,直接上手撕著吃。肉質緊實但不柴,咬開之后有一股高原牧草特有的清甜在口腔里慢慢散開。
老板說這是當地散養的歐拉羊,吃的是草甸上的野草和藥材,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跑了一輩子,肉自帶咸味,不需要額外的調味。一大盤吃完,手上全是油,用紙巾擦了半天還是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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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民市集
飯后沿著山路往賽赤寺后面的草坡走。賽赤寺比拉卜楞寺小得多,安靜得多,僧人不多,游客也不多。寺院的金頂在綠色的山坡上閃光,周圍是大片的草地和低矮的灌叢。不到二十分鐘就走到了一片開闊的山脊。坐下來往下看,整個郎木寺鎮鋪在腳下——賽赤寺的紅色僧舍、鎮上灰色的民居、格爾底寺隱約的金頂、清真寺綠色的穹頂,河流在它們中間畫了一條彎彎的線。遠處是延伸到天邊的草原,更遠處是雪山。
這是甘南留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面:不是某一座宏大的建筑或某一片驚人的風景,而是這種”什么都擠在一起"的感覺——寺院和面館擠在一起,牧場和農田擠在一起,甘肅和四川擠在一起,藏族和回族擠在一起。沒有規劃,沒有設計,各自生長,然后發現已經長在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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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道旁,藏族同胞的一場聚會
從郎木寺繼續往南,過若爾蓋草原,就進了四川。高原草甸逐漸被灌木和喬木取代,海拔開始下降,耳朵里的壓迫感慢慢消退。后視鏡里,甘南的山脊線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云層下面。
其實這條路我不是第一次走。準確地說,是第三次。前兩次根本沒進去。第一次是疫情期間,車開到高速路口被勸返,工作人員態度很客氣但很堅決:"目前不接受外地車輛。"我看著導航屏幕上那個緩緩拉遠的"夏河"二字,掉頭回了蘭州。第二次又是同樣的劇情——同一個高速口,同一句話,同一個掉頭。兩次未遂,讓甘南在心里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重的念想。像一封寄出去又被退回來的信,不知道里面寫的是什么,但正因為不知道,它變得比任何一封讀完的信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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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卜愣寺外的街頭景象
第三次終于走完了全程——拉卜楞寺、洛克之路、扎尕那、郎木寺,一個不落。但真正到了之后,記得最深的不是震撼,大概是意識到,這片高原不需要你來為它感動。它不在乎你來不來,它只是在那里,像它已經在了幾萬年那樣。
拉卜楞寺的轉經筒還在轉,扎尕那的石山還在圍著,郎木寺的河還在把甘肅和四川分開,這些東西不需要濾鏡。
編輯/Tasia
文&圖/江北生
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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