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楊，怎么就支棱不起來

“你現在已經感覺是坐臥難安了。”問話被打斷后，易立競露出無奈的苦笑。

在她和孫楊的訪談節目中，采訪進行到中途，孫楊掏出手機點外賣，表示自己“到點該吃飯了”。在后續的訪談中，孫楊持續擺出防御性姿態，漂亮的車轱轆話來回說。在訪談中途，孫楊還一度落淚。

就在同一時間，孫楊攜妻子張豆豆錄制《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承包了節目的話題度和收視率。作為本季的第一任導游，孫楊屢次上演強勢、自大雙標、情緒管理失控，制造了數不清的“場面”。從“坑同伴”到對老婆撒氣，話題“孫楊張豆豆給我看力竭了”沖上熱搜，掀起全網聲討。

孫楊與妻子張豆豆在旅途中吵架 /《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劇照

另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馬頔在錄制中隨口調侃了句“他配不上你”，張豆豆當場笑著豎起大拇指。節目播出后，該片段莫名被剪掉，網友們據此猜測是楊明（孫楊母親）連夜致電節目組、交涉要求刪改。盡管孫楊工作室很快發文反駁，但也捂不住外人的嘴。

孫楊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奧運冠軍并非萬全的護身符。他早就嘗過了口碑和形象崩塌的滋味，且在采訪、真人秀的顯微鏡下，個人性格更容易引起爭議。

在泛真人秀的娛樂時代，全民都是持證上崗的咨詢師，忙著給出確診報告和術語，力求像AI那樣“一針見血，直擊痛點，不拐彎，不磨嘰”。但這些標簽很難概括完孫楊的來時路，讓人搞清楚在“被寵壞”的背后，究竟有哪些變量在暗施手腳，讓他迷失在了命運的泳道內？

真空罩里的天才

被易立競問到“你覺得現在外界對你最大的誤解是什么”時，孫楊不假思索地說：“就三個字，不了解。”

這個答案既是閃躲，也是真話。在孫楊的認知里，公眾喜歡給他扣上各種帽子，就像帶著輕蔑與嘲諷的“媽寶男”，預設了一種發育不健全的人格底色：被動、幼稚、沒主見。

孫楊表示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媽寶男 / 《言外之易》劇照

“你見過事業這么成功的媽寶男嗎？”孫楊嗆聲的言外之意，是想強調自己有目標，很敢拼，經得起常人難以想象的摔打。

事實也的確如此。他能二十年如一日泡在游泳池里，將身心壓榨到極限，打磨出舉世公認的意志力；禁賽風波中，他舌戰國際仲裁庭數小時，全程打太極，一直在爭辯，有種不好惹的勁兒。但他那番回答粗暴地將“媽寶男”和“不上進”劃等號，顯然是一種“我問地你答天”的應激行為。

2025年11月15日，浙江隊第二棒選手孫楊在比賽中 /新華社記者杜宇 攝

問題的核心，本就和“軟弱”“懶惰“無關。孫楊從小適應的訓練系統，是極其封閉、功能化的，如同一個恒溫的生態魚缸。而負責養護和清理的，正是他的母親楊明。

光看背景，就知道楊明深諳競技體育的規則。她是前浙江女排主力，后就職于杭州師范大學，擔任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體育教學、運動訓練。孫楊的父親孫全洪也曾效力于安徽省體工隊的男子排球隊，退役后在高校任教。

夫妻倆很早就決定要把兒子培養成一個專業運動員，不辜負“體二代”的基因。和孫全洪老實、低調的性格不同，楊明在孫楊生活中扮演著“總管”的角色，她的身份集保姆、教練、經紀人于一身。對她來說，孫楊既是自己的心頭肉，也是一個長線開發的商業IP。

《新民周刊》2013年的一篇深度長報道，曾提及為了讓孫楊全身心投入訓練，楊明在兒子小學六年級時仍為其綁鞋帶、整理書包。在孫楊進入省隊后的近十年里，楊明每天開車往返76公里接送，晚上回到家，連和丈夫看電視劇的空檔都沒有。

楊明在節目中表示孫楊小學六年級時仍為其綁鞋帶、整理書包 /《魯豫有約》截圖

放在精英運動員的培養體系里，這種“包辦式育才”并不罕見。

在《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中，這種“低社會化”特征得到了無死角展示：孫楊趕飛機前執意給行李箱“封膜”，因為妻子的幾句勸阻而掛臉，讓她別懟自己；到了俄羅斯，他因為看不懂導航帶全團繞路一小時，拒絕改坐地鐵的建議；大熱天在咖啡廳休息，他見菜單上沒有冰水，強行給眾人點了八壺不同口味的熱茶。

內娛明星因為自理能力差被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但在孫楊的襯托下，秦昊伊能靜夫婦、孫丞瀟金莎夫婦等同伴，都似乎經歷了如同荒野求生般的“特種兵旅程”。

讓觀眾難以理解的是，每當孫楊出現煩躁、自責、原地暴走的苗頭，大家便會爭著哄和打圓場。或許是礙于攝影機的存在，讓人沒法不體面，但這也折射出孫楊一直以來的處境，那就是安享被縱容、被照顧的特權。

親情，還是豪賭

在《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中，孫楊在秦昊面前談起婚姻時動了情，淚水上涌，張豆豆在旁邊默默給老公遞紙巾，眼神中透出心疼和理解。

張豆豆幫孫楊擦眼淚 /《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劇照

網友將這一幕銳評為“幼師安慰學生”。鏡頭之外，孫楊夫妻倆的相處也讓網友熱議：婚后一家五口同住，家務、做飯和帶娃由楊明和張豆豆操持，孫楊專心撲在訓練和參加公開活動上，看起來狀態沒咋變，只是身邊多了個付出的女性。

為了給兒子找對象，楊明的標準和眼光相當毒辣。最后選中張豆豆，不僅因為她外形優越，是前藝術體操運動員，還和對方的節儉、溫婉、會來事等“美德”有關。2021年，正是她從中撮合，禁賽低谷期的孫楊才和張豆豆在杭州有了相親。

按理說，倆人在一起已有四五年，理應培養出了基本的默契，但和節目中另外幾對比起來，卻總有種別扭的生疏感。孫楊解釋說，此前跟太太被職業拖住，從未一塊兒出過遠門旅游。還有個隱蔽的因素則是，這段看似美滿的感情，起初就沒給兩個年輕人騰出太多彼此了解、磨合的空間，更像是為了成全雙方家庭的期待。

孫楊與妻子張豆豆 / 圖源：@孫楊

回望孫楊的職業和成長生涯，在每個節點都能看到楊明的影子。她像個胸有成竹的掌舵人，是孫楊口中的“GPS導航”，隨時準備為兒子掃清障礙和風險。

從12歲起，孫楊就跟隨啟蒙教練朱志根，兩人的關系曾親如父子。但在2013年，孫楊因談戀愛和商業行程過密，和朱志根爆發了矛盾。事后楊明哭著向領隊告狀，痛斥朱志根不尊重孫楊，此舉加速了孫楊與朱志根的師徒情走向決裂。

據報道，2018年9月4日深夜，國際興奮劑檢查機構（IDTM）的人員來到孫楊駐地進行賽外突擊檢測。在發現檢測人員沒帶齊有效的文件后，楊明做出了本能的反應——她打電話給國家游泳隊領隊，同時授意保安用錘子砸碎血樣瓶。

事件的性質，就此從可申訴的程序問題轉變成了“暴力抗檢”。在最終長達78頁的裁決報告中，國際體育仲裁法庭（CAS）12次點名批評楊明，稱她在庭審中隨意打斷流程、證詞前后矛盾、情緒失控。

仲裁的結果，是孫楊被判禁賽四年多，職業壽命瞬間“打了折”。曾有律師分析指出，當晚若選擇冷靜處理，他本是可以占上風的。

孫楊與母親楊明

在訪談孫楊時，易立競提到楊明為了他“傾盡所有、近乎沒有自我”，問他是怎么想的。他說這是自己的幸運，隨后補充道：“但在家里，只有我一個冠軍。”

這句自大的發言，細想下極為沉重。母愛的澆灌成就了他，但在需要理性與程序意識的時刻，乃至人生的重大決定上，他從沒能真正替自己做主過。或許，他尚未意識到自己和家人早就像根和藤，形成了一種緊密粘纏的共生關系。

舊神的黃昏

2020年，孫楊在游泳事業擱淺時，曾致電馬云求助。對方建議他去嘗試一下多元的人生：“已經拿了這么多金牌，再多一塊兩塊的意義呢？” “三五年后，你想要什么？”

孫楊想過別的法子，如做直播帶貨，參加綜藝。比起深思熟慮后的轉型，這些經歷更像是玩票，沒濺起多少水花。他最放不下的，說到底還是泳池。

更深的根源在于，上岸后要面對的，是和人打交道的本領，能判斷出每個行當的水深。社會化太晚的孫楊，扎進新的賽道后原地猛劃，一夜被打回為“旱鴨子”。

放在宏觀的坐標系里來看，體育明星具有特殊的符號和風向標屬性。作為一個曾經輝煌過的寵兒，孫楊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后相當長的時間里，代表了中國競技體育最主流的樣貌——破紀錄、拿金牌、站在升旗臺流下熱淚。

公眾愛他，是因為他叱咤國際賽場的表現。這是種樸素的英雄敘事，可以輕松被歌頌、被消費、賦予無上的光環。就連他桀驁乖戾的言行，也被解讀成某種“強者標配”。

第十五屆全國運動會游泳男子200米自由泳半決賽現場，浙江隊選手孫楊晉級決賽 /新華社記者丁增尼達 攝

但此類敘事一旦脫離了競技場，回歸到現實生活當中，在粗糲的、復雜的、評判標準不再是單一的輸贏規則的環境里，就會多少顯得不合時宜。

以“禁賽事件”為分水嶺，大眾對孫楊不再一味偏袒。他那些被長期塑造的行為模式，開始與外界期待相割裂，暴露出對人缺乏尊重、規則意識薄弱、勝負欲膨脹等問題。楊明的“虎媽式”培養，也遭到了輿論的強烈抨擊。

在回懟網友時，孫楊引用了谷愛凌的案例，想說明頂級運動員身邊有父母的長期陪練，再正常不過。但他選擇性忽略的，是谷燕之于女兒，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合伙人”，懂得在托舉的同時隱于幕后，把主動權遞出去。

另一個為人熟知的參照，則是剛剛法網首輪出局、世界即時排名跌到100名開外的鄭欽文。前兩年最風光的時候，除了在WTA巡回賽和奧運賽場上廝殺，她還操著流利的英文進軍時尚界，手握勞力士、迪奧等頂奢代言，躋身福布斯全球女運動員收入榜前列。

WTA卡塔爾公開賽單打次輪比賽中，鄭欽文在比賽中回球 /新華社發（尼庫攝）

然而眼下，經歷長時間的傷病休養后，她終究沒扛住壓力和挫敗，在發布會上哽咽落淚，那是一名精英運動員坐過山車起伏時真切的陣痛：褪去“偶像光環”和家人的保護，獨面殘忍的競技場與大眾審視。唯有戰勝心魔，才能迎來成人禮。正是因為鄭欽文從不掩藏其成長中真實的殘酷的一面，所以觀眾和球迷才愿意陪伴她、等待她。

當今時代的體育明星敘事，早已打破了從前那套模板。人們開始關心起成績以外的指標，運動員可以靠鮮活、松弛的一面吸粉，不避諱將傷口扒開，前提是足夠自洽和誠實，而非躲進巨大的幻覺里繞圈子。

“我就是想給自己有個交代。”孫楊在采訪中這番扭捏的發言并不難理解。5年前那場禁賽，至今仍像一道屏障杵在面前，這種骨子里的擰巴、犯軸、不服輸，構成了他“被虧欠”的縮影。在他身上，中國競技體育傳統的人才生產機制與其負重，以一種格外清晰和戲劇化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他極力想重整旗鼓，證明自己的熱血還沒涼透，奈何觀眾壓根不買賬。如果說曾經人們敲打他，更多出于愛之深、責之切，那么現在這些放飛自我的表現，則讓他的路人緣如奶油般化開。觀眾帶著好奇將洋蔥剝到底，可能發現里面空空如也。

作者 |鄒迪陽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