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生瑜，何生亮”、“公瑾當年，小喬初嫁”

周瑜與諸葛亮，歷史上并無交鋒記錄，更沒有三氣周瑜。

彼此關系，《三國志》諸葛亮與周瑜各自傳記里，只提一件事：

周瑜傳提到諸葛亮說孫權聯劉備，諸葛亮傳提到孫權令周瑜程普引兵三萬，隨諸葛亮去見劉備。兩人關系，如此而已。

《三國演義》卻寫得熱鬧：周瑜嫉諸葛，于是草船借箭，借東風，三氣周瑜……累得魯肅居中調停。臨了周瑜死了，還要“既生瑜何生亮”，還要臥龍吊喪，都出表情包了……

這算是羅貫中丑化了周瑜嗎？

其實如果對比源流而非正史……羅貫中還美化了一點周瑜。

諸葛亮激周瑜氣周瑜這事，《三國演義》之前的《全相三國志平話》里已經寫了：安排周瑜被諸葛亮氣死，早有民間故事雛形。

羅貫中借用了這個熱鬧的情節，但加了優美的修改。

結果是，已被民間平話丑化了的周瑜形象，又明亮了起來。

《全相三國志平話》中，周瑜的性格不太對。諸葛亮說孫權，孫權決定起兵抗曹，斬案示決心。但此時周瑜卻賴在豫章，不肯來。

孫權問諸葛亮，諸葛亮斷定周瑜耽于女色，才不肯來：

“周瑜每日伴小喬作樂，怎肯來為帥？”

這周瑜形象，也很不堪了。

于是諸葛亮去對周瑜用激將法：

“今曹操動軍，遠收江吳，非為皇叔之過也。爾須知曹操，長安建銅雀宮，拘刷天下美色婦人。今曹相取江吳，虜喬公二女，豈不辱元帥清名？”

被諸葛亮這么一激，眼看要失去小喬，周瑜推衣而起，喝：

“夫人歸后堂！我為大丈夫，豈受人辱！即見討虜為帥，當殺曹公！”

即，《全相三國志平話》里，周瑜從不抗曹到抗曹，轉折點全在小喬。而且太易動氣，輕躁之極。

平話也對周瑜待遇不好，之后孫夫人嫁劉備那段，周瑜還被孫夫人當場嘲諷：

“周瑜眾官，南見夫人，車前下馬，鞠躬施禮。夫人再言：「我家母親并家兄，使荊王過江，即合準備船機。」周瑜高叫：「劉備負恩之賊！」夫人笑，令人搭起簾兒，使周瑜再覷車中。周瑜叫一聲，金瘡血如涌泉。眾官扶起周瑜，孫夫人到江北岸與皇叔過江。”

到周瑜被諸葛亮氣死了，遺言也只想著小喬：

“吾巴丘已死也，大夫帶骨殖卻歸江吳，倘見小喬，再三申意。”

如此《全相三國志平話》中，周瑜心無東吳，只有小喬；被諸葛亮用激將法激了，才去赤壁抗曹；被諸葛亮氣到臨死，還讓諸將去跟小喬申意。再怎么說夫妻恩愛，格調也不是很高。

與此同時，諸葛亮也高不到哪里去：在平話里，他一直在耍詐，與周瑜互坑。結果就顯得諸葛亮狡詐，周瑜小氣。倆都不是啥好人。

不少經典民間故事，都有類似問題：故事很熱鬧，但大人物往往斗氣，還都是小家子氣。可是，《平話》為啥要丑化周瑜？

周瑜在三國到唐朝，都還是形象高大，風流倜儻，英雄美人。

李白：“二龍爭戰決雌雄，赤壁樓船掃地空。烈火初張照云海，周瑜曾此破曹公。”

胡曾：“烈火西楚魏帝旗，周郎開國虎爭時。交兵不假揮長劍，已破英雄百萬師。”

孫元晏：“會獵書來舉國驚，只應周魯不教迎。曹公一戰奔波后，赤壁功傳萬古名。”

李端：“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杜牧感嘆過周瑜靠時運，涉及了小喬與銅雀臺：“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到北宋，蘇軾依然感嘆“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到南宋范成大依然說“年少曾將社稷扶，三分獨數一周瑜。世間豪杰英雄士，江左風流美丈夫。功跡巍巍齊北斗，聲名烈烈震東吳。青春年紀歸黃壤，提起教人轉嘆吁。”

年少俊美功勞大。

讀書人讀書夸周瑜。民間形象另一回事。宋朝民間就有說三國，強調劉備是正統。

蘇軾說北宋小孩，聽劉備輸就哭，曹操輸就笑。“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顰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民間喜歡蜀漢的習慣，北宋就已成型。

到南宋，因為宋室南渡割據一方，所以對蜀漢特別有感情，正統到了封神地步：既然蜀漢正統，那一切蜀漢可能的對手，當然都要說成是反派了。

朱熹認為東吳 "據江東而不臣于漢"，實在不忠不義。襲荊州殺關羽，背信棄義。

連半官方的大學者都認為東吳不好了，那作為東吳高光存在的周瑜，當然也要當反派來襯托諸葛亮了。雜劇啦，平話啦，就都開始拿周瑜開涮了。

周瑜原先少年美男的姿態，已被拔得太高，既然少年美男這外型變不了，于是特別適合拿來顯示氣量狹窄脾氣暴躁：民間戲曲敘事里，小白臉經常得擔負這類角色吧？隋唐甚至虛構了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羅成，來擔負這種俊美厲害但性格狹隘的形象呢。

于是戲曲和平話里，都是諸葛亮有須髯老謀深算，周瑜無須髯暴躁少年。至于周瑜歷史上其實比諸葛亮年長，一般看雜劇聽平書的民眾不怎么搭理。

比起“不到三十歲的諸葛亮負責結盟，三十四歲的周瑜負責赤壁之戰”這種兩人并無交接的正史，“老謀深算的軍師戲耍少年英俊的高富帥周大都督，亦敵亦友地對抗曹操”是不是更好玩一些？羅貫中已經盡力將周瑜形象往好的方向拽了，但他終究要寫小說而非歷史，這么好的素材，不用白不用。評書演義不就是喜歡聽草根逆襲，精英吃癟的故事么？

也許，如果，周瑜的形象在唐朝和北宋時沒那么俊俏風流完美，反而就沒那么多戲份了。

對羅貫中而言，小說需要矛盾，有矛盾才熱鬧。赤壁之戰前后，如果只是諸葛亮說服孫權、周瑜劉備合力抗曹，那戲份便過于平鋪直敘；又《三國演義》自三十來回之后，視角全是劉備諸葛亮這幾位，得安排戲份嘛。

恰是有周瑜諸葛亮這虛構的對臺戲，戲份才好看。

劉孫一面合力對抗曹操，又內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瑜請諸葛亮去打聚鐵山，被諸葛亮激發了；周瑜群英會，被諸葛亮看穿了；周瑜讓諸葛亮去玩草船借箭，與諸葛亮共商火計，安排了苦肉計周瑜打黃蓋，還關心諸葛亮是否看出來了；借東風，華容道；周瑜取南郡，被諸葛亮拿了，引發出荊州爭端；周瑜安排美人計，對應歷史上孫夫人嫁劉備；周瑜早逝，安排三氣周瑜——如此，一段赤壁，外面抗曹操，內部周瑜斗諸葛；故事結構精彩絕倫。

當然這么改，是犧牲了周瑜形象的，但羅貫中的修改很精彩，甚至美化了一點（平話里的）周瑜。

保留了諸葛亮智激周瑜，但從平話里的周瑜只愛小喬不肯抗曹，變成了周瑜城府暗藏早打定主意，被諸葛亮用小喬一激，才說了真心話：

“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適來所言，故相試耳。吾自離鄱陽湖，便有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易其志也。”

演義里諸葛亮說了孫權一半的心意；周瑜則早已決心抗曹，假意試探諸葛亮，被諸葛亮用小喬激了，說出心里話，心念孫策舊恩，早就決心抗曹；所謂不抵抗，只是試探諸葛亮；之后慨然說服孫權，出兵抗曹——這才是雄烈多智的周瑜啊！

之后周瑜忌憚諸葛亮，也不再出于嫉賢妒能了，《三國演義》里，周瑜兩次要殺諸葛亮，都說清了原因：

“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為我國之禍！”

“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若留此人，乃東吳禍根也。”

周瑜恨諸葛亮，不是私心，而是為東吳。

之后孫夫人和劉備跑路，羅貫中也沒讓周瑜被孫夫人當面羞辱，給周瑜留了顏面。終于周瑜被諸葛亮氣死了，大家都知道他感嘆“既生瑜何生亮”，但在那之前呢？

周瑜先寫信給孫權，然后對諸將感嘆：

“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天命已絕矣。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

他給孫權的信則是：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統御兵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圖報效。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軀已殞，遺恨何極！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茍，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鑒，瑜死不朽矣。”

羅貫中這改寫，讓周瑜對諸葛亮的嫉恨從私心提升到了東吳大義之上，可不比平話里那個周瑜高出百倍？既兼顧了故事的熱鬧與可讀性，又盡力描繪了諸葛亮與周瑜的智略。更寫清了：周瑜對諸葛亮實非私仇，只是自始至終心念孫策孫權，心念整個東吳。

最后，還加了那一場臥龍吊喪。雖然這段小說里也寫，諸葛亮來吳，別有心思，但看這段文藻：

“吊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民。

吊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

吊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

吊君豐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

吊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

吊君鄱陽，蔣干來說；揮灑自如，雅量高志。

吊君弘才，文武籌略；火攻破敵，挽強為弱。

想君當年，雄姿英發。”

實是周瑜輝煌生涯的完美總結。最了解一個人的往往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敵人。

大概正史周瑜與諸葛亮沒啥關系。

宋朝周瑜在民間形象急轉直下。

平話里周瑜被丑化了，和諸葛亮互相算計，但倆人一個小氣一個狡猾。

羅貫中改寫的版本，是既熱鬧有戲劇性，又體現諸葛亮足智多謀，周瑜心系東吳。

畢竟是小說，講熱鬧；這改寫方向，也是對的。

所以老三國的劇本，也秉承了這段精神，特意加了一段諸葛亮的感嘆，說得格外明白些。

“周公瑾并非忌我之智有勝于他，而是恨我之才不能為東吳所用。周公瑾風雅超群，一代儒將，壯志未酬，如星殞落，怎不令天下英雄同悲！”

這里的“壯志未酬如星殞落英雄同悲”，細想極有意思。諸葛亮此時，仿佛預言了二十四年后，自己將來出師未捷身先死、星落秋風五丈原。

“怎不令天下英雄同悲！”

唯其是公義而非私仇，才顯得周瑜是諸葛亮真正的知己。

魯肅大概是最明白這點的人。

最后最妙的，還是加了羅貫中都沒想到的，周瑜與小喬的感情：

赤壁前夕，諸葛亮渡江，舌戰群儒后，看東吳文臣武將吵是戰是和，爭作一團。

周瑜歸來，見了小喬，夫妻恩愛。周瑜問：以夫人之見，是戰還是降？

——他全不將小喬當內眷女流，卻將天下大事，一同與她來論，是尊重，是愛。

小喬回答得毫不含糊：我主雄踞江東，已歷三世，北有大江，南有闊土；上有賢君，下有名將，豈能向漢賊屈膝稱臣？

——鏗鏘有力，擲地作金石聲，最妙的是“下有名將”，誰是名將？“夫君周瑜！”周瑜對她敬重關愛，她還以支持與自豪。

文臣武將來了一圈，周瑜打發走了，回去找小喬：夫人，文臣武將均已送走，不會再有人打擾。

小喬一笑：未必。

話音未落，侍衛走來：都督，魯肅大人到。

小喬微笑：看，我說得如何？

周 瑜微笑搖頭：唉！

——這個“未必”，實在太妙了：微笑的兩個字，小喬對周瑜的理解、體諒、溫柔，全都在里面了。

然后魯肅走來，看了看小喬周瑜，笑了，說出全劇最溫暖的一句臺詞：

國事緊急，賢伉儷卻如此愜意……

周瑜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子敬，不必說了，快請孔明先生來見。

魯肅大笑：暫容賢伉儷先相聚一刻！

——魯肅懂，周瑜懂，小喬懂。周瑜對小喬的感情，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但還是這句，“愜意”：整部三國里，只有這一刻，是“愜意”。

等諸葛亮到來時，周瑜和小喬度過僅有的、屬于他們的一刻。小喬只在這時，流露些許無奈，但說得極委婉：唉，這琴箏也寂寞許久矣！

周瑜當然知道小喬說的不是琴：賢妻，委屈你了。

小喬嗯了一聲，周瑜坐下彈琴。

此時是我最喜歡的細節之一：諸葛亮和魯肅來了，但諸葛亮聽見琴聲，停下腳步，不急著進去。把這一刻時光留給了周瑜與小喬，自己也聽完了周瑜的琴聲。

之后就是著名的諸葛亮智激周瑜：說曹操貪圖二喬，還來了句“攬二橋于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氣得周瑜說了真心話：他輔佐孫策以來，心膽如鐵，怎肯降曹？

加上此前周瑜與小喬的恩愛戲份，立刻讓人覺得大為認同：

對！抗曹！！

然而還有后續。

諸葛亮走后，小喬出來。周瑜還吃了一驚：噢？夫人！

小喬接著的一段話，妙極了：方才孔明先生的話我都聽到了。即使曹賊不是專為我姐妹而發兵，一旦江南淪陷，妾身與兒女們必落于曹賊之手。

——她依然沒直勸周瑜拿主意，只是推己及人，告訴周瑜：倘若曹操占了東吳，大家都要糟糕。

這句“即使曹賊不是專為我姐妹而發兵”，既謙和，其實也是大美人的自信：她相信曹操有可能為了自己專門發兵。

周瑜堅定告訴小喬，他會勸孫權抗曹，小喬嗯了一聲。

接著就可愛了，周瑜笑瞇瞇地：哎？孩子們是否已睡？

小喬回答孩子都已睡了，然后調侃了一句周瑜：身為大將，竟如此兒女情長？

——這就是閨房夫妻感情了。

周瑜接著的一段話，是告白了：人非草木，焉能無情？登臺號令威嚴，躍馬勇冠三軍，上能報君侯知遇之厚恩，下可榮妻蔭子，吾平生之愿足矣！

小喬回答：妾平素敬愛將軍之才華，但愿將軍能建立千古功績，妾與兒女也覺得榮輝萬分。

——周瑜將對孫策孫權的知遇之恩，對東吳的忠誠，與對小喬的愛，并列為平生志愿。

小喬對周瑜的仰慕、理解、尊重與愛，也是一模一樣。

這一段戲加進來，周瑜的動力如此有說服力，擱誰都是“我有這樣的小喬，我也要抗曹！！”

后來周瑜被諸葛亮氣病了，跟小喬感嘆：“深感人生之艱難，就像那不息之長河，雖有東去大海之志，卻流程緩慢，征程多艱。然江河水總有入海之時，而人生之志，卻常常難以實現，令人抱恨終生！”

——這時，周瑜已經有點頹了。

小喬的安慰，水準高得不可思議：

“將軍英才蓋世，輔佐明主，鯤鵬之志。然涓滴之水匯成江河，已屬不易，奔流向前，匯入大海之時，更會倍感自身之渺茫。”

——這段話告訴周瑜，你的志向是對的，我知道你多么不易；甚至江河入海，自覺渺茫，也正常，暗合《莊子·秋水》的典故。真是知心的賢妻。

到周瑜去世，諸葛亮來吊喪。滿東吳都想殺諸葛亮。小喬，面對事實上與丈夫死去息息相關的人——她可是親耳聽心愛的人臨終前感嘆“既生瑜，何生亮”的——最后是什么姿態？

她去勸了諸葛亮：

先生莫哭，公瑾臨終時留有遺言，表奏魯肅大人替代其職，意在孫、劉交好，以抗曹操，望先生深解公瑾之意。

——沒有私怨，沒有仇恨，將愛人的遺志轉托給諸葛亮。她理解了周瑜，理解了魯肅，理解了諸葛亮，也理解了當時的天下大局。

終極的賢妻。

加了幾句臺詞，小喬這個人物活了。何晴演得好，臺詞也加得好。

你會覺得，她與周瑜討論的都是仰慕，理解，愛，音樂，忠誠，理想，托付信賴，交流迷惘，當然也有周瑜笑瞇瞇的“孩子是否已睡”“兒女情長！”

誰都會覺得，周瑜為此殞身不恤的妻子是如此值得，“誰家有個這樣的小喬，誰都要殞身不恤地抗曹！”

這時回頭一看，周瑜為東吳、為小喬抗曹，實在不再只是個心胸狹窄的丈夫，而是一個家國兩顧的大都督。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