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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收費站的欄桿抬起時,林舒文把墨鏡從鼻梁上推到了頭頂。
"終于到了。"陳宇軒長舒一口氣,扭頭看向副駕駛上的妻子,"累不累?要不要我開一段?"
"不用,還有十幾公里。"林舒文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這輛八萬塊的國產SUV她開了三年,方向盤的皮質已經被磨出了細密的紋路。
車載收音機里正播著春節特別節目,主持人用高亢的聲音念著祝福語。陳宇軒伸手把聲音調小了些,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舒文,到家以后……我大姑那邊……"
"怎么了?"林舒文瞥了他一眼,從后視鏡里看見丈夫臉上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沒什么。"陳宇軒抓了抓頭發,"就是我大姑家,你也知道,我姑父以前是縣級市的公安局長,退休了架子還挺大。我表哥趙文博現在是副區長,每年過年都得他們先說話,別人才敢動筷子。"
林舒文笑了:"你這是提前給我打預防針?"
"我就是怕你不習慣。"陳宇軒撓了撓臉頰,"我媽昨天打電話說,大姑一家今年要在我家過年,已經提前三天就住進去了。我媽準備了一桌子菜,結果我姑父嫌棄這個油大,那個不新鮮……"
"行了。"林舒文右手離開方向盤,拍了拍丈夫的膝蓋,"不就是過個年嗎?我又不是沒見過長輩。"
陳宇軒看著妻子側臉上那種從容的表情,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結婚五年,他始終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女人——她永遠那么得體,那么有分寸,哪怕面對他那些挑剔的親戚,也能應對自如。
車子拐進縣道,路面開始變窄。臘月二十八的下午,返鄉的車流密集起來,林舒文放慢了車速。
"前面好像堵了。"陳宇軒探頭看了看,"應該是我大姑家的車,那輛黑色的奧迪A8。"
林舒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掛著蘇A牌照的豪車正緩緩行駛在前方,車身被洗得锃亮,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兩輛車一前一后駛進了陳家所在的鎮子。這個蘇北小鎮正在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老街兩旁的平房被推倒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安置小區。鎮中心新修了一座廣場,現在已經掛滿了紅燈籠。
奧迪車在陳家老宅門口停下,林舒文把車停在路邊的空地上。
車門還沒打開,就聽見前面傳來聲音:"哎喲,文博啊,快下來讓姑姑看看,又長高了吧?"
林舒文下車時,看見陳母正從院子里小跑出來,圍著那輛奧迪轉。從車上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理著整齊的三七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小姑,過年好。"趙文博從后備箱里搬出兩個禮品盒,"這是今年新上市的茅臺特供,一般人買不到的。"
"哎喲,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買這么貴的東西。"陳母嘴上說著,眼睛卻止不住地往那禮盒上瞟。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老人下了車。他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走路時背挺得筆直,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姐夫來了,快進屋!"陳父從屋里迎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趙德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后目光落在了正從車里拿行李的陳宇軒身上:"宇軒也回來了?"
"姑父好。"陳宇軒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走上前去。
"嗯。"趙德的視線越過陳宇軒,落在了林舒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就是你媳婦?"
林舒文走上前,微微頷首:"姑父好,我是舒文。"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淺灰色的羽絨服是商場打折時買的,腳上的運動鞋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頭發簡單地扎成馬尾,臉上只擦了基礎的護膚品,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趙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了:"行李多不多?需要幫忙嗎?"
"不多,我們自己能拿。"林舒文禮貌地回答。
"那就好。"趙德轉身往院子里走,"宇軒,一會兒幫著把我們的行李也搬進去,后備箱里還有幾箱東西。"
陳宇軒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林舒文。
林舒文沖他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彎腰從后座拿出一個旅行袋。
"舒文啊,快進來!"陳母這時才注意到兒媳婦,趕緊招呼道,"站外面冷,屋里燒了暖氣。"
林舒文提著行李走進院子,余光掃過停在門口的奧迪和自己那輛普通的國產車,兩者的對比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院子里的梧桐樹下,趙德已經坐在了藤椅上,正掏出手機接電話。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里的人都聽見:"老張啊?對,我在老家過年……什么事你直說……那個項目啊,你放心,我跟文博打過招呼了,不會有問題的……"
林舒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提著行李走進了屋。
堂屋里已經擺上了一桌子禮品,茅臺、蟲草、高檔茶葉,包裝盒堆得像小山。陳母正在清點,臉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媽,我們住哪個房間?"陳宇軒把林舒文的行李放下。
"哦,你們啊……"陳母的笑容僵了一下,"客房讓給你表哥住了,你們……住閣樓吧,我已經鋪好被子了。"
陳宇軒的臉色變了變:"閣樓?那里冬天透風,之前不是說……"
"你表哥是客人,總不能讓客人住閣樓吧?"陳母壓低聲音,"你們是自家人,湊合一下。再說了,你表哥現在是副區長,萬一以后你工作上有什么事,還得靠人家幫忙呢。"
林舒文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沒事,閣樓就閣樓,反正就住幾天。"
"可是……"
"我去看看需要幫忙準備什么。"林舒文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往廚房走去。
廚房里,陳母正在洗菜,水池里堆著各種食材。看見林舒文進來,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舒文啊,你去休息吧,這里不用幫忙。"
"沒事,我也坐了一路車,活動活動。"林舒文挽起袖子,"這些菜我來洗吧。"
陳母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點了點頭:"那行,你洗這些青菜,記得多洗幾遍,你姑父對衛生要求高。"
林舒文接過菜,在水池邊站定。透過廚房的小窗,她能看見院子里的情況——趙德依然坐在藤椅上打電話,趙文博站在旁邊,陳父正陪著笑臉遞煙。
而陳宇軒,正一趟一趟地從奧迪車里往屋里搬行李。
林舒文的手浸在冰冷的水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01
夜幕降臨時,鎮上的路燈陸續亮了起來。
陳家的堂屋里熱鬧非凡,陳母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終于把晚飯端上了桌。八個菜,一個湯,擺滿了整張圓桌。
"來來來,都坐下吃飯!"陳父招呼著,"大姐、姐夫,你們坐上座。文博,你坐你爸旁邊。"
趙德坐在正對著門的位置,這是這張桌子上視野最好的座位。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眉頭微微皺了皺:"老陳,今年怎么還是這些菜?去年不是說了嗎,我血脂高,要少油少鹽。"
陳父的笑容僵在臉上:"哎,是是是,我記得,但是……這不是過年嘛,總得做幾個硬菜。"
"硬菜就是油大?"趙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看了看,又放回了盤子里,"這顏色,醬油放多了吧。"
陳母從廚房探出頭:"姐夫,我這是按照以前的做法……"
"算了算了。"趙德擺擺手,"文博,去車里把我帶的那瓶橄欖油拿來,我自己調點蘸料。"
趙文博應聲起身。陳宇軒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筷子捏得很緊。林舒文坐在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舒文啊。"趙德的目光轉向林舒文,"聽說你在省城上班?做什么工作的?"
林舒文放下手里的碗:"在機關單位。"
"哦?哪個單位?"趙德來了興趣,"我以前在系統里也待了幾十年,說不定還能認識。"
"一個普通部門,姑父應該不認識。"林舒文笑了笑,"就是做些文職工作。"
"文職啊。"趙德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輕慢,"那工資怎么樣?省城消費高,宇軒這些年賺的錢也不多,你們壓力應該挺大的吧?"
陳宇軒剛想說話,林舒文先開了口:"還好,夠日常開銷。"
"夠日常開銷?"趙德笑了,"我看你們開的車,國產的吧?多少錢買的?"
"八萬。"
"八萬……"趙德搖搖頭,"現在這個社會,開什么車代表什么身份。我跟文博說過多少次,一定要買德系車,大眾、奧迪,有面子。你們年輕人啊,還是要注意形象。"
趙文博這時拿著橄欖油回來了,接過話茬:"小姑父說得對。我上個月剛換的A8,落地八十多萬。有些場合,你不開個像樣的車,別人都不愿意跟你談事。"
"文博現在是副區長了。"陳母趕緊接話,臉上滿是艷羨,"年輕有為啊!"
"哪里哪里。"趙文博笑得謙虛,但語氣里透著自得,"主要還是我爸以前打下的基礎,人脈在那兒擺著。對了,小姑父,聽說你們設計院最近接了個大項目?"
陳宇軒正在吃飯,聽到這話抬起頭:"是有個城市規劃項目,還在競標階段。"
"競標?"趙文博挑了挑眉,"需不需要疏通關系?我在建設系統有些朋友。"
"不用。"陳宇軒的聲音有些硬,"我們靠的是專業技術。"
"哎喲,宇軒啊。"趙德放下筷子,"你這個想法太天真了。現在這個社會,光有技術有什么用?關系才是第一位的。你看看你表哥,為什么三十出頭就能當副區長?還不是因為會做人,會辦事?"
陳宇軒的臉漲紅了,林舒文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吃菜吧,都是一家人,別說工作上的事了。"陳父趕緊打圓場,"舒文,嘗嘗這個魚,今天早上剛從河里釣的。"
林舒文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嚼慢咽。她的余光掃過桌上每個人的表情——陳父陳母的小心翼翼,趙德的頤指氣使,趙文博的志得意滿,還有陳宇軒強忍著的憋屈。
"舒文啊。"趙德忽然又開口了,"你們在省城買房了嗎?"
"買了。"
"多大面積?哪個區?"
"九十平,城西。"
"城西?"趙德皺眉,"那邊不是拆遷區嗎?房子質量怎么樣?"
"還可以,離單位近。"林舒文的語氣始終很平穩。
"離單位近有什么用?"趙德搖頭,"買房要看升值空間。你看文博,在江北核心區買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現在單價都四萬多了。你們那個區域,恐怕一萬出頭吧?"
林舒文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吃飯。
"哎,年輕人啊,還是要多聽聽長輩的建議。"趙德端起酒杯,"我在這個社會混了幾十年,什么人什么事沒見過?你們吃的鹽,還沒我吃的米多呢。"
陳宇軒終于忍不住了:"姑父,舒文工作很忙,平時加班很多……"
"再忙能忙得過當領導的?"趙德打斷他,"我當局長那幾年,哪天不是半夜才回家?但該應酬還得應酬,該維護關系還得維護關系。你們現在年輕,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以后就知道了。"
林舒文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克制的優雅。
"姑父說得對。"她開口了,聲音溫和,"確實應該多向長輩學習。"
趙德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晚飯,餐桌上的話題一直圍繞著趙文博的工作展開。趙德不時穿插一些自己當年的"輝煌事跡",陳父陳母附和著,時不時發出贊嘆聲。
陳宇軒吃得心不在焉,幾次想要說些什么,都被林舒文用眼神制止了。
晚飯結束后,陳母開始收拾碗筷。林舒文起身幫忙,剛端起一個盤子,就聽見趙德開口:"舒文啊,你幫你婆婆去廚房洗碗吧,我和老陳還有些話要說。"
這不是商量,是吩咐。
陳宇軒騰地站起來:"姑父,舒文也累了一天……"
"累什么累?"趙德瞥了他一眼,"女人家干點家務不是應該的嗎?你媽一個人忙不過來。再說了,舒文不是說要向長輩學習嗎?這就是學習的機會。"
林舒文拉了拉陳宇軒的衣袖,輕聲說:"沒事,我去幫忙。"
她端著盤子往廚房走,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
廚房里,陳母正在水池邊,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舒文啊,你……你別往心里去,你姑父就是這個脾氣,習慣發號施令。"
"我明白。"林舒文放下盤子,挽起袖子。
"哎,你去休息吧,這些我自己來就行。"陳母有些過意不去。
"媽,兩個人干活快。"林舒文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著瓷盤,濺起細碎的水花,"您炒了一下午菜,也累了。"
陳母看著兒媳婦認真洗碗的側臉,心里涌起一陣愧疚。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堂屋里傳來趙德的聲音,正在給陳父講某個工程項目的門道。那語氣,像是在施恩,又像是在炫耀。
林舒文洗碗的動作很輕,水聲細微而規律。透過廚房的窗戶,她能看見院子里的梧桐樹,樹枝在夜風中晃動,將月光切割成碎片。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但指尖摁著盤子邊緣時,力道稍微重了一些。
02
臘月二十九的早晨,天還沒亮透,林舒文就被樓下的說話聲吵醒了。
閣樓的隔音很差,趙德的聲音清晰地傳上來:"老陳,今天去鎮上的超市采購年貨,你開我的車,順便帶上宇軒他們,多拿點東西。"
林舒文睜開眼,陳宇軒已經醒了,正側躺著看她,眼里滿是歉意。
"對不起。"他小聲說,"我沒想到會這樣。"
林舒文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別想太多,起床吧。"
簡單洗漱后,林舒文換了件深藍色的衛衣,下樓時,陳母已經在廚房煮好了粥。
"舒文起來了?快來吃早飯。"陳母招呼道,"你姑父他們已經吃過了,正在院子里說話。"
林舒文走進廚房,看見灶臺上擺著好幾個碗,有的還剩著半碗粥。"媽,這些碗我來洗吧。"
"哎,你吃飯,我待會兒洗。"
"一起吧,快一些。"林舒文接過抹布,已經開始收拾。
院子里,趙德穿著一件駝色羊絨大衣,正在給趙文博打電話:"文博啊,超市那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嗎?對,我知道,買最好的……好,晚上你直接過來吃飯。"
掛了電話,趙德轉頭看見林舒文從廚房出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對陳父說:"老陳,讓宇軒去把車發動了,先熱熱車。還有,一會兒到超市,讓舒文多拿些重的,年輕人有力氣。"
陳父陪著笑:"行行行,我跟他們說。"
一行四人出門時,晨霧還沒散盡。陳宇軒坐在駕駛座上,陳父坐副駕駛,林舒文和趙德坐在后排。
奧迪車里的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香薰味道,中控臺上的木紋裝飾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趙德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偶爾睜眼看一下窗外。
"宇軒,開慢點。"趙德忽然開口,"這車八十多萬,磕了碰了都是錢。"
陳宇軒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知道了,姑父。"
車子駛進鎮中心,停在一家大型超市門口。一下車,趙德就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四方步往里走。
超市里已經擠滿了采購年貨的人,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趙德走在最前面,陳父緊跟其后,陳宇軒推著購物車,林舒文走在最后。
"那邊那個進口牛肉,拿十斤。"趙德指著冷柜,"還有那個深海龍蝦,挑大的。"
"好嘞!"陳父趕緊去挑選。
趙德繼續往前走,路過水果區時,他停下來仔細端詳著那些包裝精美的禮盒:"這車厘子多少錢一斤?"
"三百八一斤,進口的。"售貨員介紹道。
"來五斤。"趙德大手一揮,然后轉頭對林舒文說,"舒文,去那邊拿兩箱椰汁,還有那個藍莓汁,也拿兩箱。"
林舒文放下手里剛拿的一袋蘋果,走向飲料區。兩箱飲料加起來有四十多斤,她抱著走回來時,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放車里吧。"趙德看都沒看,繼續挑選,"老陳,那個松茸禮盒怎么樣?過年送人有面子嗎?"
"有有有,這個好!"陳父趕緊附和。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購物車被裝得滿滿當當。趙德像個將軍一樣指揮著,陳父負責挑選,陳宇軒負責推車,而林舒文變成了搬運工,來來回回地拿東西。
"舒文,那邊那個鐵罐茶葉,拿五盒。"
"舒文,去冷柜拿袋速凍水餃。"
"舒文,這箱酒你幫著搬一下。"
每一次,林舒文都應聲照辦,沒有一句怨言。但陳宇軒看在眼里,心里像針扎一樣難受。
結賬的時候,賬單上的數字讓收銀員都愣了一下:"先生,總共兩萬三千八百六十元。"
趙德掏出一張黑金卡,瀟灑地刷了卡:"老陳,這些東西你們家先用著,過幾天我再讓文博送點過來。"
"哎喲,姐夫,這怎么好意思……"陳父嘴上推辭,臉上卻笑開了花。
"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趙德拍拍陳父的肩膀,"就是有一點,記得讓你家宇軒好好干,別丟我們老陳家的臉。"
回去的路上,后備箱和后座都塞滿了東西。林舒文坐在副駕駛上,膝蓋上還壓著兩箱東西。
"舒文啊。"趙德忽然開口,"你在省城工作,認不認識建設廳的人?"
林舒文愣了一下:"不太熟。"
"哦。"趙德的語氣里帶著失望,"我以為機關單位之間都有往來。算了,回頭還是讓文博幫忙問問。"
"姑父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嗎?"林舒文問。
"也不是什么大事。"趙德擺擺手,"就是我一個老朋友,承包了個工程項目,需要打點一下關系。你不認識人也正常,畢竟就是個普通文員。"
林舒文沒有接話,視線轉向窗外。路邊的店鋪都貼上了春聯,大紅的顏色在冬日里格外喜慶。
車子回到家時,陳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滿車的東西,她眼睛都亮了:"哎喲,買了這么多!"
"來來來,都搬進去。"趙德下車后,直接進了屋,"宇軒、舒文,你們倆把東西搬進來,記得分類放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陳宇軒和林舒文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東西。米、面、油、各種肉類、水果、零食……每一樣都要按照趙德的要求分門別類擺放好。
林舒文抱著一箱礦泉水往廚房走,經過堂屋時,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
"老陳啊,我跟你說,這次回來,還真看出點門道。"趙德的聲音,"你家宇軒這媳婦,挺本分的,吃苦耐勞,將來是個過日子的料。"
"哪里哪里,舒文這孩子確實不錯。"陳父的聲音帶著討好。
"不過啊。"趙德話鋒一轉,"光會干活有什么用?還得會來事。你看我們文博媳婦,雖然是全職太太,但是情商高啊,懂得怎么維護我兒子的人脈關系。你家舒文,就是個普通職員,幫不上宇軒的忙。"
"也是……"陳父嘆了口氣。
"所以啊,你得讓宇軒多跟文博走動走動,有些資源,光靠自己奮斗是不夠的。"
林舒文站在門口,手里抱著那箱水,靜靜地聽著。片刻后,她繼續往廚房走去。
廚房里,陳母正在切菜,看見林舒文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舒文,累壞了吧?來,歇會兒。"
"媽,不累。"林舒文把水放下,"您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陳母有些不好意思,"你姑父那個人,就是……就是……"
"我明白的,媽。"林舒文笑了笑,"都是長輩,應該的。"
陳母看著兒媳婦臉上那種得體的笑容,心里更加愧疚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
下午三點多,趙文博來了。他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8,車后座上還坐著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他的妻子李曉雯。
"小姑、姑父!"趙文博一進門就高聲打招呼,"我們來了!"
"哎喲,文博來了!"陳母趕緊迎出來,"曉雯也來了,快進來坐。"
李曉雯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院子,一身香奈兒套裝,挎著愛馬仕的包,渾身上下都透著精致和昂貴。她掃了一眼院子,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曉雯,來,快進屋。"趙德難得露出慈愛的笑容,"外面冷。"
一行人進了堂屋,李曉雯在沙發上坐下,從包里拿出濕巾仔細擦了擦手。她的目光掃過客廳的陳設,最后落在角落里那臺老式電視機上,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小姑,這是給您和姑父的補品。"趙文博從禮品袋里拿出幾個盒子,"還有這個,是給姑父的茶葉,武夷山的大紅袍,一萬多一斤。"
"哎喲,這孩子,來就來了,還買這么貴的東西!"陳母嘴上說著,手卻已經接了過去。
這時,林舒文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洗菜用的盆。
"這位是……"李曉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宇軒的媳婦,舒文。"陳母介紹道。
"哦。"李曉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疏離。
林舒文放下盆,走過來:"嫂子好。"
"你好。"李曉雯的目光在林舒文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的衛衣、牛仔褲到腳上的平底鞋,眼底閃過一絲優越感,"在廚房幫忙啊?挺勤快的。"
這話聽起來是夸獎,但語氣里的那種居高臨下,讓人很不舒服。
陳宇軒這時也從外面進來,看見趙文博,勉強打了個招呼:"表哥。"
"宇軒啊。"趙文博拍拍他的肩膀,"最近怎么樣?工作順利嗎?"
"還行。"
"還行?"趙文博笑了,"設計院那點工資夠干什么的?要不要我幫你介紹幾個項目?私活,來錢快。"
"不用了,謝謝。"陳宇軒的語氣有些生硬。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趙德咳了一聲:"行了,別站著了,都坐下說話。舒文,去給文博他們倒茶。"
林舒文轉身去倒茶,回來時,聽見李曉雯正在說話:"小姑,您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也該重新裝修一下了吧?"
"這……"陳母有些窘迫,"這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住習慣了……"
"九十年代?"李曉雯掩著嘴笑了,"那得三十多年了吧?天吶,我們家五年就重新裝修一次,總得跟上時代嘛。"
"曉雯說得對。"趙德點頭,"老陳,你也該考慮一下了。"
"這……要裝修的話,得花不少錢……"陳父為難地說。
"錢的事好辦。"趙文博大手一揮,"到時候我給你們介紹個裝修公司,我朋友開的,給你們打折。"
"那怎么好意思……"
林舒文把茶端過來,一杯杯放在眾人面前。李曉雯接過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小姑,有咖啡嗎?我不太喝茶。"
"咖啡?"陳母愣了,"家里沒有……"
"沒事沒事。"李曉雯擺擺手,"那就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滿是遺憾和不耐煩,仿佛這個家連咖啡都沒有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林舒文重新坐回陳宇軒身邊,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
趙德開始講自己當年的"輝煌事跡",李曉雯時不時附和幾句,趙文博補充一些細節,整個客廳的話題完全被他們一家三口主導。
陳父陳母只能在旁邊陪笑,偶爾插上一兩句話。而陳宇軒和林舒文,就像兩個旁觀者,坐在角落里,幾乎被遺忘了。
"對了,舒文。"趙德忽然想起什么,"你會開車吧?"
"會。"
"那正好。"趙德說,"明天我和文博有事要出去一趟,你開車送我們,老陳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這又是一個命令式的句子。
陳宇軒剛要說話,林舒文已經點了頭:"好的,姑父。"
03
夜深了,閣樓里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
林舒文坐在床邊,正在給手機充電。陳宇軒從簡易的衛生間出來,臉上還掛著水珠,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
"舒文……"他坐在床邊,聲音很低,"對不起。"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道歉。
林舒文轉過頭看著他,伸手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水:"沒事。"
"怎么能沒事?"陳宇軒攥緊了拳頭,"他們把你當什么了?保姆嗎?讓你搬東西、洗碗、倒茶、開車……我媽也是,明明看在眼里,卻什么都不說。"
"你媽也為難。"林舒文的聲音很平靜,"畢竟是她姐姐家,說重了傷感情。"
"可是……"陳宇軒眼眶有些紅,"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你明明……"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舒文明白他的意思。
結婚五年,陳宇軒知道妻子在省城的機關單位工作,知道她工作很忙,經常加班到深夜,知道她身邊的同事都很尊重她。但他不知道妻子具體做什么,她從來不說,他也不多問。
他只知道,這個女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但也有著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可現在,她卻被他的親戚這樣對待。
"宇軒。"林舒文握住他的手,"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陳宇軒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是五年前的一次相親,他們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林舒文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素面朝天,但氣質出眾。她沒有問他的工資、家庭背景、有沒有房子車子,只是和他聊了很多,從建筑設計聊到城市規劃,從文學聊到歷史。
那次見面結束后,陳宇軒就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你當時跟我說什么來著?"林舒文笑了,"你說,你最討厭那種勢利眼的人,最討厭那種看不起別人的親戚。你說,如果以后咱們結婚了,一定要做一對平等的夫妻,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陳宇軒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可是我現在,連保護你都做不到。"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舒文幫他擦掉眼淚,"你每次都想站出來為我說話,這就夠了。但是,有些事情不能急,硬碰硬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那我們就這么一直忍著?"
"忍?"林舒文搖搖頭,"不是忍,是觀察。"
陳宇軒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看著妻子眼中那種沉靜的光,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宇軒,你跟我說實話。"林舒文忽然問道,"你姑父這些年,有沒有讓你家幫過什么忙?"
陳宇軒想了想:"有。三年前,他讓我爸幫忙找關系,把表哥調到現在的區里。還有,去年他想承包一個工程,讓我幫忙介紹我們設計院的同事。"
"你幫了嗎?"
"我……"陳宇軒有些羞愧,"我介紹了,但是我同事后來跟我說,那個項目有問題,他沒接。"
"什么問題?"
"說是資質不全,而且報價虛高,很明顯是要吃回扣。"陳宇軒說到這里,聲音更小了,"我后來問我姑父,他說這是行業規則,讓我別多管閑事。"
林舒文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舒文,你問這些干什么?"陳宇軒有些不安。
"沒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林舒文站起身,"時間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開車送他們出門。"
陳宇軒還想說什么,但看著妻子平靜的側臉,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躺下了。
關燈后,閣樓陷入一片黑暗。透過天窗能看見外面的星空,一輪彎月掛在枝頭。
陳宇軒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沉重。林舒文卻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的手機在枕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加密信息。
【周秘書:林書記,關于您要求核查的那個項目,已經查到新的線索。趙德在三年前確實參與了某工程的違規操作,涉及金額初步估算超過五百萬。需要繼續深挖嗎?】
林舒文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后回復:【繼續。另外,查一下趙文博最近經手的幾個項目,重點關注土地審批和招投標環節。】
發送完畢后,她關掉手機,重新躺下。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眼神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燃燒。
第二天清晨,林舒文被樓下的聲音叫醒。
"舒文!舒文!快下來,你姑父要出門了!"陳母在樓梯口喊。
林舒文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半。她輕輕推了推還在熟睡的陳宇軒,起床洗漱。
下樓時,趙德和趙文博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兩人都穿著正式的深色西裝,趙德手里還拿著一個公文包。
"來了?"趙德看了她一眼,"車鑰匙在桌上,你去開車。"
林舒文拿起鑰匙,走向停在院子外的奧迪車。她坐進駕駛座,調整好座椅和后視鏡,熟練地發動了車。
趙德和趙文博坐在后排,關上車門后,趙德直接開口:"去城北的錦繡華庭售樓處。"
"好的。"林舒文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小鎮,上了通往市區的公路。后座上,趙德和趙文博開始低聲交談。
"今天這個項目很重要。"趙德說,"王老板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就等咱們最后確認。"
"爸,這個項目的回扣比例是多少?"趙文博壓低聲音問。
"百分之二十。"趙德的聲音里帶著滿意,"總價三千萬的工程,咱們能拿六百萬。不過得分,王老板那邊得給一半,剩下的咱爺倆分。"
"那也有三百萬了。"趙文博笑了,"這錢來得比工資快多了。"
"所以說,光靠死工資有什么用?"趙德的語氣里帶著說教的意味,"你看你小姑父,在設計院干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是個普通工程師。還有你弟妹,在機關單位做文員,一個月能拿幾個錢?"
林舒文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沒有聽見后座的對話。
"爸,這次的事辦完,咱們是不是該消停一陣子?"趙文博有些擔心,"最近風聲有點緊,我聽說紀委那邊在查幾個項目。"
"怕什么?"趙德不以為意,"我在這個圈子混了幾十年,什么人沒見過?紀委的人也得講證據,咱們做事一向小心,不會留把柄的。再說了,就算真查到什么,我還有關系網,能擺平。"
"那就好。"趙文博松了口氣。
車子駛入市區,街道兩旁的高樓鱗次櫛比。林舒文按照導航指示,一路開到城北。
錦繡華庭售樓處是一棟氣派的玻璃建筑,門口停著好幾輛豪車。林舒文把車停穩,趙德和趙文博下了車。
"你在車里等著。"趙德說,"我們談完事就出來。"
"好的。"
趙德和趙文博走進售樓處,林舒文坐在車里,從后視鏡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后。
她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周秘書,錦繡華庭項目的資料查到了嗎?"
"查到了。"電話那頭傳來周秘書的聲音,"這個項目的開發商是王建國,背后確實有問題。土地審批環節存在違規操作,招投標過程也有貓膩。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但還需要更多實錘。"
"繼續查。"林舒文說,"另外,今天趙德和趙文博跟王建國見面的過程,安排人拍下來。"
"明白。"
掛斷電話后,林舒文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一個小時后,趙德和趙文博從售樓處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容。
"走吧,回家。"趙德坐進車里,心情顯然很好,"今天這事辦得漂亮,晚上回去讓你小姑母多做幾個菜,咱們好好喝一頓。"
林舒文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兩個人。
趙德正在給某人發微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扭曲。而趙文博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抹得意的笑。
車子駛離市區,重新上了回鎮上的公路。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田野、村莊、樹林,一切都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祥和。
林舒文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手握方向盤的姿勢標準而穩定。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燃燒。
那是一種克制的、沉靜的、但絕不會熄滅的火焰。
04
大年三十的上午,陳家的院子里掛滿了紅燈籠。
陳母從清晨五點就開始忙活,廚房里的蒸鍋、炒鍋、燉鍋同時開工,各種香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院子。
林舒文換了件干凈的毛衣,把頭發梳成簡單的低馬尾,正在廚房幫忙擇菜。她的動作很熟練,一把芹菜幾下就處理干凈,碼放得整整齊齊。
"舒文啊,你歇會兒吧。"陳母心疼地說,"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停。"
"沒事,媽。"林舒文笑了笑,"您一個人忙不過來。"
"哎,也不知道你大姑一家什么時候起床。"陳母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已經快十點了,"平時這個點兒早該起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樓上傳來動靜。過了一會兒,趙德穿著睡衣下樓了,頭發有些凌亂,但氣勢依然很足。
"老陳!給我倒杯水!"他坐在沙發上,扯著嗓子喊。
陳父趕緊從房間里出來:"來了來了,姐夫喝茶還是喝白水?"
"白水,溫的。"趙德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昨晚睡得不好,這床太硬了。"
陳父陪著笑:"是是是,家里條件簡陋,委屈姐夫了。"
"也不是委屈。"趙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你們也該改善改善了,都什么年代了,還用這種老式家具。"
這時,趙文博也下樓了,他穿著一套名牌休閑裝,手里拿著手機,正在跟人通話:"……對,這事你去辦,回頭我給你打招呼……好,就這樣。"
掛了電話,趙文博在趙德旁邊坐下:"爸,今天晚上會來幾個客人,都是我這邊的關系,您到時候幫忙說說話。"
"什么人?"
"都是區里的,做工程的。"趙文博壓低聲音,"想通過咱們這條線搭上建設廳的關系。"
趙德點點頭:"行,到時候我看看。不過咱們也得講規矩,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見的。"
兩人旁若無人地討論著,完全沒注意到站在廚房門口的林舒文。
陳宇軒從樓上下來,看見妻子在廚房忙碌,趕緊走過去:"舒文,我來幫你。"
"不用,你去陪你爸說話。"林舒文把他推出廚房,"今天大年三十,多陪陪家人。"
"可是……"
"聽話。"
陳宇軒只好退出來,但眼神一直往廚房瞟。
中午的時候,李曉雯也起床了。她化了精致的妝,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針織套裝,腳上是一雙裸色的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光鮮亮麗,跟這個老舊的房子格格不入。
"小姑,午飯準備好了嗎?"李曉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包里拿出一面小鏡子補妝,"我早上沒吃東西,現在有點餓了。"
"快了快了!"陳母趕緊應道,"再等十分鐘就能開飯。"
"對了,小姑。"李曉雯放下鏡子,"您家廁所有點……能不能打掃一下?我剛才進去,看著不太干凈。"
陳母的臉一下子紅了:"哎,是是是,我馬上去收拾。"
"媽,我去。"林舒文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拖把就要往廁所走。
"那怎么行,你已經忙了一上午了……"
"沒事。"林舒文已經走進了廁所。
李曉雯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然后低頭繼續玩手機。
午飯是簡單的四菜一湯。趙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皺了皺眉:"怎么又是這些?昨天不是買了那么多菜嗎?"
"晚上的年夜飯才是重頭戲。"陳父賠笑道,"中午就簡單吃點。"
"簡單也不能這么簡單。"趙德放下筷子,"算了,我不餓,晚上再吃。"
說完,他站起身就回房間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陳母趕緊招呼大家:"來來來,都吃飯,別客氣。"
下午三點,陳家開始進入年夜飯的準備階段。
按照慣例,年夜飯要準備十二道菜,寓意十二個月都圓圓滿滿。陳母列了個清單:紅燒魚、清蒸螃蟹、白切雞、紅燒肉、糖醋排骨、蒜蓉大蝦、炒青菜、涼拌黃瓜、豆腐湯、八寶飯、水餃、年糕。
林舒文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洗菜、切菜、配菜,每一樣都做得細致認真。陳母想讓她歇會兒,但她總是笑著說不累。
傍晚五點,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應該是我約的那幾個朋友到了。"趙文博起身往外走,"爸,您跟我一起去接一下。"
趙德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方步走了出去。
陳宇軒從窗戶往外看,皺起了眉頭:"表哥怎么還約了外人?今天是大年三十,應該是家人團聚。"
"人家現在是副區長,有應酬很正常。"陳父嘆了口氣,"咱們普通人不懂這些。"
不一會兒,趙文博領著三個中年男人進了院子。三人都穿著考究的西裝,手里拎著禮品,一進門就滿臉堆笑。
"趙區長,這就是您老家啊,真是人杰地靈!"
"趙局長好,久仰大名!"
"趙區長,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您一定要收下!"
趙德和趙文博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進了堂屋,整個客廳的氣場瞬間就不一樣了。
陳父陳母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只能陪著笑臉端茶倒水。
"老陳,去廚房看看,讓你家媳婦再加幾個菜。"趙德頭也不回地吩咐道,"今天來的都是貴客,不能怠慢。"
陳父趕緊進廚房傳話,陳母一聽要加菜,頓時慌了:"這……這菜不夠了,得現去買……"
"我去買。"林舒文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媽,您把需要的東西列個單子。"
"舒文,外面冷……"
"沒事。"林舒文已經拿起外套,"我開車去,很快就回來。"
她走出廚房,經過堂屋時,聽見那些人正在談生意。
"趙局長,上次您說的那個項目,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方案……"
"趙區長,這次的土地審批,還得麻煩您多關照……"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笑納……"
林舒文的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臉,每一張臉都寫滿了諂媚和算計。她的眼神很平靜,但眼底深處,那團火焰又跳動了一下。
超市里人頭攢動,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采購。林舒文推著購物車,按照陳母的清單快速挑選著食材。
結賬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林書記,那幾個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周秘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個是城建公司的老板,一個是土地開發商,還有一個是工程承包商。他們跟趙文博和趙德都有經濟往來,而且金額不小。"
"證據確鑿嗎?"
"百分之八十,但還需要更多實錘。"周秘書說,"另外,趙德昨天去的那個售樓處,我們的人拍到了他們跟王建國見面的全過程。從對話內容來看,涉嫌權錢交易。"
"很好。"林舒文的聲音很輕,"繼續跟進。另外,今晚的年夜飯,會有更多人來,讓技術處的同志做好準備。"
"明白。"
掛斷電話后,林舒文站在收銀臺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超市里的廣播正在播放春節歌曲,喜慶的旋律在空氣中回蕩。但林舒文的臉上沒有半點過節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她提著購物袋往外走,冷風撲面而來,吹起了她的頭發。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里掛著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映得整個院子都紅彤彤的。
堂屋里傳出喧鬧聲,那些客人還在,而且又來了幾個新面孔。整個客廳里煙霧繚繞,酒氣熏天,完全沒有一點過年的溫馨感。
林舒文提著菜進廚房,陳母正急得團團轉:"哎喲,你終于回來了!快,這些菜得趕緊做,你姑父催了好幾次了。"
"媽,您歇會兒,我來。"林舒文挽起袖子,開始洗菜切菜。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一刻不停地忙碌著。炒菜的油煙熏得眼睛發澀,但她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七點半,年夜飯終于準備好了。
十二道菜整整齊齊擺上桌,看起來色香味俱全。陳母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終于做好了,可累死我了。"
"媽,您辛苦了。"林舒文幫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去叫大家吃飯吧。"
陳母走進堂屋:"來來來,都上桌吃飯了!"
眾人陸續入座。趙德自然坐在主位,趙文博坐在他右手邊,那三個客人坐在左手邊。李曉雯坐在趙文博旁邊,陳父陳母坐在下首,而陳宇軒和林舒文,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幾乎要挨著廚房門了。
"來來來,各位,今天是大年三十,咱們好好喝一杯!"趙德舉起酒杯,環視一圈,"首先,祝各位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趙局長新年快樂!"
"趙區長新年快樂!"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熱鬧非凡。
喝完第一杯酒,趙德放下杯子:"按照規矩,咱們得敬一圈。文博,你先來,敬各位叔叔伯伯。"
趙文博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那三個人面前,一一敬酒。
"王總,感謝您這一年來的支持!"
"李總,祝您生意興隆!"
"張總,來年咱們繼續合作!"
敬完客人,趙文博走到趙德面前:"爸,我敬您!"
"好!"趙德滿意地點頭,一飲而盡。
然后,趙文博走到陳父陳母面前:"小姑、姑父,我敬你們!"
陳父陳母趕緊站起來,受寵若驚:"哎喲,文博,你這……"
"應該的,應該的。"趙文博喝完酒,然后……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竟然沒有去敬陳宇軒和林舒文。
整個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一秒,然后又恢復了喧鬧。
陳宇軒的臉漲得通紅,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咯作響。林舒文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接下來是李曉雯敬酒,她端著酒杯,走到趙德面前:"爸,祝您身體健康!"
然后是那三個客人,然后是陳父……
整整一圈敬下來,沒有一個人走到角落里,沒有一個人向陳宇軒和林舒文敬酒。
仿佛這兩個人,根本不存在。
陳宇軒終于忍不住了,他站起來,端起酒杯,走到趙德面前:"姑父,我敬您!"
趙德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嗯,你也喝。"
語氣敷衍,隨意,像是在打發一個不相干的人。
陳宇軒喝完酒,又走到趙文博面前:"表哥,我敬你。"
"哦,好。"趙文博連站都沒站,只是舉了舉杯子,抿了一小口,然后繼續跟旁邊的人聊天。
陳宇軒站在那里,手舉著空酒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林舒文看著這一幕,緩緩放下了筷子。
"宇軒,回來坐下。"她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宇軒轉過身,看見妻子臉上那種平靜的表情,心里的委屈和憤怒瞬間化作了眼淚。
他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林舒文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吃飯。"
"我吃不下。"
"吃一點。"
陳宇軒抬起頭,看見妻子眼中那種溫柔而堅定的光,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餐桌上的喧鬧還在繼續,那些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兩個人。
"趙局長,我再敬您一杯!"
"趙區長,明年的項目,您可一定要多關照!"
"來來來,大家一起喝!"
趙德喝得面色紅潤,話也多了起來:"我跟你們說,這些年啊,我見過的人,經過的事,能寫一本書!什么項目我沒見過?什么關系我沒有?在這個圈子里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脈!是資源!"
"趙局長說得對!"
"我們都要向您學習!"
趙德擺擺手,顯然很享受這種被追捧的感覺:"不過,做事要講規矩。該拿的拿,該辦的辦,不能亂來。你看有些人,在機關單位混了一輩子,還是個小科員,為什么?就是因為不會來事,不懂人情世故!"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角落里的陳宇軒和林舒文。
陳宇軒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誰啊?這個點還有人來?"陳父站起身,往外走。
很快,他折了回來,臉上帶著困惑:"舒文,外面有人找你,說是你單位的。"
林舒文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走出堂屋,院子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下了車,看見林舒文,立刻立正敬禮。
"首長!"小王的聲音清脆而恭敬,"緊急文件,需要您立即簽字。"
林舒文接過文件袋,在路燈下打開,里面是一份加急的審批文件。她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時,趙德端著酒杯從堂屋里出來,想透透氣。他看見院子里停著的車,又看見林舒文正在看什么文件,好奇地走了過來。
"舒文啊,誰來找你?"他隨口問道,然后湊近看了一眼林舒文手里的文件。
這一眼,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05
林舒文垂眸掃了一眼文件,從包里掏出簽字筆。
路燈的光灑在文件上,能清楚看見抬頭那一行加粗的紅色字體。小王站在一旁,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右手貼著褲縫線,目不斜視。
"材料核實了嗎?"林舒文翻到第二頁,手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停頓了一下。
"核實過了,都是一手資料。"小王壓低聲音,"周秘書說,這個案子涉及的人比預想的多,需要您盡快決定下一步行動方案。"
林舒文點了點頭,翻到最后一頁,在落款處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寫字的姿勢很標準,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筆都很穩,收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后提筆離開。
趙德端著茶杯路過,余光無意瞥見文件抬頭那一行加粗的紅色字體——"中共XX省紀律檢查委員會",下一行小字:"省紀委副書記 林舒文"。
他手里的紫砂杯"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覺,整個人像被抽掉脊椎骨,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小王接過文件,朝林舒文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首長,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九點專車來接您。"
客廳里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剛才還在廚房幫忙洗碗的女人——她正慢條斯理地蓋上筆帽,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
06
趙德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個紫砂杯摔成三瓣,茶水還在地磚上冒著熱氣。他的膝蓋重重砸在碎瓷片上,褲腿很快被茶水和血跡浸透,但他顧不上疼,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椎骨,癱在地上。
"林……林書記……"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
林舒文蓋上筆帽,抬起頭,神色平靜如水:"趙叔,您這是做什么?"
"我……我……"趙德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院子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灘爛泥。他想站起來,但腿完全不聽使喚,只能跪在那里,仰著頭看林舒文。
那個剛才還在廚房刷碗的女人,此刻站在路燈下,身姿筆直,眼神清冷。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頭發隨意扎成馬尾,看起來跟普通家庭主婦沒什么兩樣。
但她手里那支簽字筆,她剛才簽字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還有小王那個標準得嚇人的軍禮,都在提醒趙德——
這個女人,是省紀委副書記。
是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層級。
是能一句話決定他后半生的人。
堂屋里的人聽見動靜,陸續走了出來。
陳宇軒第一個沖出來,看見跪在地上的趙德,整個人愣住了:"姑父,你這是……"
趙文博緊隨其后,看見父親的樣子,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爸!你怎么了?"
他想去扶趙德,但趙德像見了鬼一樣推開他:"別碰我!別碰我!"
陳父陳母也走了出來,陳母看見這一幕,嚇得捂住了嘴:"老趙,你這是怎么了?快起來啊!"
"我……"趙德的視線死死盯著林舒文,眼里滿是恐懼和絕望,"我不敢起來……"
陳父皺起眉頭,看看跪在地上的趙德,又看看站在那里的林舒文,隱約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李曉雯挽著大衣走出來,看見這一幕,尖聲問道:"爸,您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啊,這么多人看著呢!"
"閉嘴!"趙德吼了一聲,把李曉雯嚇了一跳。
那三個客人也走了出來,看見這個場面,面面相覷。王建國試探著問:"趙局長,這是……"
趙德沒理他,只是跪在地上,盯著林舒文,聲音帶著哭腔:"林書記,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一聲"林書記",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母先反應過來,她看看林舒文,又看看趙德,聲音都變了調:"舒文,他……他叫你什么?"
林舒文沒說話,只是從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給陳父。
陳父接過來,借著路燈的光看清楚上面的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抖得差點把證件掉在地上。
"中共XX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副書記……林舒文……"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來,聲音越來越輕。
陳母一把奪過證件,看了又看,揉了揉眼睛,又看,最后整個人軟在了陳父懷里:"這……這……"
趙文博沖過來,一把搶過證件,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后,臉色瞬間白得像紙。
"省……省紀委副書記……"他的聲音在顫抖,"怎么可能……"
李曉雯也湊過來看,看清楚后,整個人往后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那三個客人更是嚇得臉色煞白,王建國的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屏幕摔了個粉碎。
整個院子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趙德粗重的喘息聲。
"林書記……"趙德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是您……我……我怎么敢……"
"不知道就可以那樣對待別人嗎?"林舒文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趙德心上,"您剛才說,做事要講規矩,該拿的拿,該辦的辦,不能亂來。我很想知道,您說的這個'規矩',是哪里的規矩?"
趙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舒文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三天,您讓我去搬行李,讓我去菜市場買菜,讓我去廚房刷碗,讓我給您的客人倒茶。我都做了,一句怨言都沒有。您知道為什么嗎?"
趙德抬起頭,眼里滿是驚恐。
"因為我想看看,您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林舒文的聲音依然平靜,"我想看看,一個退休局長,在自己家里,面對一個'普通親戚',能有多囂張,多跋扈,多目中無人。"
她轉過身,看向那三個已經嚇傻的客人:"我還想看看,您口中的'該拿的拿,該辦的辦',具體指的是什么。"
王建國的腿開始發軟,李總和張總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這三天,我看得很清楚。"林舒文繼續說,"您女兒家的別墅,您兒子開的車,您今天請的這三位客人,還有您昨天去的那個售樓處。我都看得很清楚。"
趙德整個人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陳宇軒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懵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趙德,又看看站在那里的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妻子在省紀委工作,但具體什么職位,妻子從來沒細說,他也沒多問。他只知道妻子工作很忙,經常加班,經常出差,有時候半夜還要接電話。
但他從來沒想過,妻子竟然是省紀委副書記。
那可是副廳級干部,是他這輩子都仰望不到的高度。
而這樣一個身份的人,這三天來,一直在默默忍受著趙德的使喚,在廚房里洗碗刷鍋,在菜市場里提著重物,在飯桌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陳宇軒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舒文……"他的聲音哽咽了,"你……你為什么不早說……"
林舒文轉過頭,看著丈夫,眼神溫柔了幾分:"如果我早說了,怎么能看清楚這一切?"
她走到陳宇軒身邊,握住他的手:"這三天,我看見了你的委屈,看見了你的隱忍,也看見了你的善良。你從小到大,在這個家里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陳宇軒抱住妻子,肩膀劇烈顫抖著。
陳母回過神來,聲音帶著哭腔:"舒文,你……你怎么不早說啊……我們……我們要是知道……"
"媽,您不用自責。"林舒文松開陳宇軒,走到陳母面前,"您和爸對我很好,這三天我感受得到。您讓我少干點活,讓我多休息,您心疼我,我都知道。"
陳母的眼淚"嘩"地一下流了下來:"舒文,我……我……"
"媽,您沒做錯什么。"林舒文握住陳母的手,"真正做錯事的人,心里清楚得很。"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趙德。
趙德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文博沖過來,跪在林舒文面前:"林書記,我爸……我爸他不是故意的……他……他年紀大了,糊涂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年紀大了就可以欺負人嗎?"林舒文看著他,"你也不小了,副區長,手里握著不少權力吧?"
趙文博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我……我……"
"這三天,你說過多少次'我爸的關系''我的人脈''這個項目需要打點'?"林舒文的聲音依然平靜,"你以為我聽不懂嗎?"
趙文博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李曉雯想上前說什么,被林舒文一個眼神逼退了。
那三個客人更是嚇得不敢動,生怕林舒文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林書記……"趙德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您……您能不能……"
"能不能怎樣?"林舒文打斷他,"能不能當作什么都沒發生?能不能放你一馬?還是能不能看在親戚的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趙德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趙叔,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核實最后的信息。"林舒文的聲音冷了下來,"關于您和您兒子的問題,省紀委已經立案調查三個月了。這三天,是最后的核實。"
這句話一出,趙德整個人癱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07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剛蒙蒙亮。
陳家的院子里,昨晚摔碎的茶杯還躺在地上,茶漬已經干了,留下深褐色的印記。
林舒文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一個保溫杯,杯子里的水已經涼了。她一夜沒睡,一直在整理這三天收集到的信息。
陳宇軒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粥:"舒文,吃點東西吧。"
林舒文接過碗,看著丈夫布滿血絲的眼睛:"你也一夜沒睡?"
"睡不著。"陳宇軒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有些沙啞,"我一直在想,這三天你是怎么忍下來的。"
林舒文喝了一口粥,沒說話。
"我記得去年過年,姑父讓你去給他倒茶,你去了。前年過年,姑父讓你幫忙收拾客房,你也去了。"陳宇軒的聲音開始顫抖,"我那時候還以為你脾氣好,不計較……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在……"
"在觀察。"林舒文放下碗,握住丈夫的手,"去年春節后不久,省紀委就收到了關于你姑父的舉報信。信里說,他在任期間,利用職權為多個工程項目打招呼,收受賄賂,數額巨大。"
陳宇軒的手一抖:"舉報信是誰寫的?"
"不能說。"林舒文搖搖頭,"但舉報信里提到的很多細節,都跟你們家有關。舉報人說,趙德退休后依然在利用舊有關系網斂財,而且更加隱蔽。"
"所以你今年過年,是專門來……"
"來核實最后的信息。"林舒文點點頭,"案子已經查了大半年了,證據基本確鑿,但還差最后一塊拼圖——他現在的生活狀態,他的社交圈,他的真實面目。"
陳宇軒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所以這三天,你看到的那些……"
"都是真的。"林舒文嘆了口氣,"你姑父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他請的那三個客人,他昨天去的售樓處,還有他對我們的態度,都印證了舉報信里的內容。"
"那些客人……"
"王建國,城建公司老板,跟你姑父有多筆經濟往來,涉案金額超過兩百萬。李建軍,土地開發商,通過你姑父的關系拿到了好幾塊地,給的好處費至少一百五十萬。張鵬,工程承包商,這些年通過你姑父介紹的項目,獲利上千萬,分給你姑父的至少三百萬。"
林舒文說這些數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陳宇軒心上。
"還有你表哥。"林舒文繼續說,"趙文博這些年能升得這么快,除了他自己有些能力,更重要的是你姑父在背后運作。他利用舊有關系網,給兒子鋪路,該打的招呼都打了,該送的禮都送了。"
陳宇軒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知道這對你打擊很大。"林舒文握緊他的手,"但有些事情,必須要面對。"
"我……"陳宇軒的聲音哽咽了,"我從小就知道姑父看不起我們家。我爸是工人,沒權沒勢,姑父是局長,在他眼里,我們家就是來攀關系的。"
"每年過年,我們來拜年,姑父都是一副施舍的樣子。給我爸發煙的時候,扔在桌上,讓我爸自己拿。給我媽紅包的時候,說'拿去買點好吃的',就像打發叫花子。"
"我小時候,表哥欺負我,把我推到水溝里,姑父不僅不罵他,還說我自己不小心。我考上大學,姑父說'也就是個普通本科'。我找到工作,姑父說'設計院能有什么前途'。"
陳宇軒越說越激動,眼淚止不住地流:"我結婚的時候,姑父都沒來,說是有重要應酬。我以為他是真的忙,我以為……"
"你以為他至少還把你當親戚。"林舒文接過話,"但實際上,在他眼里,你們家從來都不配跟他平起平坐。"
陳宇軒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著。
林舒文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不怕受委屈。"陳宇軒抬起頭,眼睛通紅,"我怕的是,我連累了你。這三天,你跟著我一起受罪,被姑父使喚,被他們看不起……我……"
"你沒有連累我。"林舒文認真地看著他,"這三天,我看到了你的善良,你的孝順,你的隱忍。你為了不讓父母為難,寧愿自己受委屈。你為了維護我,哪怕被姑父壓制,也要站出來。"
"可是我太沒用了。"陳宇軒的聲音帶著自責,"我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
"誰說你沒保護我?"林舒文擦掉他臉上的淚,"昨天晚上,姑父讓我去廚房刷碗,你站起來想替我去,被姑父一句話壓了回去。前天,表嫂說我穿得寒酸,你當場就變了臉色。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陳宇軒握住妻子的手,聲音哽咽:"舒文,我……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副書記……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有壓力。"林舒文認真地說,"我們結婚的時候,我還只是個普通科員。這些年我一步步升上來,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和運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而且,我希望你愛的是林舒文這個人,而不是'省紀委副書記'這個職位。"
陳宇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傻瓜,我當然愛的是你這個人。"
兩個人抱在一起,堂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陳宇軒才開口:"姑父他們……會怎么樣?"
林舒文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案子已經進入司法程序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但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你姑父涉嫌受賄罪,金額巨大,至少十年以上。你表哥如果牽涉其中,也會被追責。"
陳宇軒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里難受。"林舒文握緊他的手,"不管怎么說,那是你的親人。但是……"
"但是錯了就是錯了,該承擔的后果必須承擔。"陳宇軒打斷她,"我懂這個道理。"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舒文,你做得對。不管他是不是我姑父,該查就要查,該辦就要辦。這是原則,不能因為私情就妥協。"
林舒文的眼睛有些濕潤:"你能這么想,我很欣慰。"
"我只是……"陳宇軒的聲音有些艱難,"我只是替我爸媽擔心。他們肯定會很難受,畢竟是親姐姐和姐夫。"
"我知道。"林舒文點點頭,"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我會盡量處理得妥當一些。"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陳母推門進來,眼睛紅腫著,顯然哭了一夜。
"舒文,宇軒,你們……"陳母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在聊什么?"
"媽,您怎么起這么早?"陳宇軒趕緊站起來,扶著母親坐下。
"我睡不著。"陳母擦了擦眼淚,"一閉眼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舒文,你……你真的是省紀委的領導?"
"是的,媽。"林舒文點點頭。
陳母又哭了起來:"舒文,你受委屈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我……"
"媽,您別自責。"林舒文握住陳母的手,"您對我一直很好,這些我都記得。"
"可是我讓你干了那么多活……"陳母哭得更傷心了,"昨天讓你去廚房刷碗,前天讓你去菜市場買菜……你那么大的官,我卻……"
"媽,那些都是小事。"林舒文認真地說,"我是您的兒媳婦,幫您干點活是應該的,跟我的工作沒關系。"
陳母抱住林舒文,哭得肩膀直抖。
陳父也走了進來,臉色憔悴,眼睛里滿是愧疚:"舒文,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爸,您也別自責。"林舒文扶著陳父坐下,"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您和媽。"
"可是老趙他……"陳父嘆了口氣,"他是我姐夫,雖然這些年他有些……有些看不起我們,但畢竟是親戚……"
"爸,我知道您心里難受。"林舒文的聲音很溫柔,"但您也看到了,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一般的看不起人,而是完全把您當外人,當可以隨意使喚的下等人。"
陳父沉默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還有表哥。"林舒文繼續說,"這么多年,他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宇軒,從小欺負他,長大后還是看不起他。昨天晚上敬酒,連裝都不裝一下,直接就把宇軒當透明人。"
陳宇軒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樣的親戚,值得維護嗎?"林舒文看著陳父,"值得為了他們,讓宇軒繼續受委屈嗎?"
陳父閉上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不值得。"
08
初一的上午,整個陳家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
趙德一家三口被安排在客房里,由兩個工作人員看著,等待進一步的調查。那三個客人昨晚連夜就被帶走了,據說已經交代了不少問題。
林舒文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材料。周秘書專門從省城趕過來,帶來了最新的調查進展。
"林書記,王建國已經全部交代了。"周秘書壓低聲音,"從2015年到現在,他通過趙德的關系拿到了七個工程項目,總金額超過三個億,給趙德的好處費超過兩百五十萬。"
林舒文翻看著材料,眉頭緊鎖。
"李建軍那邊也招了,涉及五塊地,好處費一百八十萬。張鵬的問題更大,這些年通過趙德介紹的項目獲利上千萬,分給趙德的至少三百五十萬。"
"趙文博呢?"林舒文問。
"他的問題也不小。"周秘書遞過來另一份材料,"他這些年升遷太快,背后都是趙德在運作。而且他自己也收過不少好處,利用手中職權為多個項目開綠燈,收受賄賂至少一百二十萬。"
林舒文嘆了口氣,合上材料:"證據都確鑿了?"
"都確鑿了。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還有幾個關鍵證人的證詞,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正說著,外面傳來哭喊聲。
"求求你們,讓我見見林書記!求求你們!"
是陳宇軒大姑的聲音,嘶啞而絕望。
林舒文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大姑跪在地上,頭發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林舒文,她立刻爬過來,抱住林舒文的腿:"舒文,舒文,求求你,放過你姑父吧……他……他真的知道錯了……"
"大姑,您先起來。"林舒文想扶她,但大姑死死抱著她的腿不松手。
"我不起來!我不起來!"大姑哭得撕心裂肺,"舒文,我求求你,看在我們是一家人的份上,放過他吧……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要是進去了,肯定……肯定撐不住……"
陳母也走了出來,看見大姐這個樣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大姐,你快起來,地上涼……"陳母想去扶她。
"我不起來!"大姑抬起頭,滿臉淚痕,"舒文,我知道這些年老趙對你們不好,他……他嘴笨,說話難聽,但他……他沒有壞心……那些錢……那些錢他都是……"
"都是什么?"林舒文打斷她,"都是別人硬塞給他的?都是人情往來?都是正常的禮尚往來?"
大姑被噎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大姑,我知道您心疼姑父,我理解。"林舒文蹲下來,跟她平視,"但是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這些年,姑父利用職權,為多個工程項目打招呼,收受賄賂超過七百萬。這不是什么人情往來,這是赤裸裸的權錢交易,是嚴重的違法犯罪。"
"七……七百萬……"大姑整個人都傻了,"怎么……怎么可能……"
"證據都在這里。"林舒文指了指堂屋里的材料,"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證人證詞,每一筆都查得清清楚楚。"
大姑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還有表哥。"林舒文繼續說,"他這些年能升得這么快,除了姑父在背后運作,他自己也沒少收好處。利用職權為項目開綠燈,收受賄賂至少一百二十萬。"
"不……不可能……"大姑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文博他……他不會……"
"大姑,不是您說不可能就不可能。"林舒文的聲音嚴肅起來,"事實就擺在那里,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大姑抱著頭,哭得渾身發抖。
陳母走過來,想安慰大姐,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趙文博被工作人員帶了出來。他看見跪在地上的母親,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媽……"
"文博!"大姑爬過去,抱住兒子,哭得撕心裂肺,"文博,你告訴媽,那些都不是真的,對不對?你告訴媽……"
趙文博抱著母親,整個人都在發抖。
"媽……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大姑。她整個人癱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林舒文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庭就徹底破碎了。不管最后判決如何,趙德和趙文博的人生都會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而大姑,也會在余生中背負著這份屈辱和痛苦。
但是,該來的總會來。
"林書記。"趙文博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我……我想交代一些事情。"
林舒文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這些年,不只是我爸在收錢。"趙文博的聲音在顫抖,"還有……還有其他人。我爸認識的那些老領導,老同事,很多人都參與了。"
林舒文的眼睛微微瞇起來:"說清楚。"
"我爸退休之前,是公安局長。他手下有幾個得力的人,后來都升了職,有的到了市里,有的到了省里。這些人跟我爸關系很好,經常一起吃飯,一起……一起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幫人辦事,拿好處。"趙文博咬著牙說,"他們形成了一個小圈子,互相幫忙,互相關照。誰有項目需要打招呼,就找圈子里的人。誰收了錢辦不了事,就找其他人幫忙擺平。"
林舒文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個圈子里都有誰?"
"我……我不能全說……"趙文博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現在還想包庇他們?"林舒文冷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態度,決定了你接下來的處境?"
趙文博渾身一抖,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我說……我都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趙文博交代了很多東西。那個所謂的"圈子",涉及的人比想象中還要多,級別也更高。他們利用職權,為彼此提供方便,收受賄賂,形成了一張嚴密的利益網。
林舒文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案子,比預想的復雜得多。
趙德,只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林書記,這些人……"周秘書壓低聲音,"有幾個級別很高,動起來恐怕……"
"該動就動。"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不管級別多高,只要違法違紀,就要一查到底。"
她轉過身,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趙文博:"你現在交代得越多,態度越誠懇,對你的處理就會越從輕。但如果你有所隱瞞,或者想蒙混過關,后果會更嚴重。"
"我明白……"趙文博點點頭,"我……我都交代……"
林舒文看著他,嘆了口氣。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前途本來一片光明,副區長的位置在同齡人中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是因為貪婪,因為僥幸,因為那個所謂的"圈子"的誘惑,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可悲,可嘆,更可恨。
"帶下去吧。"林舒文對工作人員說,"做好筆錄,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是。"
趙文博被帶走了,大姑還跪在地上,整個人像失去了靈魂。
陳母走過去,扶著她:"大姐,你先起來……"
"我起不來……"大姑的聲音空洞而絕望,"我這輩子……都起不來了……"
陳母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林舒文走到陳母身邊,輕聲說:"媽,讓大姑先休息一下吧。接下來的事情,會很復雜,她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陳母點點頭,扶著大姐進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林舒文和周秘書。
"林書記,這個案子……"周秘書欲言又止。
"很棘手,我知道。"林舒文看著遠處的天空,"但是必須要辦,而且要辦到底。不管牽涉到誰,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都不能停。"
"可是……"
"沒有可是。"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我們是紀檢干部,查處腐敗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因為怕得罪人,怕惹麻煩,就放棄原則,那我們穿這身制服還有什么意義?"
周秘書肅然起敬:"是,林書記。"
林舒文轉過身,看著堂屋里忙碌的工作人員,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春節,注定不會平靜。
但有些事情,必須要做。
哪怕會撕裂一個家庭,哪怕會得罪很多人,哪怕會讓自己陷入巨大的壓力之中。
因為,這是她的職責,也是她的底線。
09
初二的清晨,陳家的院子里難得安靜。
趙德被正式帶走調查,趙文博也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大姑徹夜未眠,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陳母一直陪在她身邊,兩姐妹抱頭痛哭了一夜。
林舒文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趙文博昨天交代的那些材料。她一頁一頁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所謂的"圈子",涉及的人員之多,級別之高,手段之隱蔽,都超出了她的預期。
"林書記,市委那邊來電話了。"周秘書走進來,壓低聲音,"張書記想跟您通話。"
林舒文接過電話:"張書記,新年好。"
"舒文啊,聽說你在陳家過年,遇到了一些……情況?"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是的,張書記。"林舒文簡明扼要地匯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個案子,牽涉面很廣,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
"有些人的級別不低,背景也很深。你動他們,阻力會很大。"張書記的聲音帶著擔憂,"我不是要你放棄,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做好應對各種壓力的準備。"
"張書記,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這個案子都要查到底。"
"好,我相信你。"張書記頓了頓,"需要省里支持的,盡管說。"
"謝謝張書記。"
掛斷電話,林舒文繼續翻看材料。
這時候,陳宇軒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舒文,喝點水吧。"
林舒文接過茶杯,看著丈夫憔悴的臉:"你昨晚也沒睡好?"
"睡不著。"陳宇軒在她身邊坐下,"我媽一直在哭,我大姑也在哭……整個屋子里都是哭聲。"
林舒文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舒文,我知道你很為難。"陳宇軒的聲音有些哽咽,"一邊是職責,一邊是親情……"
"我不為難。"林舒文打斷他,"該做的事情,就要做。這不是為難,是選擇。"
"可是……"
"宇軒,你聽我說。"林舒文認真地看著他,"如果我因為趙德是你的親戚,就對他的問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我對得起這身制服嗎?對得起那些被他坑害的人嗎?對得起國家和人民的信任嗎?"
陳宇軒沉默了。
"而且,我不放過他,不代表我沒有人情。"林舒文繼續說,"他該承擔的后果必須承擔,但我會確保調查過程公正公平,不會因為私怨就刻意加重。他交代得越徹底,態度越誠懇,處理上就會越從輕。這是法律給他的機會,也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人情'。"
陳宇軒抱住妻子,聲音哽咽:"舒文,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舒文輕輕拍著他的背,"只要你理解我,支持我,就不辛苦。"
兩個人抱在一起,堂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周秘書走進來:"林書記,省紀委的張處長來了,帶來了最新的調查進展。"
林舒文松開陳宇軒,整理了一下衣服:"請他進來。"
張處長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神色嚴肅。他走進堂屋,向林舒文敬了個禮:"林書記。"
"張處長,辛苦了。"林舒文請他坐下,"情況怎么樣?"
"根據趙文博交代的線索,我們對那個'圈子'進行了初步摸排。"張處長遞過來一份材料,"涉及的人員有十七個,其中廳級干部三人,處級干部八人,科級干部六人。"
林舒文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證據確鑿嗎?"
"有一部分已經很確鑿了,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還有幾個關鍵證人的證詞。但還有一部分需要進一步核實。"張處長頓了頓,"最棘手的是,這些人的關系網很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一旦動手,很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
"該動還是要動。"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不能因為怕麻煩就放棄。"
"我明白。"張處長點點頭,"但是林書記,我必須提醒您,這些人背后都有保護傘。我們動他們,會遇到很大的阻力。"
"什么樣的阻力?"
"有人會找關系說情,有人會威脅舉報人,還有人會銷毀證據。"張處長的聲音很低,"更麻煩的是,有些人的位置很關鍵,一旦查處,會影響到很多工作的正常開展。"
林舒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張處長,你做紀檢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你見過多少這樣的案子?"
張處長苦笑:"太多了。每次都是這樣,牽涉面廣,關系復雜,阻力重重。"
"那你有沒有因為阻力大,就放棄過?"
張處長搖搖頭:"沒有。該查的還是要查,該辦的還是要辦。"
"這就對了。"林舒文站起身,看著窗外,"我們是紀檢干部,查處腐敗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因為怕麻煩,怕得罪人,就放棄原則,那這些年的工作還有什么意義?"
張處長肅然起敬:"林書記說得對。"
"不過,該有的策略還是要有。"林舒文轉過身,"這個案子不能硬來,要講究方法。先從外圍突破,掌握確鑿證據,然后逐步推進,形成包圍之勢。"
"明白。"張處長點頭,"我們已經在做了。"
"另外,要做好保密工作。"林舒文繼續說,"這些人的警惕性很高,一旦風聲走漏,他們會立刻銷毀證據,甚至串供。"
"這方面我們很注意,所有參與調查的人員都簽了保密協議。"
"很好。"林舒文看著材料上的名單,"這十七個人,哪幾個是突破口?"
"我們分析下來,有三個人可以作為突破口。"張處長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一個是原市國土局副局長劉建平,他收受賄賂的證據最充分,而且他跟趙德關系最密切。第二個是現任市規劃局局長孫偉,他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很多事情都是他牽頭。第三個是原公安局副局長王強,他掌握著很多其他人的黑材料。"
林舒文在這三個名字上畫了圈:"從這三個人入手,其他人按兵不動,等時機成熟再一網打盡。"
"是。"
就在這時,陳母走了進來,臉色憔悴,眼睛紅腫:"舒文,你……你能不能出來一下,你大姑想見你。"
林舒文看了張處長一眼:"張處長,您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來。"
"好的,林書記。"
林舒文跟著陳母來到客房,大姑坐在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哭得幾乎睜不開。
看見林舒文,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被陳母按住了:"大姐,你身體還虛著,別亂動。"
"舒文……"大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舒文在床邊坐下:"大姑,您說。"
"我知道……我知道老趙和文博犯了錯……他們……他們該受懲罰……"大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是……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到此為止……"
"大姑,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林舒文皺起眉頭。
"我的意思是……"大姑咬著牙說,"老趙和文博的事情,該查就查,該辦就辦……但是……但是其他人……能不能……"
"能不能放過?"林舒文打斷她。
大姑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舒文,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是……但是如果你把那些人都查了,他們……他們會恨死我們家的……我怕……我怕他們報復……"
林舒文沉默了。
她理解大姑的擔心。那些人都是有權有勢的人,一旦被查處,肯定會遷怒于舉報人。雖然趙文博是被動交代,但在那些人眼里,趙家就是出賣了他們。
"大姑,我理解您的擔心。"林舒文握住她的手,"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說放過就能放過的。"
"可是……"
"而且,您想過沒有,如果現在放過他們,他們就會繼續作惡,繼續禍害更多的人。到時候,受害的不只是別人,可能還包括您,包括我們所有人。"
大姑愣住了。
"這個圈子,就像一張網,把很多人都網在里面。"林舒文繼續說,"如果不徹底打碎這張網,它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后誰都逃不掉。"
"可是……他們會報復……"
"不會的。"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我會確保你們的安全,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報復。"
大姑看著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舒文,你……你真的要查到底?"
"是的。"林舒文點點頭,"不只是為了公道,也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不再受害。"
大姑閉上眼睛,整個人癱在床上。
林舒文站起身,看著這個憔悴不堪的女人,心里也不好受。
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10
初三的上午,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分成幾個小組,分別對那三個突破口展開了行動。
劉建平在家里被帶走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春節期間,紀委的人會突然上門。
孫偉更慘,他正在一個高檔會所里跟幾個老板吃飯,被工作人員直接從包廂里帶走,當場就嚇尿了。
王強倒是有些心理準備,他這些年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所以當工作人員敲門的時候,他很平靜地跟著走了,臨走前還跟妻子說:"照顧好自己。"
三個人被帶走后,整個"圈子"都炸了鍋。
有人開始瘋狂銷毀證據,有人開始四處打聽消息,還有人想方設法找關系說情。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林舒文早就料到了他們的反應,提前做好了布置。所有關鍵證據都已經固定,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都被封堵,所有涉案人員都被嚴密監控。
初四的晚上,劉建平撐不住了,開始交代問題。
他交代得很詳細,從自己怎么進入這個圈子,到怎么收受賄賂,怎么幫人辦事,怎么跟其他人分贓,一五一十全說了。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很多關鍵證據,包括銀行賬戶、轉賬記錄、還有一些錄音錄像。
"林書記,劉建平交代了一個重要情況。"張處長拿著材料走進來,臉色凝重,"這個圈子的幕后核心人物,不是孫偉,也不是王強,而是另一個人。"
"誰?"林舒文抬起頭。
"原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現任省司法廳副廳長——周明。"
林舒文的瞳孔微微收縮。
周明,她聽說過這個人。五十五歲,資歷很深,關系網很廣,在政法系統很有影響力。
"劉建平說,這個圈子就是周明一手建立起來的。"張處長繼續說,"他在擔任政法委書記期間,利用職權培植了一批心腹,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趙德、孫偉、王強,都是他的人。"
"證據呢?"
"劉建平提供了一些錄音,還有轉賬記錄。但是……"張處長猶豫了一下,"這些證據單獨來看,可能不足以構成完整的證據鏈。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
林舒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孫偉和王強那邊呢?"
"孫偉還在扛,什么都不說。王強倒是承認了一些問題,但對周明的事情閉口不談。"
"看來他們都在等周明出手救他們。"林舒文冷笑一聲,"可惜,這次誰都救不了誰。"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幾步,然后下定決心:"通知技術處,調取周明這五年來的所有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同時,安排人對他進行24小時監控,記錄他的所有行動軌跡。"
"是。"張處長頓了頓,"但是林書記,周明的級別是副廳,我們要動他,必須向省委報告。"
"我知道。"林舒文點點頭,"我會向張書記匯報的。"
當天晚上,林舒文給張書記打了電話,詳細匯報了案情進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張書記的聲音:"舒文,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一般的腐敗案件范疇,涉及到了政治安全和政治生態。你要非常慎重。"
"我明白,張書記。"
"周明這個人,我了解一些。"張書記的聲音很凝重,"他在政法系統經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你動他,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阻力會非常大。"
"但是該動還是要動,對嗎?"林舒文問。
張書記沉默了一會兒:"對。該動還是要動。但是,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要有足夠的證據,要確保萬無一失。"
"我會的。"
"另外,這件事我會向省委主要領導匯報,爭取最大的支持。"張書記頓了頓,"舒文,你要挺住,不要被任何壓力擊垮。"
"請張書記放心,我會堅持到底的。"
掛斷電話,林舒文深深吸了口氣。
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
但是,該走的路,還是要走。
初五的清晨,技術處傳來了重要發現。
"林書記,我們在周明的通話記錄里發現了異常。"技術處長拿著材料走進來,"從去年開始,他跟一個陌生號碼頻繁聯系,每次通話都很短,而且都是在深夜。"
"查到這個號碼的主人了嗎?"
"查到了,是一個叫李強的人,表面身份是某投資公司的老板,實際上是個白手套,專門幫人洗錢。"
林舒文的眼睛亮了:"繼續查,把他所有的資金流向都查清楚。"
"是。"
就在這時,周秘書急匆匆走進來:"林書記,出事了。"
"什么事?"
"孫偉在看守所里自殺了。"
林舒文"騰"地一下站起來:"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凌晨三點,值班人員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救了。"周秘書的臉色很難看,"初步判斷是服毒自殺,毒藥來源不明。"
林舒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孫偉自殺,絕對不是偶然。他一定是被人滅口了。
而能在看守所里做到這一點的人,權力和能量都不是一般的大。
"立刻封鎖消息,對看守所進行全面調查。"林舒文的聲音冰冷,"所有值班人員,所有接觸過孫偉的人,全部隔離審查。"
"是。"
"另外,加強對其他涉案人員的保護,防止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明白。"
周秘書走后,林舒文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對方開始反撲了。
而且手段之狠,超出了她的預期。
但是,這也說明,她已經觸碰到了對方的核心利益,觸碰到了這張網最關鍵的部分。
"林書記,您要保重身體。"張處長走進來,臉上滿是擔憂,"這個案子太復雜了,您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我沒事。"林舒文睜開眼睛,"案子辦到這個程度,不能停,也不敢停。一旦松懈,對方就會抓住機會反撲。"
"可是您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
"等案子結束,我會好好休息的。"林舒文站起身,"現在,我們必須加快進度,在對方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把周明拿下。"
"可是證據還不夠充分……"
"那就想辦法讓它充分。"林舒文的眼神堅定,"我就不信,做了那么多壞事,能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技術處又傳來了好消息。
"林書記,我們在李強的資金流向里發現了重要線索。"技術處長興奮地說,"有一筆五百萬的資金,從李強的賬戶轉到了一個海外賬戶,而這個賬戶的持有人,正是周明的兒子周宇。"
林舒文的眼睛一亮:"證據確鑿嗎?"
"轉賬記錄,銀行流水,還有周宇本人的護照信息,都能對應上。"
"很好。"林舒文深深吸了口氣,"繼續挖,把所有相關的資金往來都查清楚。"
"是。"
接下來的三天,技術處的人員不眠不休,終于把周明的整個資金鏈條都查清楚了。
從2015年到現在,周明通過李強這個白手套,轉移了超過兩千萬的資金到海外賬戶。這些錢的來源,都跟各種工程項目、土地開發、司法案件有關。
更重要的是,在這些交易中,周明不僅自己收錢,還幫趙德、孫偉、王強等人洗錢,從中抽取高額傭金。
證據鏈,終于完整了。
初八的上午,省紀委向省委正式報告了周明的問題。
當天下午,省委常委會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對周明的處理意見。
會議持續了四個小時,最后達成一致意見:對周明立案審查,停止其所有職務,接受組織調查。
初九的清晨,工作人員敲開了周明家的門。
周明開門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反而露出了一絲苦笑。
"來了。"他說,"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11
元宵節那天,陳家終于恢復了一些過年的氣氛。
院子里掛上了新的燈籠,陳母包了湯圓,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難得有了片刻的安寧。
大姑已經回了自己家,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發也白了不少。趙德和趙文博都在接受調查,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審判。
"舒文,吃個湯圓。"陳母給林舒文碗里夾了一個,"這是我親手包的,你嘗嘗。"
"謝謝媽。"林舒文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真好吃。"
陳母的眼睛紅了:"舒文,這些天辛苦你了。"
"媽,這是我的工作,不辛苦。"
"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陳母握住她的手,"畢竟是一家人,鬧到這個地步……"
"媽,您別自責。"林舒文認真地說,"錯的不是您,也不是我們,而是那些知法犯法的人。"
陳父放下筷子,看著林舒文:"舒文,我知道你是為了正義,為了原則。但我還是想問一句,你……你后悔嗎?"
林舒文搖搖頭:"不后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么做。"
"可是,你得罪了那么多人……"陳父擔憂地說,"以后會不會……"
"不會的,爸。"林舒文的聲音很堅定,"我做的是對的事情,不怕任何人打擊報復。而且,組織會保護我的。"
陳宇軒握住妻子的手:"爸,您放心,我會保護好舒文的。"
陳父嘆了口氣,眼淚流了下來:"宇軒,你娶了個好媳婦。"
"我知道。"陳宇軒看著妻子,眼里滿是溫柔和敬佩。
吃完湯圓,林舒文和陳宇軒走到院子里,看著天空中的圓月。
"舒文,你說,姑父他們會被判多少年?"陳宇軒問。
"這個要看具體情節和認罪態度。"林舒文想了想,"你姑父收受賄賂超過七百萬,按照法律規定,至少十年以上。表哥的情況稍微好一些,如果認罪態度好,可能會判得輕一些。"
陳宇軒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姑父對我們好一些,如果他沒有那么貪婪,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個結果?"
"會的。"林舒文斬釘截鐵地說,"貪婪的人,永遠不會滿足。今天不出事,明天也會出事。早一天被查處,總比晚一天好。"
"你說得對。"陳宇軒點點頭,"其實我現在反而松了口氣,至少……至少不用再裝了,不用再在他們面前低聲下氣了。"
"嗯。"林舒文靠在丈夫肩上,"以后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舒文,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陳宇軒忽然說。
"什么問題?"
"你當初嫁給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已經知道我家的這些情況了?"
林舒文笑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些。"陳宇軒認真地說,"否則你不會每年過年都觀察得那么仔細。"
"算你聰明。"林舒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我嫁給你之前,確實調查過你的家庭背景。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我的工作性質特殊,必須要了解清楚。"
"那時候你就發現姑父有問題了?"
"有一些端倪,但沒有確鑿證據。"林舒文說,"所以這幾年,我一直在觀察,在收集信息。直到去年,省紀委收到舉報信,我才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陳宇軒抱住妻子:"舒文,你真的太辛苦了。"
"不辛苦,因為我有你。"林舒文認真地看著他,"這些年,如果沒有你的理解和支持,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兩個人抱在一起,月光灑在身上,溫柔而寧靜。
過了一會兒,林舒文的手機響了。
"林書記,周明全部交代了。"張處長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他承認了所有的犯罪事實,還主動交代了其他幾個人的問題。"
"很好。"林舒文松了口氣,"其他人呢?"
"王強和劉建平也都交代了,整個案子基本清楚了。涉案人員共二十三人,涉案金額超過五千萬。"
"辛苦大家了。"林舒文說,"接下來按程序走,該移交司法機關的移交,該處理的處理,不要有任何遺漏。"
"是,林書記。"
掛斷電話,林舒文看著天空中的月亮,深深吸了口氣。
案子終于告一段落了。
雖然過程很艱難,雖然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結果是好的。
一個盤踞多年的腐敗網絡被徹底打掉,二十三個違法違紀的干部被繩之以法,無數可能受害的百姓避免了損失。
這,就是她工作的意義。
"舒文,你在想什么?"陳宇軒問。
"我在想……"林舒文轉過頭,看著丈夫,"我在想,明年過年,我們去哪里過。"
"去你爸媽那里吧。"陳宇軒說,"這么多年,我們都在我家過年,明年該去你家了。"
"好。"林舒文笑了,"我爸媽肯定很高興。"
"而且,我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陳宇軒握住她的手,"這些年你太累了,該歇歇了。"
"等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我會申請休假的。"林舒文靠在丈夫肩上,"到時候我們去旅游,去看海,去爬山,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好,一言為定。"
兩個人看著天空,月亮越升越高,灑下銀色的光輝。
院子里,陳父陳母也走了出來,看著這對年輕夫妻,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陳,咱們兒子有福氣。"陳母小聲說。
"是啊,娶了個好媳婦。"陳父點點頭,"舒文這孩子,有本事,有原則,有擔當。"
"以后咱們可得好好對人家。"陳母說,"不能因為人家是大官,就怕手怕腳的。在咱們心里,她永遠是咱們的兒媳婦。"
"那是自然。"陳父說,"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在咱們家,她就是舒文,就是宇軒的媳婦,就是咱們的女兒。"
陳母的眼淚流了下來:"老陳,你說,這件事過去之后,大姐那邊……"
"會好起來的。"陳父嘆了口氣,"雖然現在很難,但時間會沖淡一切。再說了,老趙和文博做錯了事,該受懲罰。大姐雖然難受,但心里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
"希望吧。"陳母擦了擦眼淚,"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老趙好好的局長不當,為什么要去貪那些錢?他退休金也不少,夠吃夠喝的,為什么就是不滿足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陳父搖搖頭,"有些人,永遠不知道什么叫適可而止。"
兩口子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小兩口,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春節,注定會成為陳家歷史上最難忘的一個春節。
它撕裂了一個家庭,也重塑了一個家庭。
它讓一些人付出了代價,也讓一些人得到了成長。
它結束了一段虛假的和諧,也開啟了一段真實的關系。
夜色漸深,院子里的燈籠還在搖曳。
林舒文和陳宇軒依偎在一起,看著天空中的明月,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會遇到很多困難和挑戰。
但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因為真正的幸福,從來不是建立在虛偽的關系上,而是建立在真誠、尊重和原則之上。
而真正的尊重,也從來不是因為地位和權力,而是因為人格和品質。
這,就是這個春節教給他們的最重要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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