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五爺
阿彌·李松陽
第七章 暗影窺尋
【簡介 開工第五天晚上,窩棚遭了賊,镢頭鐵锨丟了好幾把。石板上多了撬痕,有人在打龍穴的主意。
第二天,方云深帶了四個道士來,說要設陣鎮龍氣。符紙貼上就飛、就裂、就黑,一個道士手指腫得像蘿卜。方云深臉色發白,灰溜溜下了山。阿佛發現——方云深用的是白蓮門的符。
當夜阿佛又夢到五龍王。龍王給他一滴龍氣凝成的水,說:“滴在祖師塔基上,白蓮門的人再來,走不出三步。”又告訴他:“朝廷的人要來。不管誰來,不要慌。”
阿佛醒來,手心里果然有一滴水珠。他滴在塔基石縫里,石縫泛出淡淡金色。
第二天一早,他對阿陀說:“多叫幾個人,把墻砌快些。有人要來。”】
![]()
萬佛閣開工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五臺山的溝溝岔岔。
頭幾天順順當當。阿陀領著人砌墻,周七帶著石匠鑿柱礎,張不老帶著莊稼漢運土運料。那眼泉水日夜不停地流,工匠們渴了彎腰捧一捧,喝一口,甜絲絲的,涼絲絲的,比什么都解渴。
有人拿瓦罐接了一罐,擱在向陽處,到了后晌喝,水都不會涼。水泉本是溫的,四季恒溫,冬天不凍,夏天不燙。張不老說這不是泉,是龍王爺的茶壺,龍王爺在底下燒著水呢。
眾人聽了都笑,可笑著笑著,又不笑了。因為誰都知道,這底下確實住著一位……。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收工比平時晚。阿佛想趕在雨季之前把正殿的墻砌起來,多干了一個時辰。天擦黑的時候才收拾工具下山,阿陀走在最后,把镢頭鐵锨歸攏到窩棚里,用麻繩捆了捆,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到半山腰,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不是風吹草動,是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那腳步聲鬼鬼祟祟的,走兩步停一下,像是在躲什么。阿陀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暮色里,塔山黑黢黢的,松樹的影子像一堵墻,什么也看不清。
他等了等,沒動靜了,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繼續往下走。
第二天早上,他上工的時候發現不對勁。
窩棚的門歪了,門板上有個大窟窿,像是被人一腳踹開的。窟窿邊上的木頭茬子還是白的,沒來得及氧化發黃,一看就是夜里剛踹的。他趕緊進去一看——镢頭少了兩把,鐵锨少了一把,連周七放在墻角的石錘也不見了。
那石錘是周七吃飯的家伙,跟了他十幾年,錘頭上磨得油光锃亮,錘把子握出了手印子。周七后來知道了,心疼得直跺腳,罵了三天。
“阿佛!阿佛!”阿陀跑下山,在半道上截住了阿佛。
阿佛跟著他上了山,看了現場,蹲下來在地上找了找。窩棚門口的泥地上有好幾雙腳印,大大小小的,亂七八糟。有兩個人穿著草鞋,草鞋的紋路是橫一道豎一道的那種,山里人常穿。
一個人穿著布鞋,鞋底的花紋是方格的,像是城里人穿的。還有一個人——光著腳,腳印又大又深,腳趾頭張開著,像是練過什么功夫的人。
阿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劉四的人。”
“你怎么知道?”阿陀問。
阿佛沒回答。他走到地基邊上,看了一圈。墻砌了一半,青磚碼得整整齊齊,沒什么異樣。他又走到泉水邊上,泉水還在流,清亮亮的,咕嘟咕嘟的。他蹲下來,伸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不是泉水的味道。般若泉的水是甜的,帶著一股子清涼氣,喝下去從嗓子一直涼到胃里。這股土腥味不是泉水的,是有人在泉眼上游動過手腳。像是有人在泉水里洗了手,手上的泥巴掉進了水里,又像是有人在水里攪和了什么。
他站起來,順著泉水往上走。泉水的源頭是那塊青石板,水從石板底下的縫隙里往外滲,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均勻地呼吸。他蹲下來仔細看——石板上多了幾道劃痕,不是舊的,是新的,白花花的,像是有人用鐵器撬過。劃痕旁邊還有幾根鐵屑,細得像針尖,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
石板沒有被撬開。文殊菩薩封了兩千年的龍穴,不是幾把鐵锨就能撬開的。可石板邊緣的泥土被人挖過,挖了一個拳頭大的坑,坑里還有半截斷了的鐵锨頭,鐵锨頭的邊緣卷了刃,像是在硬東西上別斷的。
有人在打龍穴的主意。
阿佛直起腰,朝山下看了一眼。臺懷鎮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安安靜靜的,什么也看不出來。可他知道,那些炊煙底下,藏著幾雙眼睛,正往塔山上看。
“阿陀,你去跟妙文師兄說,讓他多派幾個人守夜。”
阿陀一愣:“守夜?”
“對。從今晚開始,塔山上不能離人。”
當天晚上,阿陀帶了三個雜役上了塔山。他們在窩棚里鋪了草墊子,點了盞油燈,輪班守著。油燈是妙利從庫房里翻出來的老物件,銅底座,玻璃罩,火苗子跳得歡實,把窩棚照得通亮。
阿陀把镢頭鐵锨都搬進了窩棚,連周七剩下的那幾把石錘也搬了進去,又在門口拴了一根繩子,繩子上系了幾個鈴鐺——那是從寺里借來的,原本是掛在佛前的,鈴鐺一響,整個塔山都能聽見。
阿佛不放心,后半夜也上了山。他走到地基邊上,坐下來,靠著剛砌好的磚墻,面朝那片龍穴。磚墻是涼的,可坐了一會兒,磚頭被體溫捂熱了,倒也不冷。月光淡淡的,照在新砌的磚墻上,青灰色的磚面泛著一層白霜似的月光。
泉水在月光下泛著白亮亮的光,那聲音,咕嘟咕嘟的,徐徐流淌,像是在跟他說話。
“五爺,有人來了。偷了東西,還想動您的石板。您放心,弟子守著呢。”
泉水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咕嘟咕嘟了,是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翻了身。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珍珠,又像是一串念珠,從水底升上來,一顆一顆地炸開,發出輕微的“啵啵”聲。
阿佛盯著那串泡泡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您說您能應付?那弟子就不操心了。”
泉水恢復了原來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是在答應。可這一次,咕嘟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在說——你放心,回去睡吧。
阿佛沒回去。他在塔基上靠著祖師塔的石壁,把那片金鱗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手心里。金鱗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像是兩只會說話的眼睛。他把金鱗貼在胸口,閉上了眼。
祖師塔的石壁也是溫的。不是日頭曬的,是塔里有什么東西在發熱。祖師爺的舍利子埋在這塔底下很多年了,從來沒有發過熱。可今晚,石壁摸著像是有人在后頭生了爐子,暖洋洋的。
第六天,方云深又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跟著四個道士,都穿著嶄新的藍布道袍,背著桃木劍,手里拿著拂塵。一行人從山道上走上來,衣袂飄飄,遠遠看去,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可走近了一看,那四個道士的眼神不對勁——不是修道人的那種清靜淡泊,是那種到處打量的、賊溜溜的眼神,像是在看哪里能下手。
方云深走到地基邊上,看了看砌了一半的磚墻,又看了看那眼泉水,笑了。那笑容里藏著東西,像是一把刀裹在棉花里,看著軟,碰到才知道疼。
“阿佛施主,貧道又來打擾了。”
阿佛從墻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他,不說話。方云深被那雙眼睛看得不自在,干咳了兩聲。
方云深也不等他說話,自顧自地說:“施主不要誤會。貧道今天來,不是來找麻煩的。貧道是來幫忙的。”
他一側身,指了指身后的四個道士,“這幾位都是終南山的同修,精通符箓陣法。施主這萬佛閣,建在龍穴上頭,風水雖好,可龍氣太重。龍氣太重,就容易招來不干凈的東西。貧道想在塔山上設一個陣法,鎮住龍氣,保萬佛閣平安。”
阿佛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笑瞇瞇的,可里頭的東西不是善意的,是算計的。方云深的眼睛在看他的反應,在看他的臉色,在看他有沒有被說動。
“方道長,五爺的龍氣,不勞你鎮。”
方云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復了。他轉過身,朝那四個道士使了個眼色。那四個道士立刻散開,各自從袖子里掏出黃紙符,蹲在地上,往地基的四個角上貼。
阿佛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四個道士貼符。
第一個道士把符貼在東邊的角上,符剛沾地,一陣風吹過來,符紙“啪”地飛了,在風里打了幾個旋,落進了泉水里。泉水里的符紙冒了幾個泡,沉下去了。
第二個道士把符貼在西邊的角上,符貼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可他一轉身,身后“刺啦”一聲,符紙自己裂了,從中間裂成兩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撕開的。
第三個道士的符貼上去就黑了,不是燒黑的,是像墨汁潑上去一樣,從符紙的中心往四周暈開,朱砂的紅色被黑色吞沒,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張黑紙。
第四個道士更慘。他蹲下去貼符,手剛碰到地面,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啊”的一聲縮回來,手指腫得像胡蘿卜,紅通通的,又燙又疼。他捧著手,眼淚都出來了。
方云深的臉色白了。他看著那四個道士,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佛站在原地,看著他。
“方道長,五爺說了,誰動誰倒霉。”
方云深猛地轉過頭,盯著阿佛。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兇狠,可只是一閃,就被恐懼蓋住了。他咬了咬牙,朝那四個道士一揮手:“走!”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下了山。那個手指腫了的道士走在最后,捧著手,一邊走一邊哼哼。方云深走在前頭,腳步飛快,連頭都沒回。
阿佛站在地基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彎處。他轉過身,走到東邊的角上,把那張掉進泉水里的符紙撈了出來。
符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可還能看出畫的是什么東西——不是道家的符,是白蓮門的符。他見過白蓮門的符,那年就見過一個老頭,身上就藏著這樣的符。彎彎曲曲的,像蛇,又像蟲子,看一眼就覺得惡心。
方云深是白蓮門的人。
這件事,金豪山知不知道?阿佛不知道。可他心里頭有個念頭——金豪山請來的方士,竟然是白蓮門的。白蓮門要的是舍利子,方云深要的是龍氣。這兩撥人,是什么時候攪在一起的?
當天晚上,阿佛把這些事跟廣濟長老說了。長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白蓮門的人,不單是要舍利子。他們要的是人心。舍利子是引子,拿了舍利子,他們就能說‘菩薩顯靈了’,蠱惑百姓,聚眾挑事。方云深混進金府,不是給金豪山煉丹的,是借著金家的勢,在五臺山扎根的。”
阿佛心里一沉。他不是怕,是覺得臟。這些人的手,伸得太長了。
“師父,弟子該怎么辦?”
長老撥著念珠,慢慢地說:“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一動,他們就看清了你的路數。你不動,他們就猜不透你。猜不透,就不敢動。”
阿佛點了點頭。
從方丈室出來,他沒有回凈舍,又上了塔山。
夜已經深了。塔山上靜悄悄的,只有泉水咕嘟咕嘟的聲音。他走到地基邊上,靠著新砌的磚墻坐下來。磚墻已經砌到齊腰高了,坐在地基里頭,只能看見頭頂上的星星。
他把金鱗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手心里。
金鱗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發的光。幽幽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鱗片底下點了一盞燈。
“五爺,方云深是白蓮門的人。他的手伸得太長了。弟子不動他,可弟子也不能讓他把塔山占了。”
金鱗的光閃了閃,像是在說——我知道。
阿佛把金鱗收好,閉上眼。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一閉眼,困意就上來了。迷迷糊糊中,他覺著身子輕了,像是從磚墻上飄了起來,飄過塔山,飄過靈鷲峰,一直往上飄。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可那風不冷。暖洋洋的,像春天頭一陣南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泉水的味道。
不知飄了多久,他落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大霧。霧很濃,伸手不見五指。他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連手指都看不清。可他不怕。他知道這是什么地方——龍王托夢的地方。
他站著等了一會兒。
霧慢慢散了。不是像以前那樣從中間往兩邊拉開,而是從上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揭了一層紗。先露出來的是天空,深藍色的,綴滿了星星。那些星星不是平常的星星,是五色的——紅的、綠的、黃的、白的、藍的,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一串寶石。
然后是山脊。不是五臺山的山脊,是另一座山——山勢比靈鷲峰還險,懸崖峭壁,怪石嶙峋,山腰上纏著一層白云,像是系了一條白腰帶。山頂上有一座廟,不大,可氣派得很,金頂在星光下閃著光。
然后是松林,墨綠墨綠的,風吹過去,松濤陣陣。那松濤聲里頭有東西,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很多人在念經,嗡嗡嚶嚶的,聽不清楚,可聽了心里頭安靜。
最后是他腳下的地。不是塔山,是那塊青石板——龍穴的封口。泉水從石板底下流出來,不急不慢的,在星光下閃著銀光。可石板上坐著一個穿白袍的人,頭發散著,赤著腳,正在看他。
五龍王。
阿佛趕緊跪下,要磕頭。五龍王伸手攔住他:“起來。說了不興這個。”
阿佛站起來,站在五龍王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五龍王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五龍王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戲謔,沒有諷刺,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的笑容——你做得不錯,可還可以做得更好。
“你白天跟方云深說的話,我聽見了。‘誰動誰倒霉’。這話說得硬氣,像我的脾氣。”
阿佛低下頭:“弟子嘴笨,不會說軟話。”
“不是讓你說軟話。是讓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那些人在暗處盯著你,你背后也有人盯著他們。”五龍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在這兒。”
五龍王伸出手,從泉水里撈了一把。水從他指縫里漏下去,可有一滴水留在他的手心里,亮晶晶的,像一顆珠子。不是普通的水珠,那水珠里頭有東西在動,像是一條小龍,又像是一道光。他把那滴水遞給阿佛。
“拿著。”
阿佛雙手接過來。水滴在他手心里滾了滾,不散,也不化,像一顆透明的珠子。水滴里頭那道白光還在動,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手心里游來游去。
“這是龍氣凝成的水。你把它滴在祖師塔的塔基上,白蓮門的人再來,走不出三步。不是要他們的命,是讓他們迷路。走三步,回到原地。再走三步,還是原地。他們自己就知道怕了。”
阿佛小心翼翼地把那滴水捧在手心里,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口,怕把水珠吹散了。
五龍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金豪山那邊,你不用管。他請來的那個方士,是白蓮門的人,道行不夠,動不了龍穴。他要是再來硬的,自然有人收拾他。”
“誰?”
五龍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菩薩。”
阿佛心里一凜。文殊菩薩。
“馬爺那邊,你也不用怕。他是個粗人,只認拳頭。你比他硬,他就怕你。你今天在他面前亮了金鱗,他回去想了三天,越想越怕。他不會再來了。可他要是不來,別人會來。”
阿佛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里。
五龍王忽然嘆了口氣。
“阿佛,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上來嗎?”
阿佛想了想:“弟子不知道。”
“因為有人要來了。不是白蓮門,不是金豪山,不是馬爺。是比他們都麻煩的人。”
阿佛心里一緊:“誰?”
“朝廷的人。”
阿佛愣住了。朝廷的人,怎么會來五臺山?
五龍王看著遠處的山脊,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萬佛閣蓋在龍穴上頭,風一吹,消息就傳出去了。傳到北京城,傳到皇帝的耳朵里。有人會說,五臺山有真龍之氣,有人在借龍氣圖謀不軌。這些話,不是我想嚇你。是一定會來的。”
阿佛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辦?”
“怎么辦?涼拌。”五龍王笑了笑,那笑容里頭有幾分調皮,幾分無奈,“朝廷的人來了,你不要怕。他們要查,讓他們查。龍穴是我的,萬佛閣是菩薩的,誰也拿不走。可你要記住一句話——”
“什么話?”
“不管誰來,不管他們說什么,你不要慌。你一慌,就輸了。”
阿佛把這句話在心里頭念了三遍。
“弟子記住了。”
五龍王點了點頭,伸出手,在阿佛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只手不重,可阿佛覺得一股熱流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梁骨往下走,走到腳底板,又從腳底板往上返,把他從里到外烘得熱乎乎的。那不是普通的熱,是帶著力量的熱,像是有東西在他身體里生了根。
“去吧。天快亮了。”
五龍王的身影模糊了。泉水、石板、草坡,一樣一樣地淡了。只剩下一雙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然后也淡了。
“記住——誰動,誰倒霉。”
阿佛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山梁子后面射過來,照在祖師塔上,照在那些墳頭上,照在新砌的磚墻上。磚墻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泉水在晨光里閃著銀色的光,松針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銀子。
他發現自己靠在祖師塔的塔基上,手心里攥著一樣東西。張開手一看——一滴水。不是普通的水,是一顆透明的、亮晶晶的水珠,在手心里滾來滾去,不散,不化。水珠里頭有東西在動,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條小龍,又像是一道光。
他站起來,走到塔基的東南角——就是那個赤腳老和尚摸過的位置。他蹲下來,把那滴水滴在塔基的石縫里。
水滴滲進去了。石縫里冒出一股白氣,細細的,淡淡的,在晨光里飄了一下,就散了。可石縫的顏色變了。原來是灰白色的,現在變成了一種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石縫里抹了一層金粉,又不像是金粉,更像是石頭自己從里往外變了顏色。
阿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山下傳來腳步聲。阿陀上來了,扛著镢頭,嘴里叼著旱煙。煙頭的火星在晨霧里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打信號。
“阿佛,你昨晚沒回去?”
阿佛沒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地基,看著那眼泉水,看著新砌的磚墻。磚墻已經砌到齊腰高了,站在地基外面看,只能看見一個人的上半身。可再過十天,墻就砌起來了。再過一個月,屋頂就上了。再過半年,萬佛閣就站起來了。到時候,五爺就有地方坐了。
“阿陀,今天多叫幾個人。把墻砌快些。”
阿陀一愣:“為啥?”
“有人要來。在來人之前,把正殿的墻砌起來。”
阿陀雖然不明白,可他知道阿佛說的事,從來不白說。他點了點頭,轉身下山叫人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阿佛,誰要來?”
阿佛看著遠處的山道。山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可他知道,那條路上,很快就會有人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
阿陀沒再問,下山去了。
阿佛站在塔基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從山梁子后面升起來。金光鋪滿了山坡,松針上的露水閃得像碎銀子,泉水咕嘟咕嘟地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歌。那聲音和著松濤聲,和著鳥叫聲,和著遠處寺院的鐘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楚。可阿佛覺得,那聲音里頭,有人在說話。
說的是——別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朝前邊走去。
(李松陽2026公歷0605《非常財富》第二卷小說集2-第14部《五臺五爺》非獨家授權 小長篇小說 總30章 第七章 暗影窺尋 6千5百字第00349章 阿彌聞道同題微型版第00108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