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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達(1911.7.7-2012.2.23)字孚尹,號李庵,又號心遠生、蠖叟,浙江海寧人,生于上海。著有《古書畫鑒定概論》、《古書畫偽訛考辨》、《古書畫過眼要錄》、《重編清宮舊藏書畫目》等。晚年鑒考之余,重拾畫筆,創作山水,擅古典詩詞。 歷任故宮研究室研究員,中央文物鑒定委員會常務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博物館學會名譽理事 。
地 點:北京徐邦達家
時 間:2003年08月26日下午
2003年11月11日上午
2003年11月16日上午
采訪人:曹鵬、張公者、陳震生、徐航
整理人:曹鵬、陳震生
問:海寧徐邦達藝術館揭幕您去參加儀式吧?
答:我應當去。他們市里面很看重我,我也慚愧,我是海寧人,同時我也是上海人。
問:海寧出過很多大人物,王國維、徐志摩,您也可以算上海人,但籍貫是海寧人。1935年故宮藏品赴倫敦辦展,先在上海預展,您去參觀了嗎?
答:去了,是內部展。東西是外國人選的,他們不懂行,有真的黃大癡他們不要,他們非選假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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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像
問:據說吳湖帆幫著把關挑出了不少假的?
答:對。
問:1937年您為上海市博物館辦上海市文獻展覽,負責其中的古書畫征集、檢選與陳列。
答:上海博物館歷史很短的,歷史上沒什么博物館,是葉恭綽讓我干的。本來是四個人,王己千、張善孖,還有一位姓陳的,是吳先生的同門,最后他們都不去了,都溜了,只剩下我一個。
問:這個有工資嗎?
答:沒有。我喜歡。
問:您是1950年到北京的?
答:是1950年。剛來的時候到文物局。
問:那時候國家文物局的負責人是張蔥玉?
答:主要是鄭老——鄭振鐸,副局長是王冶秋。王冶秋去找鄭老,鄭老經常到張蔥玉家里去。我有時候也去,碰到了,談到這個情況,我說:“我也去呀!”他說,他跟鄭老談一下。談了以后鄭老愿意我跟他一塊兒去。這樣,我就從上海到了北京,時間是1950年。
問:是自告奮勇?
答:是。我喜歡書畫,想搞這個東西,覺得它比較適合自己。
問:來北京之前您的正式職業是什么?
答:我在上海沒有工作。
問:您家里條件好。當時主要是學畫?
答:對,畫畫。
問:老師是吳湖帆?
答:我正式的老師是李濤——李醉石。
問:李醉石是蘇州的?
答:對。后來他眼睛壞了,就離開上海,回到蘇州,死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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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孺作品
問:您跟吳湖帆也是師生關系?
答:我們本來是老朋友啊,我們的年齡差得不太多。后來,他找人帶信兒給我,他希望我拜他做老師。他要我,我不好意思。實際上我跟他相交已很久了。他最早的弟子是王己千,就一個人,后來才大批收徒弟。哎呀,后來許多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他是汪精衛的朋友,他在汪當主席后,組織10個弟子給汪畫畫,叫我畫我沒畫,當時就算得罪了他。鄭振鐸就是沖這點叫我去北京的。后來,吳湖帆向劉海粟介紹我時說我是他的徒弟。他那樣,我就算馬馬虎虎地默認了。還有個老師是趙叔孺,他教我搞鑒定。他畫馬,我不會畫馬,我只會畫山水,所以,趙老師主要教我搞鑒定。
問:當時搞鑒定是不是書畫、金石都接觸?
答:我主要是鑒定書畫,別的我不懂。
問:像青銅器什么的……
答:金石我不會。趙老師是搞印的,印我也不會。我就向他請教書畫鑒定方面的學問。關于書畫鑒定方面,趙老師也是有一定地位的。
問:那是,他是大家。上海那時書畫是很繁榮的,搞的人比北京還要多。您要是喜歡書畫,當時在上海發展是不是更合適呢?
答:我自己就是喜歡搞鑒定,創作是不太喜歡的。臨摹,我各種各樣東西都可以臨的。我自認為摹得是比較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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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 作品
問:仿作過嗎——像張大千那樣的?
答:我碰過的,各種各樣的畫派都摹的,不是做某一個。
問:當時在上海臨摹作偽也有幾個高手,比如張大千。您當時有沒有覺得好玩,哪個像,拿出去當真的賣了?
答:我是不做買賣的。
問:張大千他們都是這樣做的。別人也都是這樣做的。
答:我不喜歡這個人,江湖氣重——太重。
問:像四川的袍哥大爺。
答:所以他后來在國外住——國內待不住了,逃到國外去了。
問:從巴西到美國。
答:外國人最恨作假,而他主要是作假。他到了臺灣后,不光是一個人,他弄成了一個組織。
問:也有人仿他的。
答:他死后就葬在了臺灣。
問:你當時在上海應該和他有接觸吧?
答:沒有什么來往,認識是認識,沒有什么合作的東西。
問:沒有往來?
答:絕對沒有。
問:海寧還有王國維和徐志摩,您與他們認識嗎?
答:與徐志摩沒有關系,不認識,不來往。王國維與羅振玉關系好,后來不知道為什么王國維自殺了。我跟他也不大來往。
問:哈同花園您去過嗎?王國維在里面住過一段時間。
答:哈同花園不大去。進去過,沒什么印象了。
問:你當時接觸的師友有誰呢?
答:趙老師、吳老師,還有李老師。李老師老早離開了上海。
問:作為徒弟,您是怎么向他們學習的?
答:我就是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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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淵《桃竹雉雞圖》
問:老師怎么教您的?
答:沒怎么教啊——沒什么方法的。“這個你拿去看看”,中國畫,只要有原本,你照樣子摹。我拿一些金冬心的作品,一種是人物,一種是一般的山水。我臨的最得意的一張,上面的字都臨得一模一樣。
問:他的字不容易臨。可能筆都需要作特殊處理吧?
答:他這個筆用時有他的方法的——這個筆是這樣子的,扁的。
問:噢,是扁的。那它那個棱角……
答:需要這樣,如果這樣圓了,這樣才方。
問:據說是要把毛筆頭剪下。
答:用不著剪,用手一捏就可以。
問:我想那時您臨的這些東西,周圍會有些朋友開玩笑似的,拿去當真的吧?
答:我不作假。
問:您一直當成原則。
答:我在自己家里摹。
問:也不給別人,也不讓它流出去?
答:唉。
問:您現在還寫字嗎?
答:偶爾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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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 蔬果圖
問:金冬心是個非常有風格的畫家,但是現在很多人都在討論,他自己會不會作畫。您認為金冬心會不會畫畫?
答:金冬心能畫,當然他有很多作品是代筆,羅聘是一個,還有他另外一個學生也是一個。他有些畫畫得很拙,味道非常好。
問:都說他會畫馬?
答:他不大行。人物、樹石、山水這幾種他畫得好。
問:山水見得不多吧?
答:是。
問:他的詩、文、題跋都是寫得很好的。
答:詩、文、書、畫,在中國都是相通的。
問:在上海拜的這二位都是書畫老師,詩文是跟誰學的?
答:詩文談不到老師。我有個朋友姓錢的,經常在一起,叫定山。在上海是很有家教的。他的學問很好,弟兄兩個都是搞文學的,也畫畫。我跟他們在上海開了一個中國畫院。
問:是上海那個中國畫院嗎?那個大概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吧?
答:不是那個,是1947年的事。反正是后來他到臺灣了——全國就要解放時。
問:噢是那個時候的中國畫院。當時吳湖帆他們都留在上海了。
答:吳先生就是因為中日戰爭,蘇州待不了,跑到上海了。
問:這本《國光藝刊》是怎么創辦的?
答:是在上海時我自己出的。有人幫我搞,一同鄉的老先生,錢都是我自己出的,私人的。開始是一張一張的,后來合訂起來,兩本。
問:當時上海還有一個神州國光社。
答:鄧秋枚辦的。
問:還有一家有正書局,出了不少碑帖與珂羅版的字畫。
答:有正書局,老店了。是狄楚青出的。
問:《時報》的狄平子。
答:出了很多,里面有很多假的,越到后來假的越多,沒法看。我看過,只是當個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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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儼少 杜甫詩意圖
問:您在詩詞上與別人唱和的多嗎?比方說與陸儼少等人。
答:唉。還有周汝昌。
問:您學詩詞都是用的什么詩韻、詞譜?
答:詞譜用的是《白香詞譜》,詩韻用的是什么,想不起來了。
問:建國后誰寫古體詩詞寫得好?
答:周汝昌、錢定山。錢定山很好。
問:郭沫若怎么樣?
答:郭沫若也能寫,我不大和他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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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天健 一鞭斜日看秋山
問:畫家誰的詩詞寫得好?陸儼少、賀天健這些人怎么樣?
答:陸儼少不大寫。賀天健能寫,他很自負。
問:吳湖帆的詩詞怎樣?他的《佞宋詞痕》最近出版了。
答:他也經常作。這本書我還沒見過。
問:您拜這二位老師,是不是需要交一些學費或其他的東西?
答:有時送些東西。
問:老師給學生些什么?比如說書、或自己的作品?比如說李醉石他怎么教你?
答:李醉石先生是要給錢的,他教人畫畫是開稿的——一棵樹,一個點怎么個畫法,點怎么點、怎么點——點有各種各樣的。他有一套正式的教導方法。
問:他在他自己家里教你?
答:對。
問:那吳先生呢?據說他的畫室是很熱鬧的。他在上海書畫界有這么大名氣和影響和他祖輩吳大澂是有關系的吧?
答:吳大澂還不一樣,他只臨摹別人的畫,他不是畫家。他是個金石家。他們家有很多寶貝。
問:你是多大開始學習畫的?
答:我十三四歲就喜歡畫。那時上海的很多畫家都是朋友,大家相互來往。
問:您和王己千是同門還是好朋友。
答:我在美國看《溪岸圖》,高居瀚說是假的,氣壞了王己千。我看了,倒不見得就一定是董源的,但是肯定是五代或宋的。我說了自己的看法,才不再有爭議。
問:您是怎么開始學畫的呢?
答:我有個表兄,他住我家里,他在我父親的公司里工作。他喜歡寫字,后來去拜的趙老師,這樣,也把我帶到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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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達給學生上鑒定課
問:是你父母給趙老師交的錢嗎?
答:不是交錢的問題——我沒聽說過趙老師拿錢的事。
問:當時師徒是有一套規矩的。
答:沒有什么規矩。
問:你畫過畫譜嗎,比方說《芥子園》?
答:《芥子園》沒用過,石印的不好,李醉石先生的稿比它好。
問:你十三四歲的時候畫什么呢?
答:各種各樣都臨摹。
問:最早臨摹的是什么?
答:主要是山水。
問:誰的山水?
答:不一定是誰,各派都臨。
問:你家里邊有哪些名家的書畫?
答:當時有一些,到解放時剩的也不多了。剩下一些帶到北京來了。
問:帶到北京的主要是哪些作品?
答:都賣給了故宮博物院了。宋人的《維摩演教》。
問:你帶到北京多少畫呢?
答:不多。自己的畫和家里藏的畫都賣光了,現在都在全國各地的博物館里。
問:你到北京來先到的國家文物局?
答:先到國家文物局,1953年進故宮。在故宮辦繪畫館——原來故宮的東西都被弄到臺灣去了,剩的有限,所以要開個繪畫館,繪畫館主要是我在組織。
問:你在文物局的三年做什么工作了?
答:買東西。有一個商人專賣書畫的,抄他的家,沒收他的東西有一卡車,我去驗收的。
問:他是做字畫生意的?
答:他是琉璃廠開店的。
問:抄的東西里最珍貴的是什么?
答:《高士圖》。
問:什么時代的?
答:五代的。
問:五代的東西現在很少了。
答:很少很少。可我們故宮有真正夠唐的是《五牛圖》。是從香港買回來的。據說當時是這樣的,一個英國兵把它放在地下賣,賣當時的4500萬,一個銀行經理在地攤上買到的,后來這個人跑到了臺灣。
問:當時故宮還收到一些什么重要的字畫?
答:有一個東北老太太,送到榮寶齋兩大捆東西,榮寶齋買下后,捆都沒打開就賣給了故宮。
問:為什么不打開?
答:那時榮寶齋的很多東西都這樣往故宮送,加一點價就完了。到了故宮,一打開,里面就有米芾的《苕溪詩》,它是在宣統時被帶出宮去的,可都碎了。故宮就把它們往一塊對,對到后面怎么也對不上,少東西。有個叫延光室的(光緒時候給宮廷里照相的),手里有這《苕溪詩》的相片,那相片上的是完整的。就請上海一個做假畫的好手給補上了,補了七個字。原作上的這七個字到現在都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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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達《松溪高逸圖》
問: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了。故宮的繪畫館當時有哪些人員?
答:主要就我一個人。
問:那庫房也是您管?
答:還有幾個人也懂書畫,但他們不是專門搞這個的,所以主要是我。
問:故宮主要的好東西都到臺灣去了。
答:不到臺灣也都被毀掉了。
問:后來成立了文物鑒定的五人小組由啟功來牽頭吧?
答:啟功最早的時候也在故宮里頭。
問:他也在故宮工作過嗎?
答:他也是委員之一呀。那時候馬衡是院長,我還沒有來。
問:王世襄當時也在那兒?
答:對。朱家溍、王世襄。剛解放,把所有的工作人員全部清除,統統換了一批年輕的,王冶秋是主要領導。到后來,老人所剩無幾。
問:您到了故官以后還臨摹嗎?
答:那時候哪有空兒啊,沒空了。后來臨摹的不太多了。
問:您那時候還是見過不少好畫的。
答:主要是解放前,到了故宮就沒時間了。不過,故宮有個臨摹室。
問:在什么地方?
答:在里面。臨摹的東西是出售的,都說明是臨摹的。在絳翠軒——現在還有人在臨摹,不過,沒有好手。
問:故宮是可以找到人才的呀?
答:有呀,有幾個人能臨的。有個臨得很好很接近原作的,剛死掉。
問:叫什么?
答:馮忠蓮。本來在榮寶齋。他臨摹的《清明上河圖》現在還擺在我們那里。
問:您在繪畫館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答:還是收東西——買進呀。
問:當時故宮還剩多少字畫?
答:開始開館時就3500件。東西差不多都給拿跑了,拿到吉林去了。不少東西弄壞的撕掉的……哎呀,慘呀!
問:當時搶撕的軍人,他們都是不懂的。這些東西您是怎么買的,國家文物局有專門的資金嗎?買東西有專用的經費嗎?
答:向上面申請。實在貴了,就向部里申請。
問:都去什么地方買呢?
答:文物商店、琉璃廠,西單也有個店。
問:去外地買過嗎?
答:香港有時候去買,上海也去過,到處都跑。
問:您去過嗎?
答:我也跑出去買。天津呀,上海呀,到處去。可上海他們有自己的館。我們去搶了別人的買賣,后來就不大去。
問:去外地錢是自己帶著嗎?
答:用不著我一個人帶,這個看情況。有的特殊文物,我只負責鑒定,買回來花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也不告訴我。
問:那個時候價格很便宜嗎?
答:不一定,有的拍賣以后貴了。突然一下子跳得厲害。最近我們故宮不是買了那個《出師頌》嗎,兩千多萬。
問:您去仔細看了《出師頌》嗎?
答:那當然看了。不得了的東西。可惜它后面有個元人的題跋,先拍掉了。
問:對,分著拍掉了,很便宜,并不貴。
答:現在我特別希望它們能復合。不過,他不肯賣的。
問:那是誰買去的?
答:上海的,姓羅。將來我還是希望它們能復合。所幸的是正文本身是完整的。《出師頌》好得不得了,定為隋寫。我們不叫它《出師頌》——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原來《石渠寶鑒》已經改為隋人了,不稱是索靖寫的了。
問:您為故宮收了好些東西吧?
答:那當然。
問:您自己最得意的是哪幾件?
答:鄭洞國的東西。他走的時候帶著個手提箱,后來我們聽人講了,就派了東北博物館的人去查。查出了四件東西。我們拿了兩件,遼寧博物館留了兩件。
問:噢。
答:他們那兩件不得了的。
問:是什么?
答:武則天時代的《萬歲通天帖》,還有一張是王蒙的。我們兩件是楊凝式的《夏熱帖》,和朱熹的字。(翻看資料。見到張伯駒的捐贈品,便說起下面的話)張伯駒捐獻了10件好東西,他想來故宮做副院長。結果東西我們拿了,副院長他沒做成。后來他到了吉林去工作了段時間。(又看到郭熙的平遠山水)這張是在保定蓮池書院里收的。有間房子,光線暗得很,掛滿了畫。我一眼就看到了它,不過看不清。回故宮后我給鄭老說了,鄭老說,叫他們拿來看看,一看是真的。后來保定方面說,中央拿去就算了。
問:無償的?
答:對,就給我們了。
問:1957年反右的時候您是什么情況?
答:我們下放呀。到咸寧,到丹江。我是從丹江回來的。第一年回來的。不談“文革”了。
問:當時毛澤東對故宮的這些書畫很感興趣吧?
答:他倒是不怎么重視書畫。
問:他很愛寫字的。
答:愛寫字也是這樣。李白的《上陽臺帖》就是鄭振鐸送給毛主席的。這個東西不好,我看是假的。
問:康生是不是對故宮的字畫很感興趣?
答:康生有一點東西,沒有什么太好的。
問:解放后歷次運動——抄家、破“四舊”等,對故宮有沒有影響?
答:故宮封起來的,不能進去的。外面鬧運動,里頭不動。所有的庫都被部隊保護,不準進去。
問:這是誰的指示呢?
答:一定是上面的。周總理還是比較支持的。
問:“文革”期間您一直都在寫東西,有些還得到發表出版。
答:“文革”對我來說是“好事”,他們在上面斗我,我就在下面想我的,構思我的書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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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 范寬筆意
問:《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后來就沒有您參與鑒定的東西了?
答:對。因為和謝稚柳的那件事之后,我就不參加了。
問:鄭振鐸和您來往多嗎?他是怎樣一個人?
答:我和他一起到部里的呀。他要不來也不會死,他坐飛機摔了。他寫東西很快。他印的那些東西,不一定都是真的,假的當成真的,他馬馬虎虎的。
問:他主要的功夫還是下在文學和古籍上吧?
答:他是搞各種學問的。我看李白那個是假的,他認為是真的李白。旁邊是趙佶題的,是宋徽宗早年的東西。
問:但這離得并不遠呀?
答:不行。不是唐人的東西。一定假。
問:您說這一條是拼接上去的?
答:真的,宋徽宗寫的,他藏的。他藏的也是假的。工具不對。
問:您指的是
答:當時沒有這樣的工具。不好,很難看。
問:宋徽宗怎么會看走眼呢?
答:那也沒辦法。
問:他可是非常專業的,手下又有很多高人。
答:這個很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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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牛圖》 唐 · 韓滉
問:這是《五牛圖》。
答:我們收藏的東西,這個是第一。
問:故官的收藏,您認為《五牛圖》是第一?這個當時乾隆很喜歡的。
答:我們從香港買回來的。部里撥的錢,我們不知道是花了多少。
問:故宮收藏的字畫,乾隆題了多少,有人統計過沒有?
答:乾隆這個混蛋,亂題!
問:題過有多少?
答:只要他收藏的,十有八九他題。他自己講,五十年不生病,五十年不離筆。
問:字畫遭了罪了。
答:他天天寫。越是好的,題得越多。有時候特別好的,張照代筆——偶然,很偶然的。(翻看資料)這個是唐畫。
問:《離關出游圖》。
答:這個款是后添的,“降龍伏虎”。
問:朝代好像不大對。這個“十八羅漢”的概念是什么年代才有的?
答:蘇東坡的時代就有了。這個(《蒙詔帖》)很厲害。曹寶麟、劉正成他們說是真的。我說這個帖子的字越寫越好,為什么款字是這樣——越寫越壞呀。我認為不對,不是柳公權的。這個展子虔的《游春圖》是最早的。
問:《游春圖》是最早的。這個《平復帖》是張伯駒的吧?
答:是張伯駒捐獻的。
問:《平復帖》寫得好嗎?
答: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古不古的問題。
問:這是《伯遠帖》。
答:王珣是好的。
問:有乾隆的簽名。也是摹本吧?
答:不。是真的,真東西。
問:其他的還有晉朝的東西嗎?
答:《伯遠帖》王珣有名字。《平復帖》沒名字。
問:故宮的書畫您全都看過?背都可以背過了?
答:對。
問:當時這些東西都能帶回家看嗎?
答:帶回家不大可能。
問:但據說有人偷著從故宮往外帶過東西?比如說王世襄老先生就說搞運動時有人承認從故宮往外偷過東西。
答:王世襄是管事情的,他是和馬衡一塊去的。
問:哪個領導對故宮的書畫收藏貢獻最大?
答:張珩是個慢性子。要不,遼寧博物館——當時叫東北博物館的東西,應該全在這里。結果他慢慢騰騰,抗美援朝仗打起來了。故宮什么也沒得到。要是換了我,開句玩笑話,東西全在這兒了,哪能到楊仁愷(遼寧省博物館)手里。老院長對這個不大重視。
問:當時您去故宮,收藏書畫到什么程度?您有沒有個計劃和目標?
答:收最好的東西呀。我走了以后他們又收了一些。
問:故宮和歷史博物館收藏品之間的交流是怎么一個情況?
答:歷史博物館沒什么好東西。文物局向我們要東西給他們。
問:故宮和其他各地博物館的交流情況怎么樣?
答:和天津換過東西。
問:和云南也交流過嗎?
答:沒交換過。發現過范寬的《溪山行旅圖》。
問:它從哪兒得的呢?故宮嗎?夏天我去昆明,在云南省博物館看介紹有這幅畫。他們在辦一個館藏瓷器展,有一些就標明是和故宮交換的。
答:這個我不知道。除這個外,還有黃大癡的一件東西。
問:故宮有沒有把東西給過外面?
答:歷史博物館蓋好以后,故宮給了一些東西,但沒有太好的。
問:多少件?
答: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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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達 行書《王漁洋詞》
問:您認為鑒定書畫真偽最為可靠的方法是依靠筆法特點,那么怎樣看儀器或工具呢?
答:沒有筆墨就談不上國畫。儀器、工具沒用!鑒定字畫只能靠雙眼,靠經驗與感覺。主要是看得多。
問:搞書畫鑒定是不是也該搞創作才好?
答:能畫當然頂好。但是不一定鑒定家就一定是畫家呀。
問: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小組是怎么一個情況?
答:我們開始出外看東西,有六七年時間沒有組織。
問:都有誰?
答:記不清了,滾雪球似的,沒組織。
問:是什么時間?
答:頭一次是到鎮江,早了。是這樣,謝稚柳寫了封信給谷牧,要求成立一個到各地檢查東西的組織。谷牧問我,我說,那有什么不可以。
問:那算謝稚柳發起的了。
答:唉,是謝稚柳發起的。
問:那人選是誰定的?
答:這個我不知道。組長是謝稚柳。第一個是謝稚柳,第二個是啟功,第三個是我,楊仁愷、劉九庵、傅熹年、謝辰生,這七個人。
問:這個組織是臨時機構?
答:是這樣,谷牧同他們文化部商量了下,成立了這個組織。
問:這個小組有沒有辦公地點?
答:沒有。頭一批看完了,第二批再換一個地方。
問:是流動的,在全國走?
答:對。去的地方很多。我后來因為和謝稚柳發生矛盾,去過三次,后來就不去了。那一次是在美國看畫,一張陳老蓮的,謝稚柳說那人物不是陳老蓮自己的,是代筆。我仔細看了后,說我看不出是代筆,我要請教:哪一點是代筆呢?他就跳起來了。另外一次,張大千的東西,中間有假的、有真的,我看了以后發表了意見。他聽后,就跳起來,說,你怎么說那個、那個……那個時候,是在國外博物館陳列室里頭,你就哇啦哇啦,有失國體呀。不對呀。這次回來后,就從此不去了——我不和你在一起了,你這套東西太那個了。后來有個知道這事情的華僑來看我,他說,你知道謝稚柳為什么發這么大的脾氣?因為在國外一起看東西的時候,人家多問我,少問他,他心里頭的火早就憋不住了——可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呢?
問:您的學生或徒弟里對哪一位比較滿意?
答:浙江的黃涌泉。
問:聽人說過,您不主張拍賣?
答:對。因為有拍賣,字畫誰都可以買了,故宮就揀不著漏兒,收不到好東西了。
問:您對最近故宮收購的《出師頌》怎么看?1995年您曾說過:“有一個《出師頌》即于右任跋的那件東西,給溥儀拿出后,到今天始終沒有發現,這件東西比較好,用傳世的所謂唐之前的早期那種經卷的寫法是一致,的雖未款及年代,但時代是夠唐以前的。”
答:我60多年前就開始注意它了,我一直盼著它能在社會上露面,沒想到我還真的見到它了。我當時就對在家照顧我的阿姨說:“我真幸運,假如我活不到93歲,我就看不到《出師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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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 燈鼠圖
問:您對這次中貿圣佳拍賣的齊白石與傅抱石作何評價?
答:這兩個人的畫我根本不看——我不看新畫。我看畫最低年限截止到吳昌碩,再往下就不看了。
問:您在上海見過吳昌碩吧?
答:見過一面,是在一次聽昆曲時,我先到了,他也來聽,我旁邊有空位子,他就坐下,一個矮老頭。
問:跟他說話了嗎?
答:我沒有資格跟他講話呀!我是小孩子嘛。
問:您見過齊白石嗎?
答:我不喜歡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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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昌碩 秋色
問:吳昌碩您喜歡嗎?
答:吳昌碩我也不喜歡。
問:故宮還有一位鑒定家是劉九庵先生。
答:他以前在琉璃廠當伙計。
問:他好像不大畫畫。
答:他不會畫,他連寫字都寫不成。他是商人呀。
問:天津有一位劉光啟。
答:誰?劉光啟?光啟是朋友嘛。他有時候也到北京我這里來。
問:不少收藏家都請您幫著掌眼。有的還以您為師。
答:誰?
問:比如劉文杰。
答:劉文杰是朋友。他也買東西,讓我看看。
問:您的書法與鑒賞學問都源于米芾,但是也有人認為《研山銘》是假的,您怎么看?
答:肯定是真的。有人說是假的,還說是我的學生,但是也沒和我打招呼。
問:您對故宮的感情太深了。
答:不是感情的問題。我活是故宮的人,死是故宮的鬼。
來自《中國書畫》2003(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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