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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窮女人的愛情
文/晏凌羊&吳桐
1
所有的愛情故事,其實用幾句話就可以講完了。無非就是“你愛我而我不愛你”“我那時愛你而后來不愛了”“我愛著你,而你愛著他”“我愛你,你也愛我,但我們不能在一起”…….
現實生活中愛來愛去的故事,不管是三角戀,四角戀、多角戀還是啥戀,基本都逃不出這些調調。
以小萱為主角的這個故事,也無非就是這樣的套路。
幾年前的那個夏天,小萱剛畢業沒多久,還住在公司宿舍,做了些兼職,但因為每個月都要往家里寄錢,生活困窘。
接到阿成的電話的時候,小萱穿著單薄的吊帶睡裙,把自己放在電扇前猛吹。這個城市的夏天太熱了,但她沒錢買空調。
電話那頭,阿成說,姜美麗做了流產手術,過程不太順利,持續出血,需要更多的錢。
姜美麗是阿成的女朋友,兩人近來經常吵架。
“嗯,好的。我盡量想辦法。”小萱這樣回復他。阿成收入比她高,她甚至都沒問他何以窘迫至此,連多余的手術錢都拿不出來。
小萱手頭還有些錢,除去寄往家里,平時還攢下了一些,再不濟她還可以向老板預支,最后自己留點買掛面的錢就行了。
對阿成,她向來都是有求必應。那是她暗戀了很多年的人,哪怕他已經有了女友。
小萱把錢送去的時候,看見了阿成慌亂的窘態。他不過才輕輕皺了下眉頭,小萱就心疼了。她暗罵自己沒出息、犯賤,卻也忍不住想:“你這是活該,呸。”
小萱把包在信封里的錢給了阿成,轉身要走。
阿成試探地問:“我可以……晚點再還你錢嗎?”
“隨便。”小萱說。
把錢都借給阿成后,小萱吃了好久的掛面,以至于后來一看到掛面就犯惡心。
2
任何后果,總有前因。
阿成是小萱的大學校友,從大一到大四,她愛極了這個長相帥氣、氣質干凈的學霸。她光遠遠地看著他,就覺得幸福。
阿成長的很帥,用“眉目如畫”來形容并不為過,還曾經被一家公司選為代言人。在小萱心里,別的男生都是星星,只有阿成才是月亮。
在校園社團里,阿成做事認真,與每個人都談得來,俊朗,外向,儒雅,奇怪的是,雖然身邊不乏追求者,但他從來不談戀愛。
相比之下,小萱顯得非常普通,丟進人海中都看不見。她暗戀阿成,連阿成都不知道,甚至連她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太耀眼了,她只有仰視的份,自然不敢表白。
阿成畢業后,進了一家集團公司。小萱跑去他所在的公司實習,后來留了下來,做一個小小的文員。
進入職場的阿成,比在學校時候更加干練、陽光。兩人因為同門關系,比以前走得更近一些,但也僅限于校友、同事關系。
小萱眼里有太多阿成的好,所以總忍不住對他比對其他校友、同事好一些。阿成哪天上班路上堵車了,來不及吃早餐,她每次都會提前給他買好。阿成要完成一個工作方案需要加班,小萱就幫他打下手。她放任自己對他好,隱隱不安卻又心生歡喜,不問將來,不計后果。
阿成從小就長得比別人帥八度,是被寵慣了的人,小萱對他跟對別人不一樣,他也知道,但坦然待之。慢慢的,見小萱善解人意,從不越界,他有什么心事,也愿與小萱分享。
在他人眼里,阿成對小萱似乎也更特別一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友。關于他和小萱的流言蜚語,公司里也有一些,可他并不在意,而小萱心中竊喜。
姜美麗是公司新入職的實習生。她是那種放在人群中立馬就能浮出來的妙人兒,身姿窈窕,走路帶香,很有女人味。
姜美麗來公司報到的第一天,小萱一見了她的面,就在心中暗嘆,這人長得太好看了。見到姜美麗,小萱頓時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如果說她是白天鵝,那自己就是一只丑小鴨。
她轉頭看了看阿成,發現阿成正凝視著姜美麗。兩人彼此對望一眼,仿若電光火石。
小萱看得懂這種眼神,心從此沉了下去,天色頓時無光。
之后,公司有人傳言,阿成在追求姜美麗,鮮花、巧克力從沒斷過。得知真相的小萱,竟覺得特別傷心。她依然會給阿成帶早餐,而阿成轉手就把豆漿送給了姜美麗。
某日,小萱在公司附近的商場遇見阿成和姜美麗。阿成熱情地招呼小萱,要正式將姜美麗介紹與她。
姜美麗平素里幾乎不跟女同事來往。在公司里,她的男人緣特別好,但對同性,她幾乎不肯付出哪怕多一分的熱情和耐心。
阿成把她介紹給小萱,她禮貌性地朝小萱笑笑,就自顧自走開接電話。阿成趁機與小萱閑扯幾句,姜美麗見狀,邊打電話邊走過來挽住阿成的手腕,再朝小萱抱歉地笑笑、點頭,拉著阿成飄然離開了。
小萱愣在原地,心下五味雜陳,還感到微微有點涼。
3
阿成與小萱日漸疏遠了,小萱繼續往返公司,賺些微薄薪資。為了讓自己忙起來,她接了點兼職。錢不多,但足夠耗時間。
也好,這樣她就沒時間去想阿成。
又是一年楊柳絮飛揚的時節,人們的春心也隨著春風蕩漾。小萱的身邊也多了一個追求者:周揚。
在街邊,在食堂,在小吃店,周揚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和小萱“偶遇”。他跟她打招呼,看著她就笑,眼珠黑白分明,蕩漾著滿滿的真誠。
他看著小萱的時候,小萱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小萱怕,怕陷進那雙深淵似的眼睛里。他給小萱推薦他喜歡的音樂、電影、小說,小萱就認真地聽,然后輕輕地說“謝謝”。
小萱心中有愛情的火苗升起,但她不愿意它燃燒得更甚,一是怕愛情會灼傷自己,給自己帶來痛楚,二是聽說阿成和姜美麗不停吵架、分手、復合,再分手。
阿成找小萱借錢的時候,兩人鬧得正厲害。
阿成后來把錢還給了小萱,小萱那時才知道,姜美麗懷孕了,但孩子不是阿成的。
姜美麗不肯說,阿成也不知道是誰的。流產手術后,姜美麗需要靜養,他不好在這種節骨眼上去質問她,何況問了她也未必肯說。
小萱終于忍不住問,你收入比我高,手頭怎么會緊張到這種程度?
阿成嘆氣,點了一根煙。
小萱說,你以前不抽煙的。
阿成回答,那是以前。
原來,姜美麗早先的闊綽源自于“干爹”的供養,“干爹”供她吃住玩樂,但“干女兒”沒那么好當的,“干爹”實際上早對她起了邪念。姜美麗不愿意,與“干爹”撕破臉皮,已然反目。
“干爹”豈能善罷甘休,要求她還錢,她哪里還得上,只能找阿成借。阿成把工作以來積攢下來的錢都拿出來了,還不夠。
某天晚上姜美麗出去做頭發,回來路上就被一幫人弄走了,事后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不敢報警,只能把孩子做掉,但也因此大受驚嚇,動不動就歇斯底里、疑神疑鬼。
阿成跟小萱講起這些,講著講著就開始皺眉頭。小萱不愿看他憂傷的眼,但她一看他的側顏和長睫毛就把自己給看呆了。
4
某天,小萱接到母親的電話,讓她趕緊回家,說父親去世了。小萱匆忙請假,連夜趕回老家,心中凄惶不安。
小萱的父親去世了,醉酒后他不小心掉進了村口的水庫里。
父親酗酒、賭博、對母親實施家暴,小萱無數次想沖父親大吼“你為什么還不去死”,但現在父親真的死了,她心里卻堵得慌。
小萱的哥嫂糾集了一群人,抬著父親的尸體去找水庫承包者要錢,小萱替他們感到羞赧,卻阻擋不了。哥嫂成功訛到了三萬塊錢,花一萬埋葬了父親,落袋兩萬,喜不自勝。
小萱的母親說,以后我要跟你哥嫂過了,記得每個月給我寄點錢。你寄少寄多,決定了我的日子過得是壞是好。
小萱胸悶難忍,仿佛曾經躺在水庫里的不是父親,而是自己。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小萱自小敏感自卑,不敢輕易表達自己的訴求和感情。這次,她回到家,看到母親日漸衰疲,老態簡直不忍直視,更是心酸得無法自拔。
母親是個可憐人,我不能不管。她想。
喪事完后,家里陡然安靜下來。小萱站在柿子樹下,看到樹上結了很多綠色的小柿子,想著今年又是一個柿子豐收年,可她并不覺得開心。思及出生以來的種種苦難,淚落如珠。
手機響了,是周揚打來的電話:“小萱,開門。”
小萱一愣,開門?開什么門?
她回答,我不在宿舍。
接著,就聽到了叩門聲。
周揚的聲音在大門外響起:“小萱,是我,開門。”
小萱沖過去,看到風塵仆仆的周揚,眼淚嘩啦啦全掉了下來。
在老家的兩日,周揚主動幫著小萱的母親做家事,那種不怕苦、不怕臟、不怕累的勁頭,讓小萱懷疑他究竟是不是城里長大的孩子。
小萱知道,周揚的父親經營著一家工廠,他以前從來沒做過這些喂豬、搬運秸稈這樣的活計。
晚上,周揚和小萱一起坐在院落里看星星,聊起各自的童年。周揚聽小萱講到一半,忽然說:“我好心疼你。”
那時,小萱心里響起一個聲音:這輩子,就他了。
5
回到公司后,小萱與周揚的感情迅速升溫。
周揚先是很小心地牽小萱的手,再后來是很小心地抱她,很小心地吻她,再試探性地把手伸到她的胸口。小萱抓住了他的手,后來又覺得有些內疚。
這個事情,讓小萱掙扎了許久。
某天,她心一橫,對自己說:給他吧。他那么好,對你那么好。
小萱豁出去了。某個周六晚上,她梳洗打扮完畢,打了輛車往酒店走,周揚已經在那里等著她。
如果那天出門時,她沒有遇到阿成,那這個故事的結局會改寫。
只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出租車載著小萱行駛在夜幕降臨的大街上,車后面的路燈一盞又一盞地后退、遠去。忽然,她在路口看到了阿成,喝得酩酊大醉的阿成,一個人站在路邊搖搖晃晃地招呼出租車。數輛空出租車經過,但沒有一輛肯停下來。
看到阿成的狼狽樣兒,小萱不可能視若無睹,她讓出租車司機掉了頭,駛到阿成身邊停下。
她下了車,把他攙扶上了車,送去最近的旅館。
阿成躺在床上,熟睡的側臉依舊好看,小萱又一次看呆了。良久,她才想起與周揚的約會,大罵了自己幾句“花癡”,準備離開。
沒想到,阿成這時候醒了過來,要喝水。喝完水,又求小萱不要走,留下來陪陪自己。
小萱咬了咬牙,把手機關了機。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阿成,忽然覺得有點尷尬。
阿成開始絮絮叨叨說他和姜美麗的種種,說他現在幾乎要與姜美麗決裂了,說他為她付出了那么多,可她為什么一點都不領情。
他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看得出來心情已壓抑很久。看他哭,小萱心都碎了,她接受不了曾經的那個陽光大男孩現在竟會如此的頹廢和難過。
那一刻,她甚至有點恨姜美麗。她覺得,若不是姜美麗的出現,阿成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小萱坐近了一點,摸了摸阿成的頭。阿成脆弱得如同受驚的小鹿,抱住小萱。
阿成說:“我想你,小萱。我很后悔沒有珍惜你。”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的嘴唇就覆蓋上了她的唇,是一片熾熱覆蓋住了一片冰涼。
小萱理智上覺得應該要拒絕,但身體卻很誠實。這是她想象了無數次的場景,哪怕是跟周揚在一起接吻的時候,她都忍不住在想,不知道和阿成接吻是什么滋味。
現在,她知道了,是酒精味的。
阿成抱住她的時候,她沒有拒絕。她渴望靠近他,離他更近一些。她拒絕不了他,仿佛心中有煙花,全部被點燃、怒放。
是的,小萱暗戀過他,暗戀過那么多年,她怎么會忍心拒絕。
他離她最近的時候,她疼痛得叫出了聲。他有點受驚,看到床單上的那抹嫣紅后,像是酒醒了一般,臉上寫滿歉意和驚詫。
小萱附在他耳邊,告訴他,我很快樂。
那一天,周揚在酒店里等了一夜,給小萱打了一夜的電話。小萱的電話打不通,他就打給小萱的朋友。小萱的朋友說,她一早就出去了。
他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差點都要報警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覺得小萱是不會再來了。他想起小萱同事曾拿她和公司的第一帥哥打趣,頓時心煩意亂。
浴缸里的玫瑰花瓣,桌子上的紅酒,求婚鉆戒……所有準備好的這一切,在他眼里變得面目猙獰。
次日,小萱找到了周揚,解釋她沒能赴約的原因。
周揚冷冷地問,是因為……阿成?
周揚忽然冷笑,你倒是挺實誠啊,連謊言都懶得給我編一個。
小萱說,我對不起你,我昨晚確實跟他在一起。
周揚惱羞成怒,給了小萱一耳光,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句:賤貨!你騙我!
小萱臉上頓時出現五個手指印,她帶著哭腔說:你聽我解釋……
周揚咆哮:滾!
小萱心一橫,豁出去了:對,沒啥好解釋的,我愛他。
周揚抱著頭蹲了下來: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6
周揚消失了,聽說去了另外一個城市。
姜美麗也從阿成的世界里消失,兩人就這樣斷了聯系。
小萱與阿成如同所有情侶一般,開始同居了。兩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一般,幾乎從不提任何與周揚和姜美麗有關的字眼。
唯有一次,阿成在陽臺給花澆水時,說了一句:“有的花,你看著嬌艷,但其實也挺需要照顧的......”
小萱聽到了,問他:“你是不是想起誰了?”
阿成沒說話,但小萱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
兩個人好起來的時候,阿成也會跟小萱說,我愛你。
小萱說,我們結婚吧。
阿成沒說話,只是一把把她攬過來,親了親額頭。
晨昏日暮,小萱偎在阿成懷里,希望時間靜止。和阿成在一起,是小萱最溫情和最迫近的理想。她沉溺在有阿成的夢里,暢想未來,不愿醒來。
阿成后來覺得國企不適合自己的心性,辭了職,去到另外一家公司做銷售,并很快做出了一些業績。
小萱依然是一個小文員,只是收入增加了一些。對于未來,她沒有想太多,她覺得能和阿成在一起,就是老天給她最豐厚的饋贈,她不奢求太多。
換了工作的阿成,開始變得很忙,經常應酬到很晚才回家。每次小萱聽到門響,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去迎接,給他倒開水、放洗澡水。
阿成給她錢,讓她去買衣服、包包、化妝品,她也收下,但轉手就拿去給阿成買領帶、皮鞋。
那是小萱自記事以來最幸福的時光。她為阿成付出一切,心甘情愿。
小萱后來懷孕了,阿成心煩意亂,他懇求她把孩子打掉,說他現在還沒有足夠的經濟基礎,支撐她和孩子的未來。
小萱想,兩個人連房子都買不起,孩子生下來只能把戶口上老家。她不想她和阿成的幸福生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打破,二話沒說就去了醫院。
有段時間,有一個項目阿成遲遲拿不下來,說客戶是個老頭子,思想頑固得很,他怎么做對方都不滿意。他一回到家就垂頭喪氣,愁得不停掉頭發。
阿成說,如果能做成了這個項目,他們買房子的首付錢就夠了。小萱看著他不停熬夜改方案,自己卻幫不上什么忙,也跟著心焦。
7
某天下班,小萱站在路邊等公交車,忽然一輛私家車停她面前。車窗降下來,小萱赫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周揚!
周揚招呼她上車,說要送她一程,小萱說不用了。
公交車馬上等著進站,對著占了車位的私家車狂按喇叭,小萱心煩意亂,只好火速上了車。
一開始,小萱和周揚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天氣,聊這個城市的交通狀況,氣氛略顯尷尬,后來還是小萱主動問起周揚,這些年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兩個人才開始有了實質意義上的交談。
原來,周揚回了老家,繼承了父親的家業。這些年來,他走南闖北,把家族生意推向了全國。
介紹完這些,他像是自嘲式地說了一句:“我還能怎么辦?感情上受的傷,工作來治。所謂‘化悲憤為力量’,說的就是這樣吧。”
小萱心下有些內疚,卻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對不起”又咽了下去。周揚現在已經是個成功的生意人,她看不習慣他略顯膨脹的模樣。
周揚很快把小萱送到了家,他看了一眼小萱住的小區的外觀,問她:“你們還沒買房嗎?”
原本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詢問,但因為這話是從周揚嘴里吐出來的,小萱居然感到有點憤怒,她沒好氣地回答:“沒錢,沒買。我們又不是做生意的。”
小萱準備下車,周揚叫住了她,戲謔式地笑著:“你欠我一次。”
一次?什么一次?一次什么?小萱先是不明白,后來心知肚明。
她問:“你想怎樣?”
周揚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就是那誰搞不定的那個客戶。”
周揚稱呼阿成為“那誰”。
小萱疑竇叢生,阿成說那個特別難搞定的客戶,不是一個老頭子么?
周揚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小萱。名片上顯示的公司名字,正是阿成日夜死磕的那家,而周揚名字后面,有一個很閃亮的頭銜:董事長。
小萱頓時心煩意亂:周揚是什么意思?報復?還是誘惑?
話說到這種份上,小萱已然明白周揚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坐回到了周揚的車上。
華燈初上,她任由周揚把自己拉去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像奔赴刑場。
周揚帶著她,去到了兩人當初約好見面的那家酒店。剛把門關上,小萱就把外衣脫了下來。
“我曾經欠你的,今天都可以還給你,只求你放過他。當年你覺得被他綠了,現在不就想綠回去么?來啊,我奉陪到底。”小萱邊說邊把外套砸到床上,準備開始脫背心。
周揚忽然站起身來,把她按到床上。
小萱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現在我已經不是處女了,你可別嫌棄。”
周揚像是被雷電擊中了一般,停了手,開始苦笑,然后是狂笑。
笑著笑著他壓低聲音悶喊:“能一樣嗎?被一綠再綠的滋味你感受過嗎?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走過來的嗎?你還得起嗎?”
語調里,他明顯有些哽咽。
小萱心里升起萬千內疚,她走過去,輕拍他的背,艱難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周揚擺了擺手,良久才說:“我等你這句‘對不起’,等了好多年。”
沉默了幾分鐘之后,他又說:“沒事了,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小萱穿好外套,一打開房門,就看到了阿成怒氣沖沖的臉。
他氣得臉都快變形了,什么話都沒說,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笑,然后,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小萱想追上去解釋,被周揚一把拉住。
他急急地提醒她:“你這時候去,能說什么?我幫你想辦法。”
小萱反手給了周揚一耳光,眼睛里要滴出血來,沖周揚怒吼:“還能想什么辦法,你故意的吧?”
她抓起包,逃兵似地離開那家酒店。
8
阿成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搬離了兩人租的房子。任憑小萱怎么解釋、苦苦哀求,他都不為所動,一言不發。小萱送給他的所有禮物,包括鞋子、領帶,他一樣沒帶走。
阿成走后,房子空了。小萱在窗簾緊閉的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三天。她不明白阿成為什么走得那么決絕,她對他那么好,幾乎把心都要掏給他了,可他為什么連她的解釋都不肯聽。
到了第四天,小萱明白了。阿成離開,絕對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他應該很久以前就想離開了,只是她太大意,不曾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
她開始明白,自己可能只是阿成的避難所,是雨天的雨傘、熱天的蒲扇、雪天的暖爐,卻不可能成為他心中最愛。
失戀會讓人經歷蝕骨的疼痛,但終究死不了人。過了好一陣行尸走肉的日子后,小萱的日子回復如常,但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像是缺了一個大窟窿。
獨自捧著熱水杯站在陽臺上看這城市的車水馬龍,她有時會想起阿成,有時會想起周揚,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愛了。
又是一年春天來,小萱當了社區義工,周末會走訪一些殘障兒童家庭,有時帶著殘障兒童去戶外做活動。
某一天,在街心公園里,小萱和其他義工一起帶著幾個自閉癥兒童畫畫。恍然間,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很像是阿成。
她情不自禁朝著那個手里提著一袋子飲料的背影追了上去,卻在不遠處看到了等著阿成走過去的姜美麗。
比起過去,姜美麗變豐滿了一些,確切地說,是小腹明顯隆起,大概懷孕了有四五個月的樣子,但和她的名字一樣,她依舊美麗。她坐在長椅上,波浪卷長發隨風飄揚,表情恬淡。
看到阿成走過來,她站起身來。阿成快步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腰,兩人緩緩往前走,有說有笑。
小萱止住了腳步,她想起一件事情:過去她和阿成在一起,每次兩個人出去逛公園,渴了累了都是阿成坐在長椅上休息,她去小商店買飲料。而阿成和姜美麗在一起,卻是他鞍前馬后為她服務,她只需要負責“美”就好了。
一想到這一層,小萱的心被刺得生疼。她想,阿成喜歡的應該是姜美麗那樣的姑娘,雖然易碎、墮落,但性感、熱情、奔放。姜美麗是絢爛的罌粟花,令人心碎也心醉,而自己只是一株清淡的蒲公英,實用但寡淡。她再賢惠,對他再好,也比不過人家吃得定他。
“他們應該在一起,而我才是第三者”。一念及此,小萱覺得和阿成在一起的幾年,化成了一片灰燼,回想起來像是一片空白。
9
日子匆匆而過,小萱轉眼已成公司里的大齡剩女。
事業上,她依舊一事無成,每個月需要給母親寄錢,她的收入僅僅夠花。
年近三十,拿著不高不低的收入,做著一份前途不好不壞的行政類工作。公司剛剛經歷了一輪裁員,小萱僥幸地成為留下的那一個,但這事兒讓她心生無限的危機感。
她甚至有點后悔,年輕時候為什么只顧著談戀愛,卻不多去考幾個證,不提升自己的專業技能,現在再努力,好像有些晚了。
看著公司里進來的90后前臺不停忙著相親,她在廁所里語重心長地勸人家:“年輕時,真的別只顧著把自己的未來捆綁在一個男人身上。”
90后前臺點頭,禮貌地回答“謝謝萱姐指教”,但一等她轉過身,就在背后跟其他人說:“我又不是她,才不會活成她那樣。”
接到哥嫂電話說母親病危的那天,小萱悲痛萬分,急急忙忙趕回老家,卻沒能顧上見母親一面。
嫂子不停在她面前抱怨,現在農村喪葬費可貴了,他們家兩個小孩要上學,家里種了幾畝薄田可現在農產品賣不上好價錢……小萱明白,這是在管她要喪葬費。
她沉默著跑去鎮上的銀行取了兩萬出來,說這是她最后的積蓄了,再沒有多的。嫂子接過錢,這才閉了嘴,四處去張羅。
院子里那棵柿子樹,被閃電劈壞了一半。時值深秋,柿葉已經掉落了大半,樹上只剩幾個柿子蒂,柿子早被鳥啄食光了。
小萱怔怔地看著那棵柿子樹,想起了周揚。周揚曾站在這棵柿子樹底下逗她笑,曾在院子里幫著母親喂豬、搬運秸稈,曾和她坐一起看星星并很認真地對她說“我很心疼你”。
手機響了,她接起來,是房產中介打來的,問她要不要買地鐵口的筍盤。她苦笑。是啊,現在唯一能記得她的,也就是房產中介、快遞員和推銷員了。
母親下葬后,小萱回城。
小萱心想,母親死后,故鄉也就不再是故鄉,再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人和物。哥嫂?本就沒什么感情,以后能不來往就不來往了吧。
她提著沉重的行李箱,出了地鐵才發現這城市下起了大雨。城市里的出租車變得特別緊俏,小萱一輛都攔不到。她拖著行李返回了地鐵站,進到一家甜品店,點了一份甜品,想等雨小一些再走。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您好,我要一份芝士蛋糕,這款草莓蛋糕也給我包起來!”
是周揚!
周揚同時也看到了他,沖她尷尬地笑了笑:“你怎么會在這里?”
小萱說:“那個……外面雨很大。我進來避避。”
周揚接過服務員包好的蛋糕,不好意思地沖她笑了笑:“我老婆懷孕了,口味變得刁鉆。就愛吃這家的芝士蛋糕,別家的不愛。我車停外面,那個,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小萱說:“不必了。”
周揚說:“好,那我先走了。”
他禮貌地沖她笑笑,大步流星地離開。小萱看他把傘落在了店里,拿了傘追了上去。周揚忙不迭表示感謝,再次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過頭叫住小萱:“小萱!”
周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說。”
小萱內心狂跳,不知道周揚會說什么。
周揚像是終于下了決心似的,說了一大段話:“你知道姜美麗曾經是我的女朋友嗎?那時,為了報復你們,我們倆在一起了。她跟我回了老家,但一直不被我父母接受。后來,她跑去找那誰,被我發現了。幾年前,我找你去酒店,是因為那時我被氣瘋了。那時侯我太年輕,受不得氣,做了很多荒唐事,希望你別放在心上。也許,我也欠你一句道歉。對不起。”
這些話,像一顆顆子彈一樣射進小萱的內心。她強裝鎮定,淡淡地笑著說:“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誰還掛在心上。你趕緊回家吧。”
周揚抱歉地欠了欠身,轉身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小萱站在原地,悵然若失,心情潮濕得像外面的天氣。
她想,愛情他媽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是占有?是成全?是報復?還是成長?也許愛情什么都不是。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它結束了,就是結束了。沒道理可講,沒規律可循。它沒經驗可總結,只有教訓可吸取;它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小萱決定不再等雨停了,拉了行李箱往外走,準備去趕公交。行李箱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小萱踢了它一腳,嘴里罵了一句:“早知道愛情是不可捉摸的,你他媽的真應該趁年輕多去掙點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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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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