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便宜鴨腿假冒鵝腿15年，這清北學生追捧的網紅小攤如何惹怒打工人

今早最難受的應該是北京海淀的名校生。

因為曾經讓清北學生搶著買、因擺攤走紅、多次登上微博熱搜的「鵝腿阿姨」自曝，此鵝腿非彼鵝腿，掛的鵝名賣的其實是鴨腿。

6月9日，在一張網傳照片中，鵝腿阿姨在團購群中發布公告“被群里某位上班精英舉報”，因為“原材料是鴨腿”，所以“正在配合相關部門工作”，但“鵝腿阿姨叫了十幾年了，不存在欺詐等行為”。紅星新聞記者電話求證，“這個截圖是不是真的，賣的真的是鴨腿嗎？”對方回答“對的”。

紅星記者昨晚在采訪時詢問：何時開始賣鴨腿？對方沒有直接回應，只是說“鵝腿阿姨這個名字叫了十七八年了，怎么可能一直賣的都是鴨腿呢”。

而在此前團購群內的頁面，或者公開采訪中，鵝腿阿姨一直點明自己賣的是「鵝腿」。但在最新的接龍中，已經變成了“阿姨烤的辣腿”“阿姨烤的不辣腿”，是鵝是鴨均無顯示。

隨后風波逐漸擴大，發綠鴨腿的食品安全疑點、鵝腿阿姨這些年獲利多少、鵝腿根本不是阿姨手作等問題也越扒越多。

鵝腿阿姨剛剛走出海淀，進軍國貿CBD，就被發現貓膩，一時間，，因為時間如果回到3年前，彼時鵝腿阿姨說是都市第一小攤主都不為過，《六大名校圍攻清華頂》《沒有一只鵝能走出北京》……那些為求一腿的“民間著作”層出不窮。

氫商業試圖從被無限加碼的名校光環、不可能實現的鵝腿成本兩個角度，來理解這次「鵝腿變鴨腿」為何惹怒圍觀者？

“沒想到北京大學也被騙了”，是許多人看到今早新聞的第一反應。

因為鵝腿阿姨的爆火離不開清北學生賦予的「名校光環」。2023年的冬天，這位從2018年開始就在清華、北大、人大等海淀名校流動兜售鵝腿的小攤主突然走紅。

鵝腿阿姨的銷售方式是學生在微信提前付款，晚上在“交貨地點”銷售，每天只去一個學校。

然而2023年11月22日，鵝腿阿姨突然把售賣地點轉移到了清華，這“嚇壞了”北大和人大學子，紛紛在群內挽留阿姨。清北之爭的愛恨情仇是國內最有話題的名校談資，學生自然也不會放過。看著在北大售賣鵝腿的阿姨來到清華門口，沒有一個清華學子能拒絕試一試的誘惑。

原本無人問津的清華鵝腿群突然迅速滿員，并在不到一周的時間里擴張至8個群。并在3天后，“清華北大 鵝腿阿姨之爭”沖上微博熱一，鵝腿黃牛、代買、配送服務迅速出現。

搶鵝腿的隊伍也越來越龐大，“六大名校圍攻清華頂”仿佛不吃鵝腿的海淀高校就會被開除名校籍。在鵝風最濃烈的那幾年，海淀拍照的手持物都是一只肥美流油的鵝腿，搶到它，是高學歷的代表。感受名校光環從考進名校、進校打卡，消費降級到了一只16塊的鵝腿。

親手做、煙火氣，想要擁有這些形容詞你隨便走進一條小吃街也能獲得。更重要的是16元、每天限量200多只，以及清北學生搶著買。

鵝腿越來越火，至此16元的鵝腿無論是鵝是鴨都不重要，已經蛻變成一只「優績主義狂歡腿」。

但無論是鵝是鴨，一只烤腿能得到海淀大學生的廣泛喜愛，和其本質“物美價廉”有很大關系。

贏商網曾經分析數據發現，北京中關村商圈與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相關聯，這群由名校生和碼農構成的群體，最愛吃快餐。“價位低、出品快，符合大學生們學習時間相對固定，生活節奏較快特點，讓高校周邊誕生了許多超級單品，比如小龍蝦、烤串等。”

口袋里沒多少錢的學生吃飯無非是想在有限金額里吃頓好的，這個全世界最軟的柿子、最清澈的人，也是最五谷不分的群體，一次又一次捧紅了校園街邊的小吃，比如在冬至排隊上萬名的金谷園，再比如鵝腿阿姨。

圖源：商業地產頭條

16元一只的烤鵝腿，如果貨真價實，從價格上已經足夠吸引人。有人說16元一只鵝腿實惠好吃，充滿煙火氣；也有媒體采訪得知，這些鵝腿是由阿姨“親手沖洗、切配、腌制和烤制”。

“鵝腿阿姨爆火具有很強的必然性”，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馬亮曾分析，是由種種元素結合在一起的結果。比如這幾年特別強調的城市煙火氣和地攤經濟，就會給大家帶來一種物美價廉的期待。

但「親手烤制」也被網友打假，小紅書網友@古咕固 曬出幾張鵝腿制作后廚的照片，表示鵝腿并非阿姨親自制作，而是依賴流水線的中央廚房。博主表示已將線索提供給記者和需要維權的人。

圖源：小紅書 @古咕固

而為了讓自己學生也能感受到名校光環，吃不到、搶不到阿姨鵝腿的北京高校直接干脆在食堂推出復刻版。中國人民大學是第一個宣布自研烤鵝腿的高校，后勤管理部部長王祚榮甚至專門在小紅書上同步研究烤鵝腿的進度。售賣15元，限量500只，上線后被學生搶購。

在網傳的資料中，中國林業大學、中國農業大學、首都師范大學等等北京高校食堂都開始研發烤鵝腿。鵝腿成為北京真正的985頂流，以至于北京一度出現鵝腿斷貨現象，“騰訊守護成長”指出。

校外勤勞質樸小攤販代表的煙火氣，跟校內食堂形成鮮明反差，以至于高校官方即使復刻烤鵝腿，也無法完全替代阿姨。“不好吃”，不少學生吐槽人大食堂的鵝腿。

如今翻車的聲浪愈演愈烈，更像是當年光環越套越多的鏡像呈現。

鵝腿阿姨一度被懷疑是北大的編外人員，雖然后來得到辟謠，但鵝腿阿姨隨后被官方蓋章，完成了“身份逆襲”。

北大曾邀請了鵝腿阿姨參加“2024青年創投女性發展論壇”，她當時在演講中拆解自己爆火的原因，第一是“講規則”，因為同學信任，才會在鵝腿群里直接轉賬付錢；第二是“做良心活”。

如今回頭看，樁樁件件都顯得諷刺。

紅星記者昨晚在采訪時詢問何時開始賣鴨腿？對方沒有直接回應，只是說“鵝腿阿姨這個名字叫了十七八年了，怎么可能一直賣的都是鴨腿呢”。而在此前團購群內的頁面，或者公開采訪中，鵝腿阿姨一直點明自己賣的是「鵝腿」。

在鵝腿阿姨走紅的那年，曾經有一個經典的網絡梗圖：2000個腿要殺多少只鴨子，“0只，因為這是鵝腿”。如今回頭再看，竟有點啼笑皆非的無奈。

鵝腿阿姨火了這么久 ，為什么才被發現賣的不是鵝？

有人解釋北方人吃鵝少，除了東北地區的鐵鍋燉大鵝，幾乎想不到和鵝有關的北方經典菜品，“再加上燒烤料足，也就很難吃出食材本味。”

實際上，早在2023年，也就是鵝腿阿姨剛剛火起來時，知乎上就有一家開超市的答主@哲學主大人 質疑過鵝腿的真假，“所謂鵝腿，很可能不是真的鵝腿 ，而是鴨腿”。

他提出一個一般消費者可能不會關注到的問題，“單賣鵝腿，就很詭異。”

“北方的名菜是鐵鍋燉大鵝，南方做的基本是廣東燒鵝”，也就是說，在我們日常吃鵝的場景中，很少會有只吃鵝的習慣，這樣也會影響銷售端。首都師范大學學生透露，食堂經理當時就猜測不是鵝腿，因為“北京的進貨渠道很難滿足如此大量，他們每周也就能進到幾十個。”

氫商業查詢北京主流線上零售平臺盒馬、叮咚買菜和小象超市后也發現，輸入“鵝腿”搜出來的全部為鴨腿，沒有鵝腿在售。“鵝肉有時候比豬肉都略貴，鵝腿肉又是全鵝中最好吃部位，所以一般不會分解出售。”知乎答主哲學主大人指出。

氫商業在拼多多上找到了新鮮鵝腿，但并不便宜，兩斤鵝腿在618活動折后38.86元，客服告知氫商業“這大概是3只”，也就是平均一只鵝腿價格為13元。《北京日報》也指出，而鵝腿由于市場需求相對較低，無法查到直接報價，只能以白條鵝的平均價（10元/斤）作為參考。

也就是說，從進貨渠道和成本來看，鵝腿阿姨變鴨腿似乎是難以避免的事情，不少早期的海淀學生在網上回憶，“最開始好像說的是賣鴨腿，不知道怎么就變成了鵝腿。”

鴨肉以假亂真，已經被餐飲行業駕馭地爐火純青，鵝腿阿姨用的“不過是餐飲行業常見的手段”。氫商業試圖了解“鴨肉能做多少事情”后發現，鴨肉簡直是萬能肉，正在成為「一切肉的平替」。

今年3月，網紅麻辣燙品牌劉文祥被查，就是因為用鴨肉冒充牛肉。但隨著查看后廚，劉文祥被發現，標注為牛肉的噴火牛扒和肥牛卷，認定為豬肉的黑椒肉柳、閩南肉羹、蠔油肉片等等食材的原材料均使用了鴨肉。

而在鵝腿阿姨走紅的2023年，另一個連鎖品牌巴奴毛肚火鍋、張亮麻辣燙，都被曝出售賣的羊肉中含有鴨肉。

“外觀和口感有一定相似性”，食品工程博士云無心分析這是鴨肉成為平替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便宜。

拼多多上，7斤新鮮大號鴨邊腿有10只，才賣36.9元還包郵。也就是說一只新鮮鴨腿不到4元，冷凍價格會進一步壓低，鵝腿的價格大概是鴨腿的3倍多。

即使在盒馬，一只香鹵鴨腿也才賣9.9元，打著鵝名賣鴨腿的鵝腿阿姨要價16元，蒙在鼓里的消費者還以為是真實惠，沒想到是真貓膩。

在一張網傳截圖中，顯示已經超過36萬人買過了鵝腿阿姨的鴨腿，在這500多萬元中，不知道阿姨從什么時候起買鴨賣鵝，但確實傷害了萬千學子。甚至曾有多位學生覺得鵝腿“發綠”，懷疑變質，封面新聞記者采訪食品安全相關人士得知，從流出圖片視頻研判“不排除是霉菌導致的變質”，而阿姨的回復也只是“是大蔥葉榨汁““蔬菜汁腌制”。

眼看著鵝變鴨，甚至可能出現食品安全問題，學生們越想越氣憤。

北京中銀律師事務所姚宇晨律師告訴氫商業，將鴨腿謊稱鵝腿進行售賣，在法律上可能構成以假充真消費欺詐行為，“目前司法實踐中已有多個以鴨肉冒充鵝肉進行銷售的案例，此前有一個案例的銷售金額超過了20萬元，司法機關就判定為其構成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

“從民事責任角度，這種可能屬于欺詐消費者行為，這意味著購買鴨腿冒充鵝腿的消費者，可以依法向經營者主張三倍賠償，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五百元的，為五百元。”

是否涉嫌犯法，這些都是后話了。時至今日，大學生們的第一反應都不是追責，而是想問“你為什么騙我？”

面對學生的種種質疑，鵝腿阿姨今早坦言，剛開始干的時候，確實賣的是鵝腿，但是后來進不到鵝腿食材了，所以就賣鴨腿了，后續“鵝腿和鴨腿都會用的”。

一場起于海淀的鵝腿風波就這樣變成了鴨腿大戰，“感嘆于學生們的單純善良，以及巨大的無聊。”

參考資料：

1.澎湃新聞，《“鵝腿阿姨”，憑啥被清北人學子爭搶？》，2023.11

2.每日人物，《清北爭搶的鵝腿阿姨，陷入流量漩渦》，2023.12

3.紅星新聞，《“鵝腿阿姨”稱被群友舉報：正在配合相關部門工作，原材料是鴨腿，不存在欺詐；家人稱后續會有通知；鵝腿曾爆火，被北大清華學子爭搶》，2026.06

4.商業地產頭條，《全國39所985高校周邊，哪類餐飲最火爆？》，2019.08

5.21世紀經濟報道，《網紅麻辣燙劉文祥被查，用鴨肉冒充牛肉豬肉，店員辯稱：牛肉三四十一斤，我們才賣二十》，2026.03

6.壹讀，《賠付835萬，為什么知名商家用鴨肉“冒充”羊肉？》，2023.09

編輯｜盧力麟

作者｜徐俊奕

設計｜胖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