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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點半,北京順義區旺泉街道的一個普通社區里,初三學生李然(化名)趴在客廳茶幾前,平板電腦上正播放著一節數學直播課。屏幕里的老師講得條理分明,李然時不時點一下頭。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問:“聽懂了嗎?”李然答:“懂了。”
半小時后,媽媽翻開他的作業本,第一道二次函數的變式題,已知條件抄錯了三個數字。
“我以前覺得他是不用功。” 媽媽后來對記者說,“后來發現,好像不是。”
2026年上半年,這種“好像不是”的困惑,記者在北京、天津、上海的多所學校和家庭中反復聽到。它指向一個被熱鬧的AI教育浪潮暫時遮蔽的問題:當一個孩子說“懂了”卻做不出來時,他究竟卡在了哪里?
AI教育熱潮之下,誰來管“學不懂”的孩子?
進入2026年以來,AI教育熱度一路上揚。
年初,字節把“豆包愛學”塞進了豆包App的核心入口;阿里千問幾乎同時上線“一鍵搜試卷”,全國名校試卷可一鍵下載,到3月又一口氣補齊“AI講教材”、整頁作業批改、錯題本自動整理、錯題重練等一整套功能。
4月,政策把節奏推上新高度。4月2日,教育部聯合五部門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明確到2030年形成人工智能與教育的深度融合格局。一周后的4月10日,教育部新聞發布會上,“人工智能+教育”被定調為下一階段教育數字化的核心抓手。
資本、政策、技術,屬于AI教育的三條線在2026年的春天交匯。記者發現,跑在最前面的兩股力量,路徑截然不同:一類是互聯網大廠,手握流量與基座模型,用AI將搜題、批改等環節智能化,追求極致的“工具效率”;另一類是傳統教培公司,帶著多年的教研積累,用AI將名師經驗結構化,追求規模化“教”的質量。
然而,當大廠在卷“解題速度”,教培在卷“名師密度”時,一個長期存在卻容易被忽視的盲區浮出水面:那些真正“學不懂”的孩子,誰來管?這恰恰成了AI教育賽道上,亟待被驗證的“第三條路”。
聽懂了卻做不對:被省略的“思維鏈條”
天津南開區某中學,數學教師王閱(化名)在班上做過一個實驗。她把一道二次函數題拆成五個邏輯步驟,讓學生逐項勾選“是否理解”。結果,能完整勾完五步的學生不到三分之一。
“很多學生卡在很靠前的地方,比如變量代換、坐標系的想象。” 王閱對記者說,“但一堂課只有45分鐘,我沒有辦法給每個孩子回溯到他個人的斷點。”
多數教師的應對方式非常簡單直接,就是“重復講解”。但王閱注意到一個現象:如果第一次的講法本身就跨不過那道認知的坎,重復一百遍,學生還是卡在那里,甚至會一點點失去信心。
問題不止于此。認知科學有一個基本判斷:人腦理解抽象事物,必須依附于已有的具體經驗。二次函數、電磁感應、原電池原理,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用語言再描述一遍,學生的大腦里很可能沒有任何東西能“掛住”它。
這也解釋了那個被反復誤讀的現象:在輔導作業時,孩子能夠聽懂老師和家長說的每一個字,卻依然不會做題。因為,他接收到的僅僅是符號,而不是這道題的真實意義。
更隱蔽的問題是思維過程的缺失。記者在旁聽了多節初中化學直播課后發現,不少課堂只傳遞“結論”,就是把公式抄在黑板上,結論直接給出,但這條公式是怎么推導出來的、遇到問題該怎么拆解,思維鏈條被省略了。學生記住的是結論,不是路徑。題目一變,他就看不懂,因為他從未真正“想”過這個知識,只是“記”過。
而所有這些問題之上,還有一個更前置的因素:學習的意愿。一個孩子能否學下去,往往不取決于講解有多清楚,而在于他能否獲得反饋、看到進步、積累成就感。尤其這一代青少年是AI時代的原住民,他們對內容的要求天然更高,游戲能輕松奪走他們的注意力,枯燥的講解只會讓他們關掉耳朵。
把知識“翻譯”成能看見的樣子:一節課十萬塊的賬本
一個能隨時給出標準答案的AI,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嗎?
記者調研發現,目前市面上的主流解法都面臨著各自的瓶頸。大廠那種“秒出答案”的AI,調取的往往是寬泛的語料,很難根據某個孩子此刻的認知水平,把復雜概念講到他能理解的程度;而傳統教培雖然擅長“教”,但受限于師生比,名師的精力依然只能覆蓋頭部學生。
更值得警惕的是,大廠那種追求極致效率、直接給出正確答案的AI,看似高效,卻可能剝奪學生最該鍛煉的能力:如何靠自己走出困境。
把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會得出一個與直覺相反卻日益成為共識的判斷:學生“聽不懂”,問題往往出在知識被傳遞的方式上。與其在“給答案”上繼續內卷,不如先解決另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把知識,解讀到孩子能理解的樣子?這正是“第三條路”試圖回答的核心命題。
在國內,沿著這條路走得最久的是一家成立于2013年的教育科技公司:洋蔥學園。在長達13年的時間里,洋蔥幾乎都在堅持同一件事:引導學生實現真正的自主學習。
“自主學習不是讓學生自己看視頻。”洋蔥學園聯合創始人兼CEO楊臨風對記者解釋,“我們構建了一套完整的支撐體系,讓內容本身成為學生自學的‘腳手架’,再用AI技術加速知識的理解與吸收。”
洋蔥學園有一條硬性原則:不空降概念。任何一個數學定義、物理公式,都不能以結論的形式直接拋給學生,必須還原為一條可感知、可跟隨的認知路徑。這條路徑的底層,是思維鏈,每一節課程都沿著概念從哪來、如何拆解、如何推演、結論如何自然浮現展開,整個思考過程被一步步外化出來,學生能夠快速融入,跟著想一遍。
記者觀看了幾節洋蔥課程。二次函數不是一條靜止的曲線,而是一張可拖拽滑塊的動態圖,拋物線隨手指彎曲、平移,參數a、b、c的作用一目了然,三角函數是一個可拖拽旋轉的動態圓。聲波變成燈泡陣列逐次點亮的可視化實驗。粒子運動、近地軌道變化、幾何與代數的動態推演……那些原本抽象的內容,變成了學生能看見、能交互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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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臨風告訴記者,一節5到8分鐘的課程,內部制作周期長達兩個月,橫跨數十個環節,平均成本超過十萬元。十三年下來,洋蔥學園積累了超過10000節這樣的AI動畫互動課,并伴隨產生了5000億條真實學習行為數據。
當然,將知識‘翻譯’為動畫和互動,意味著極高的研發與制作成本。在AI生成內容(AIGC)日益成熟的今天,這種重資產的內容生產模式能否被AI進一步降本?這或許是洋蔥學園以及整個‘第三條道路’未來需要回答的商業命題。
不給答案的AI:一場“反直覺”的提效實驗
如果說大廠卷的是“算力與響應速度”,那么在這條“第三條路”上,AI卷的則是“認知匹配度”。
高質量的內容是自主學習的前提,但當一個學生在自學過程中遭遇思維阻塞,他還面臨著很多亟待解決的困境,比如不知道自己卡在了認知鏈條的哪一環,不清楚缺失的前置知識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推進。
洋蔥學園的解法,是讓AI成為內容和數據之間的調度中樞,構建一套多智能體協同的AI智能學伴系統,根據每個學生對知識的掌握情況、認知能力、思維習慣和情緒狀態,提供差異化的學習內容、學習路徑和恰到好處的引導,成為孩子自主學習的伙伴。
楊臨風介紹,這套系統包含六個核心角色,覆蓋預習、聽課、答疑、規劃、情感陪伴等自主學習上的核心環節。
比如,當學生做題或者預習遇到問題時,“自學大師”通過學生拍題、拍教材等動作,可以精準定位他的知識漏洞,但是不直接給出答案,這一設計本身就在培養學生的自主探究能力;“私人助教”,是用來實時解決學生的思維卡點,消滅孩子在聽課時,因為“聽不懂”而產生的畏難與退縮情緒;“思維教練”,則是運用蘇格拉底提問法和布魯姆提問法,追問解題思路,引導學生走完整個推理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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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劃導師”,會根據學生的實際情況定制個性化的學習計劃,從計劃的制定與執行中捕捉規劃意識;“自律伙伴”通過每日任務、PK試煉等場景中的堅持與調整,衡量抗挫能力與專注力。“情感樹洞”中的留言互動,也能從側面反映學生的學習心態,幫助學生緩解情緒負擔。
初三學生張振(化名)體驗了這套系統,當他卡在一道電學綜合題上,“自學大師” 功能中的AI物理老師“司空閃閃”沒有給他答案,而是連續進行了幾輪互動:“從哪一步開始覺得不通了?”,“如果把這個電阻換成導線,電流會怎么變?”,“你用的公式里,哪個量是你還沒確定的?” ……在不到五分鐘的時候,他自己把思路理清了。
“好像也不是很難,就是一開始沒找到入口。” 張振對自主學習這件事并不排斥,在看懂了一道題型后,還用30分鐘,把“司空閃閃”推薦的與這道電學題有關的5個知識點視頻,全部翻看了一遍。
在楊臨風看來,這樣的學習過程看似緩慢,但一個能清晰說出“哪里不懂”的學生,往往已經走在解決問題的路上。
記者了解到,在洋蔥學園AI智能學伴中,像“司空閃閃”這樣的AI老師大約有20個,比如頗受學生歡迎的數學老師張無限,地理老師秦岺……每個老師都承擔一門學科或者跨學科的實時講解,陪伴學生走出思維盲區。
“我們也有很多AI學伴,孩子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虛擬人物,向他們留言吐露心聲。每個虛擬人物都擁有獨特的性格和偏好,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充滿溫暖與治愈的力量,能夠給孩子帶來情緒上的慰藉和心理上的支撐。”楊臨風說。
被重構的45分鐘:AI走進學校課堂
這套邏輯,也從校外延伸到了校內。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附屬中學,記者看到了一堂被完全重構的45分鐘的AI未來課堂。
上課鈴響,數學老師邢濤沒有站上講臺開講,而是讓學生打開平板,先看一節洋蔥學園的AI動畫互動課。記者注意到,一個男生看到一半停下來,把進度條拖回去重看,他旁邊的女生,在看課的過程中點擊了三次屏幕上的AI私教,并敲出一行字:“我還是不懂這個知識點怎么辦”。
這些瞬間都被教師端的數據墻捕捉了:10分鐘里,學生與AI互動72次,全班有29名學生完成了自學,有67%的學生做錯了同一道簡答題。邢老師沒有從頭開始講解各個知識點,而是在課堂拋出一個問題,讓同學之間組成小隊,自由討論,待學生能夠給出一個統一的結果后,再在課堂上把錯題的核心知識點進行精細化的拆解。下課鈴響前,AI還根據每個學生當堂暴露的卡點,推送了差異化的鞏固練習。
校長牟成梅把AI比作“教師的另一雙眼睛”,傳統課堂上,老師對學生掌握情況的判斷依賴經驗和少數幾個舉手的學生,AI則讓每一個學生的卡點都變得可見。“以前總說因材施教,但一個老師面對四十個學生,怎么可能顧得過來?現在至少能看到了。看到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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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成梅還提到一個細節,AI給那些在課堂上不敢開口的孩子提供了一個低壓力的學習環境。這也意味著教師的核心任務正在變化,不再是把同樣的內容反復講很多遍,而是設計好問題、組織好課堂、引導學生有序使用AI工具。
楊臨風將這種新型教師稱為“人機復合型教師”,由AI來承接重復性的講授和答疑,教師把精力放回到“育人”上。原本被基礎性講解占用的時間得到釋放,教師由此能夠更多關注不同層次學生的差異化需求,讓分層教學真正落到實處。
“老師和學校最重要的事,是創設這樣的氛圍和引導方式,教學生一個好的自主學習習慣,配合AI時代好的資源和工具,學校完全有可能變成一個以學生為中心、自主學習的學校,而且成本并不高。”楊臨風對記者介紹,他們的AI未來課堂解決方案現在每年深度、有人在地服務的學校大概2000余所。
沒有超級平臺,只有更多“理解之路”
回到行業本身,2026年的AI教育,看點不在巨頭互搏,而在多條技術路徑第一次同時拿到了被市場驗證的機會。
不同的入局者,各自回答了不同的問題。大廠的技術路線,擅長解決“流程提效”,讓搜題更快、批改更準,解決的是學習外圍的效率問題;教培機構的教研路線,擅長解決“教學提質”,讓更多人接觸到高質量的講解,解決的是優質資源的供給問題;而以洋蔥學園為代表的“第三條道路”,則不卷效率,也不卷名師,而是聚焦于“知識內化”與“自主學習”,解決的是最底層的“認知斷點”問題。
這三條路徑不是誰取代誰的關系,而是各自承擔了學習鏈條上的不同環節。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教育行業與許多其他行業不同:公司之間很少呈現清晰的上下游分工,每家都有自己的方法論、產品閉環和服務能力。“這也意味著,教育這個看似龐大的市場,本質上是由許多邏輯各異的細分市場拼合而成的。”楊臨風這樣表示。
一個孩子在不同階段、不同學科、不同需求下,可能恰恰需要不同的組合。也正因此,AI時代的教育領域,未必會出現一個包攬所有需求的超級平臺,不同的細分市場,自然會為不同理念的產品留出各自的空間。
在2026年這個AI教育狂飆的年份,比起尋找一個包攬一切的超級平臺,行業或許更需要容忍并驗證多條“理解之路”。畢竟,教育的本質不是流水線上的標準件生產,而是為每一個卡殼的孩子,找到那根能讓他繼續往上爬的腳手架。
那才是這個行業真正值得在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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