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歲月：在馬家林場的日子（上篇）

一、奔向大巴山

1964年1月16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頒發了《關于動員和組織城市知識青年參加農村社會主義建設的決定（草案）》。隨即重慶也和全國各大、中城市一樣，迅速掀起了動員城鎮知識青年下鄉上山的熱潮。黨和政府號召有志青年，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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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筆者（以下簡稱海風），還不到十五歲，正讀初中二年級，學習成績較好，是少先隊中隊長，也是學校的優秀學生。5月21日下午，聽完在學校召開的下鄉上山動員報告；一種與共和國同成長的幸福感，一種聽從祖國召喚的使命感，使海風熱血沸騰！當晚即跟平時耍得較好的同班同學陣能治、胡義明商量，不想他們倆人也很興奮，于是我們三人當晚就寫了要求下鄉上山到農村去的申請。

第二天上學時把申請書交給了學校領導，我們學校這次一共有十六名同學申請下鄉。學校和街道辦事處的領導對我們投筆從農，申請到農村去的行動給予積極的支持和鼓勵，下鄉申請當即得到批準。街道辦事處為每個下鄉到農村去的知青配發了一件像石油工人穿的那種豎條條再生布做的棉衣，一床麻紗布蚊帳、一個糖瓷面盆、一張毛巾和一塊肥皂。

我們這批下鄉的地方叫宣漢縣。以前從沒聽說過，最近幾天才了解到宣漢縣屬四川省達縣專區，是當年川陜革命根據地紅四方面軍戰斗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老紅軍、老革命、是紅色的土地，令知青們非常向往。

1964年5月26日早上，天下著蒙蒙細雨，重慶市沙坪壩區石井坡街道辦事處門前的公路邊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頭攢動。數十名響應政府號召到農村去的下鄉知青們胸前戴著大紅花，興高采烈地登上扯著蓬布的大貨車。歡送知識青年下鄉上山的歡呼聲、鑼鼓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別了，親人們、老師們、同學們、下鄉知青滿懷豪情，向著大巴山奔去。

二、 社辦林場

社辦林場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四川省達縣地區的一個特殊產物。它由人民公社將偏遠山區原屬集體的一些山林、土地、集中起來，建立主要安置城市下鄉知識青年為主的大隊級集體單位。林場由公社直接領導，公社任命場長、指導員等管理人員。

本文作者

宣漢縣于1964年、65年接收重慶市動員的下鄉知識青年1065人，其中沙坪壩區518人、九龍坡區484人、北碚區61人、其他2人。采取“多建場、多布點、小規模、易管理”的安置模式，在全縣12個區、68個公社興建起71個社辦林、牧、茶場；大一點的場一般安置知青二十人左右，小一點的場安置知青不足十人。

海風所在的馬家公社林場共有場員15人，其中重慶知青8人，他們是：海風、胡義明、李玉林、文小金、楊秀清、孔祥生、王昌友、楊文學，6男2女。楊文學年齡最大25歲（屬重慶特鋼廠工人下鄉），胡義明、李玉林15歲，其余5人只有14歲；文化程度：初中未畢業4人，小學文化4人。本地場員7人，他們是場長、指導員、會計、出納、治保主任、婦女主任、炊事員等；其中黨員3人、小學文化2人、文盲5人。場長叫譙思立，四十歲左右、身材魁梧、絡腮胡子、他就是譙家山上土生土長的山民，抗美援朝的志愿軍，立過功的老黨員，就是沒什么文化，說話粗聲大氣、愛喝酒、急了要罵人；但他為人熱情、直爽、辦事公正，知青們既怕他，又喜歡他。

馬家公社林場建在譙家山上，這里山高林密、松濤呼嘯、連綿十里。滿山都是碗口柤以上的松樹、柏樹、和一些不知名的雜樹，走進林間踩著腐爛的樹葉沉甸甸的，冬天要結冰下雪。山上有九、十兩個農村生產隊，村民幾乎清一色的姓譙，還有幾戶狩獵的獵戶。

聽村民講森林里時常有豹子、獾子、麂子（野山羊）、野豬、野雞、松鼠、刺猬…等動物出沒。我們住在半山腰一個山凹凹處，一長排陳舊的木板房。人住在樓上，踩上去嘎吱嘎吱直響，還不住的往下掉灰塵。樓下是放糧食和農具的地方，一邊是廚房、一邊是豬圈和牛棚，整天煙熏火燎的，且臭氣熏天。蒼蠅、蚊子多不說了，最討厭的是沒幾天就惹上了虱子、跳蚤、臭蟲；三個壞家伙咬人不商量，神出鬼沒的，咬得你周身發癢、紅包連發、寢食難安。

最不適應的就是上廁所，豬圈里又臭，豬在叫、蚊子咬、搞不好還濺你一屁股糞水；沒有手紙、擦屁股用竹片或瓦片，豬圈旁一般都堆放著。外出勞動或趕場，還得時刻提防著毒蛇和野獸、野狗的傷害。

三、 艱苦生活

林場的生活十分清苦，我們這里地多田少。天天都是紅薯、土豆、包谷子和南瓜打主力，一年到頭都難得吃上一頓純白米飯；天天都是沒有油水的酸菜湯、南瓜湯。開飯時每人一個大土碗，由炊事員掌勺分配或根據紅薯、土豆個頭大小搭配。幾個月才能吃上一回肉，也沒有幾片；幾個月都沒法洗澡。還有衣服破了要學會自己補，被子臟了要自己拆、自己洗、自己縫，那時的被子不像現在的被套，拆、洗、縫、很麻煩的……等等，這些事都要年少的我們自己學、自己干、盡快適應。

至于文化生活更談不上，沒有象樣的路，全是山間小道或雨水沖刷出來的溝溝路。進出山十分艱險，離最近的場鎮也有二十多里地。沒有電、沒有廣播、沒有收音機……為節省燈油，天一黑就只好上床睡覺。沒有鐘、沒有表，不知日子、時間；全靠原始的方法，聞雞起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書、沒有報，不知山外的事情；只能隔一場派個人到公社去取大家的信件，有時找一份報紙回來互相傳看，但內容至少已是半個月前的舊聞了。

那時又沒有打牌、打麻將什么的活動，我們只有自行尋樂、消遣。知青們都喜歡啍唱以前在學校時的歌曲，胡義明同學喜歡吹笛子、口琴，我就學拉二胡。當然有時也有比較好玩的時候，那就是悄悄地跟著看山上的獵戶打獵。

山上那幾戶獵人一般都是集體行動，他們事先勘察地形、觀看腳印，確定這匹山可能有獵物，就埋伏在野獸可能出逃的各個路口，然后放出幾只兇猛的獵犬在森林里四處搜尋。獵犬發現野獸后，會發出急促的叫聲把野獸攆出來，野獸順著路口出逃，獵人就開槍把它打倒。除了野雞野兔等小動物外，有時還可能打到野豬、麂子等較大動物。當地山民都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叫“圍山打獵、見者有份”。知青都愛湊熱鬧，有好幾次我們還分得了野豬肉、麂子肉拿回來吃。

我們是社辦林場，不是國營林場；一年到頭、一天到黑（除天氣原因或生病外）都要出工勞動。我們沒有工資、沒有工作服、沒有福利、沒有報酬、沒有星期天、沒有節假日、沒有探親假；勞動也不記工分，也沒有年終分紅，什么都沒有。只有三頓飯、還吃不飽。

開始時每人每月還發2元錢購買日常生活用品，半年后就沒有了，完全靠自己解決，靠家里父母接濟。反正一年到頭我們荷包里都沒有錢，也看不到錢。這在現今的人們看來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可那時就是這樣，國家窮??！林場只管出工勞動、講奉獻。足見下鄉知青們那時是多么的艱苦，為國分憂的思想境界是多么的高尚。

四、巡山

開荒種糧我們林場的主要任務就是開荒種糧和保護森林。因為國家只供應知青們一年的口糧，每月35斤，一年后停止供應、生活自理（本地場員不供應口糧，他們都是自己從家里背紅薯、土豆、包谷子等來）。公社那時劃撥給林場的山林倒是不少，起碼有好幾千畝，但熟田熟土只有十來畝。要想一年后自給自足，不大力開荒種糧是不行的。因此林場每天除派兩個人巡山外，大多數人都投入到開荒戰斗中。

先說巡山，我們是每天兩人一組輪換（還好林場喂得有一條獵犬，它每天忠實的陪著我們）。早上要先把林場喂的幾頭牛趕到某一林區去放，牛脖子上都掛著響鈴，晚上收工時又把牛找到趕回來（有時牛走散了，找牛也很麻煩）。巡山主要是防止山火，防止有人偷砍樹木等，但要把好幾千畝森林都走一圈下來，還要負責放牛，也不輕松。

說起開荒，那更是十分辛苦、很累。首先要把荒坡上較大的樹木砍掉，再用火、把荊棘雜草一燒；然后挖樹疙篼、搬大石頭、把地面清理干凈。新開的荒地很不好挖，土質特別硬，地面下還隱藏著不少樹根和石頭；不一會兒手上就打起好幾個血泡，痛得很，但只能忍著繼續挖。開荒有時路程較遠中午都不回去，就在野外吃幾個烤紅薯或燒包谷什么的，喝點山溝水就算一頓了。

在開荒中我們還多次挖出一些步槍子彈或彈殼，有次還挖出一顆生了很多銹的迫擊炮彈，聽年紀大點的村民說，這些地方以前紅軍在這里打過仗。我們林場前后大約開墾了近百畝土地，加上公社劃撥的田地，分季節種上了包谷、紅薯、土豆、胡豆、黃豆、小麥、水稻等各種糧食作物和蔬菜，還喂養了兩頭豬四頭牛等家畜家禽。

知青們戰風雨、斗酷暑，早出晚歸、辛勤耕耘，不知出了多少汗、流了多少淚，手上的老繭都一層一層的。知青們迎來了第一個豐收年，1965年底我們林場糧食完全做到了自給自足，但還是沒有錢用。

據宣漢縣安置辦公室有關資料記載：1965年全縣71個社辦林牧場共經營土地七萬五千多畝、造林800多畝、育樹苗230多畝、看管森林4萬多畝、開墾荒地1507畝。1965年全縣林牧場共生產糧食663378斤，平均每人生產糧食369斤，飼養各種牲畜1215頭，農副業總產值189800元，平均每人102元。1966年計劃生產糧食1787000斤，平均每人962斤；農副業總產值425500元，平均每人229元；飼養各種牲畜2754頭，其中生豬1679頭、牛651頭、羊424只。造林2032畝，撫育幼林10492畝，采集樹種25000多斤。現在回想起來，實事求是地說，那時宣漢縣的黨、政領導還是重視知青工作的，是關心社辦場發展情況的?？h、區、公社各級領導下鄉檢查工作，走到哪個公社都要到社辦場去看一看，盡可能幫知青們解決一些實際困難。雖然那時環境艱苦、生活清貧，但知青們在社辦場基本生活還是無憂的，絕大多數人的情緒是安定的，知青和當地村民的關系還是融洽的。

海風在林場的各項工作中積極帶頭，不怕苦、不怕累，很快加入了共青團。不久公社團委讓海風擔任了林場團支部書記，1965年公社又推薦海風參加了宣漢縣首屆下鄉上山知識青年先代會和共青團宣漢縣五屆一次團代會。由于海風在農村的突出表現；海風的父親，一個普通工人還應邀參加1965年底重慶市赴達縣專區慰問團成員，來到宣漢縣赴各個社辦林、牧、茶場慰問下鄉上山知識青年。

1966年初，海風還出席了達縣專區首屆下鄉上山知識青年先代會，年底在宣漢縣委黨校還參加了入黨積極分子培訓班并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海風心想，黨和人民給了我這么多榮譽，決心更加努力地工作、起好帶頭作用，團結大家把我們林場建設得更好。

1966年1月出席四川省達縣地區知識青年先代會宣漢代表合影，后排左起第一人為海風。

五、 趣聞四則

知青們初到宣漢農村，因不知道當地的很多風俗，語言和習慣，也整出不少尷尬，鬧了不少笑話。

（一）不能隨便亂叫小妹

在城市我們對于比自己小點的女孩子，可以隨意的叫這個女娃兒為小妹，意思是把它當作小妹妹一樣感到親切可愛。可是在地處大巴山的宣漢農村，小妹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叫的。原來當地的習俗是，只有和自己定了親的未婚夫才能叫這個女孩子為小妹。如果其他的男人叫這個女孩子為小妹，要么你是想和她定親，要么就是在欺辱她。隨意亂叫小妹，女孩子和她家里可不答應，是會惹出大麻煩的。后來當地干部告訴我們，凡是遇到年輕女孩子，不論她的年齡比你大或小，最安全最體面的是叫她“大姐”，保你沒事。（二） 自由戀愛叫“對挖”

當地青年男女若未經媒人介紹說媒，而自由戀愛的話，這種現象叫“對挖”?！皩ν凇痹诋數貥O為少見，也是不被其父母和大多數人接受的。海風就認識一對青年男女，她們是一個生產隊的小學同學，但不同姓。她們兩人自由戀愛“對挖”后，雙方父母感覺沒有面子，都不支持她們，兩人在生產隊也抬不起頭。只不過后來由于男方參軍當兵到部隊，女朋友屬于軍人未婚妻受到保護，情況才有所好轉。后來她們倆結了婚，男方轉業被安排在縣城某單位工作。改革開放后，全家人都搬到了縣城，現在日子過得很甜蜜。

（三） 酒席吃肉有講究

知青們在農村喜歡鬧熱，周圍鄰居、過上過下、哪兒有響動都愛瞅過去看。哪家嫁女兒、娶媳婦、過生日或老人過世，農村都要興師動眾，大擺酒席、鬧熱一番。社員們或出于禮貌、好客或好奇，也樂意歡迎知青參加。坐席吃酒八大碗，知青們開始也分不清楚酒席桌上的上、下方，認為哪方便哪坐；席上的主要葷菜，比如燒白、粉蒸肉、酥肉等，每碗都是數了數的。每桌坐8個人，每人每碗只能夾一片或一個，這是事先擺放好，不多也不少的。開始知青們去坐席，不知這些規矩，感覺燒白好吃，就吃了一塊、又去夾一塊來吃，其他人都把知青看到，在席上又不好直說。主人家見狀只好悄悄給沒有吃到肉的客人補上。后來有人悄悄的告訴知青他們這兒的規矩，你看整得好不尷尬。

（四）脫光了，游得快

記得好像是1966年夏天的某一天，天氣熱、溫度有點高，公社在馬家小學后面不遠處一個大堰塘舉行游泳比賽。因為公社很少舉行大型活動，那天來看熱鬧的學生、社員不少，堰塘周圍和堤坎上站滿了人，可以說是人山人海。重慶知青生活在長江、嘉陵江邊，從小練就了一身游泳的本領。公社早就聽說知青游泳很得行，特別邀請知青也要參加。我們林場就派了幾個知青，包括海風也參加了這次活動。馬家小學的老師當裁判，參加比賽的青年8人一組、一組的站在堤坎上。裁判喊準備時，參加比賽的當地青年社員，突然一、二、三，齊刷刷的脫掉褲子，赤裸裸的站在眾人的面前，其中還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知青們都穿著短褲衩。參加比賽的當地社員說，你們快點把褲子脫了，脫光了，才游得快，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當然比賽結果前幾名都是我們知青。

六、兩個特殊知青

1964年5月跟我們一起下鄉的還有兩個特殊知青，一位叫王某某，一位叫楊某某。說他倆特殊，主要是他倆年齡較大，約有24、25歲，比我們大10歲左右，跟我們當時這些學生明顯不一樣。但他倆對我們這些學生態度特別好，開始我們還以為他倆是送我們下鄉的帶隊干部。但見真正的帶隊干部對他倆又很嚴厲，他倆也從不還嘴。大家還認為他倆對人態度好、又熱情又不還嘴，很不錯哦。

后來，見真正的送我們下鄉的帶隊干部都走了，他倆還沒走，還跟我們一樣參加學習分配，大家才感覺有點不一樣。問什么原因，他倆說是社會青年，也是志愿申請上山下鄉到農村的。領導們也不做什么解釋，但看得出來，場長、指導員對他倆很嚴厲，他倆也很聽話，很遵守紀律，臟活累活都是搶著干。大家心里雖然還是有點困惑，但卻認為都是下鄉知青，只不過他倆年齡大點，重活多干點也很正常。后來海風擔任了林場團支部書記，才多少聽說了一點事情的真相。

原來，他們倆都是重慶雙碑附近二鋼廠的工人。王某某當年是在車間里開行車（天車）的學徒工，有一天工作中天車發生故障，他的師傅就出去在天車軌道旁檢修，王某某在車內因操作不當，把他的師傅擠壓受傷而死亡了。王某某因過失致人死亡，負有一定責任，因此失去工作，還可能坐牢或勞動教養。楊某某當時也是廠里的青年工人。

上世紀60年代初，國民經濟剛剛走出三年自然災害的影響，生活逐漸好轉。那時社會上時興跳交誼舞，楊某某正值二十多歲的青春年華，熱情、活潑、好動，且相貌、身材都是標準的帥哥一個，很喜歡跳舞。那時工廠會山頂大飯堂每周星期六晚上，廠工會都要組織學跳交誼舞，很多青年男女職工都想參加。

為控制入場人數，每場舞會都要憑招待票入場，招待票不要錢，廠工會按各車間青年職工人數按比例發放。為了能經常參加舞會，楊某某沒有票時，就主動要求去打掃飯堂衛生，整理舞場桌椅，舞會散場后還要留下來打掃清潔，這樣才能有幾個免票入場的優待，因此，楊某某是舞會的常客。

但是，在一次跳交誼舞的過程中，楊某某可能觸碰到了舞伴的敏感部位，和他跳舞的女青年很生氣，當時就叫喊起來，說楊某某耍流氓，造成舞場秩序混亂，影響較大。那個年代如耍流氓、生活作風問題，是一個能毀滅一個人的前程或致人于死地的大問題。但當時這個事情的真實情況誰也說不清楚，只有天知道，楊某某也是有口難辯。但鑒于楊某某喜歡往舞場跑的表現，有關領導認為楊某某生活不嚴肅，堅持要給予嚴懲。這樣楊某某工作也出脫，還可能收監勞動教養。

對于王某某、楊某某的錯誤，為了免受刑事處分，當時也有一種解脫的辦法，就是他們主動辭職、申請上山下鄉，到農村去當農民，接受勞動改造。這樣，王某某、楊某某也就加入了上山下鄉的洪流，成了特殊的知青、和我們這些中小學生一起下鄉了。因王某某后來分配到新紅公社，離得較遠，后來的情況我不甚了解，據說也是多年后因父母退休頂替才返了城。

楊某某一開始就和海風一起分配在馬家公社林場，五年后林場撤銷，他們又分在同一個大隊，離得不遠，共同相處近8年。我們很熟悉，也可說是好朋友。楊某某為人熱情、聰明、活潑、好動，且愛好廣泛。海風知道楊某某的情況后，一直給他保密，領導上說對他要控制使用、監督勞動。

海風對楊某某很同情，也很無奈，出于正義和公正，海風從不歧視他，而且還盡可能暗中幫忙。比如說我們林場要選派兩個知青學習木匠，楊某某很想去，海風就跟場長說，楊某某人聰明、手又巧，肯定學得快，是個學木匠的好料。極力促成了楊某某在林場學到了一手木匠手藝，從而也間接幫助解決了今后楊某某在農村的生活困難問題。

大隊成立文藝宣傳隊，海風從一開始就把楊某某召集到宣傳隊里來。后來楊某某在農村結婚，他愛人也是老知青，孩子出生的當天還在生產隊下田勞動。分娩時來不及就拿一個掃把將孩子接住，真是老天有眼保佑，生了一個約10斤重的大胖小子，且母子平安，知青們都趕去祝賀。因楊某某檔案上有記載，年齡又大、又有孩子，后來知青招工返城、上學，他都不太可能。他在農村呆了十五年，最后還是靠父母退休頂替返的城。

八、 熬過最艱難的日子

1967年國慶節前夕，海風回到了宣漢。此時林場雖然名義上還存在，但沒有一點生氣，大多數人都沒有回來，本地場員也不回來。因上半年鬧文革造反，基本上沒人種莊稼，田、地、大多荒廢，有點收成也不好。國家早已不供應知青口糧，靠自食其力。林場原來收成的糧食也吃光了，沒有吃的、人心就散了，大家各自找出路。

林場有兩個知青學了點木匠手藝的就跟著他們農村的師傅出外混吃的去了，還剩下三個家庭困難、沒有任何辦法的知青就去挖別人地里沒挖干凈的地方，撿點紅苕、包谷什么的糧食回來，饑一頓、飽一頓的在林場苦熬著。

海風回到林場后見此困難情境，心里非常著急，馬上跑到公社革委會反映情況；要求解決點糧食，不然要餓死人、要出人命了。公社老領導聽說知青確實困難，告訴革委會、萬一餓死了知青，上面追究起來也不好交待。革委會才想法給林場知青調劑了幾百斤紅薯、老包谷和一些小春作物的種子，告訴千萬不能把種子吃了。

海風又去把林場指導員請回來，和指導員商量還是要把林場撐起來。我們提出不靠天、不靠地、自力更生靠自己的口號，帶領剩下的幾名知青，每天堅持出工。因正是小春作物播種時期，農時不等人；在肚子都沒法吃飽的情況下，堅持盡量把小春作物胡豆、豌豆、小麥等播種下去。我們還上山砍柴，為過冬準備了很多柴禾。

寒冷的冬天來了，路上結冰、大雪封山。我們這里冬天幾個月基本上都做不了什么事，整天坐在火坑邊烤火，直烤得腳桿上都起大塊大塊的火斑。餓了就在火坑邊吃兩個烤紅薯、烤洋芋什么的充饑。

臨近大年三十，人們都忙著準備年貨、趕著回家過年。知青也想過年，但倉庫里沒有一粒米、幾個人身上摸不出一分錢，怎么過年？就在我們愁眉苦臉的時候，天無絕人之路；附近有個村民主動來林場找我們，他說他早就看上我們林場那兩株高大的楓香樹了，開春后他想修房子。我們就跟他講條件，讓他把他家養的那條大黃狗牽來換。他同意了，第二天他把狗牽來，還背來一筐蘿卜。

知青們幾棒就把大黃狗打死了，連皮都舍不得剮，只把毛刮了，燉了很大一鍋狗肉蘿卜湯。三十晚上，沒有除夕的燈籠、鞭炮。在這深山里，外面風雪漫漫、屋內坑火熊熊；幾個留守知青圍在火坑邊，吃著烤紅薯、喝著狗肉湯、談著天下大事，太舒服了！這樣的除夕、這樣的年夜飯，很多人是享受不到的，也是終身難忘的。

渡過春荒，一直堅持到小春作物出來才有點改善。天氣暖和后，在外面逗留的知青也陸續返回林場來了，我們又找公社解決了部分種子投入大春作物的生產，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堅持下來……

整個1967年、1968年就在這混亂、饑餓中掙扎，總算熬過來了。1968年底，毛主席發出最新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預示著我國上山下鄉政策進入了新階段，更大規模的上山下鄉熱潮席卷全國，大量的新知青隨后就要來了。公社革委會根據上級的指示，宣布正式撤銷社辦林場。所有的森林、土地、劃歸附近生產隊，本地場員返回原生產隊，知識青年可在全公社自由選擇生產隊插隊落戶。近五年的社辦林場生活結束了，但漫長的知青生涯還遠沒有結束，新的考驗、新的磨難、等待著老知青們……（上篇完）

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 鄒維興，筆名、海風，重慶市人，中共黨員。1964年5月下鄉到大巴山務農近八年，當過赤腳醫生、代課教師、生產隊干部。后特招到礦山當井下礦工七年，改革開放后上過學、機械工程師，從事建筑施工和企業管理工作，又下海經商12年。酸甜苦辣、風雨愽擊、翱翔人生！退休后熱心為知青大眾服務，著有 “我的知青歲月、我的后知青時代、我的知青夕陽樂”知青系列人生三步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