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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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話之前,《中國建筑裝飾裝修》雜志對槃達建筑(Penda Architecture )已經保持了6、7年關注。其創始人、主創建筑師孫大勇作為80后建筑師中一個相對獨特的個體,在20的年設計生涯中始終保持著近乎本能的內省。他對建筑內涵的思考貫穿了迄今為止的所有作品,并逐漸形成一個溫暖且強大的內核。
“十五五”規劃之下,“城市更新”已經明確為“優化存量空間、提供城市功能和居民生活品質的核心抓手”。時代從“增量擴展”向“存量提質”轉型,開始聚焦城市結構優化和文脈賡續。一個建筑師該如何在這個過程中確立自己的建筑思想和精神坐標?孫大勇給出的答案,是向著內心深處的洄游——尋找主體性、尋找文化根脈、尋找建筑的溫度,最終尋找那個與自我和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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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勇
槃達建筑 (Penda Architecture)
創始人及主創建筑師
槃達建筑 (Penda Architecture) 是一家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綜合性建筑事務所,曾屢獲國內外建筑大獎。其核心理念為“少即是愛 (Less is Love)”,代表作包括蜂巢當代藝術中心、鴻坤美術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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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北野奢酒店
01
尋找“自我”的歷程
1983年,孫大勇出生在東北的一座小城。不同于大部分孩子玩鬧的童年,他對拆解鬧鐘、電器等充滿更多的興趣。
2005年,孫大勇坐上開往北京的列車。他進入一家國際事務所,成員來自世界各地:美國、德國、荷蘭、日本,十幾個人像一個小聯合國。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密集的成長期。他跟隨GRAFT的德國合伙人學習,從建模渲染到圖紙繪制、從項目管理到創意生成……但孫大勇心里始終有一個結——我在團隊中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他開始大量從傳統文化中汲取靈感——戲曲、繪畫、家具,并把這些元素帶入設計討論。漸漸地,他在團隊中獲得了一種特殊的話語權:他既了解中國文化,也理解中國甲方的需求,能更好地詮釋和表達設計理念。
2008年,孫大勇被派往德國工作。那一年,他走遍了歐洲的經典建筑——讓·努維爾的人類學博物館、扎哈·哈迪德的科學中心、藍天組的展廳、UNStudio的奔馳博物館等。那些空間讓他震撼,也讓他清醒。他站在這些優秀的建筑面前問自己:我要如何做出同樣令人感動的作品?
2009年,孫大勇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辭掉待遇優厚的工作,去中央美術學院讀研。在這里,他幾乎看遍了圖書館所有相關書籍。在這個過程中他逐漸意識到,建筑的根本是解決“住”的問題,而“住”的核心是提供健康、安全的庇護所。什么是健康的建筑?他關注到生態設計——它不僅是建筑內部的小環境,更是一個良性循環的大系統。
孫大勇選擇了戎安教授作為導師。戎安是生態學專家,在德國學習研究了二十多年,主張“生態有大美”——真正的美源于自然,而非人為創造的奇觀。畢業設計孫大勇選擇了“仿生建筑”方向,將仿生設計與中國的營造系統結合,主張從自然中汲取靈感,學習自然的智慧,如結構的高效性、材料的適應性以及生態的平衡性。他認為建筑應該像自然界的生命體一樣,能夠與環境和諧共生,甚至在生命周期結束后能被環境自然吸收或循環利用。他的畢業設計作品《仿生營造藝術方法研究》獲得了當年央美唯一的優秀畢業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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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豪斯博物館(競賽方案)
02
“少即是愛”的建筑哲思
孫大勇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的建筑師與前輩的不同。“(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生的建筑師很幸運,他們三十多歲留學歸國,積累經驗后獨立執業,恰逢地產騰飛的‘黃金二十年’。而80后這一代人,2005至2015年間大部分時間在機構中學習積累,等到準備獨立進入市場時,熱潮已經開始退卻。”
“留給我們的發展空間在哪里?”他認為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的建筑師更需要建立一套獨立的話語體系,其中包含對中國主體文化的深入反思、提煉和轉化應用。現在市場已趨于成熟,更需要獨立的思考和中國本土化的設計。
孫大勇開始回溯現代主義建筑的發展脈絡。二十世紀初,密斯·凡·德·羅提出“少即是多”,服務于戰后重建的標準化需求;到了六七十年代,文丘里針鋒相對地提出“少即是無聊”,那正是美國消費主義興起的時代——有計劃廢止制度刺激著人們不斷更新換代,過剩的消費最終演變成環境危機。
進入二十一世紀,隨著中國成為不可忽視的經濟體,“天人合一”的東方智慧重新被世界看見。孫大勇進一步意識到,“少”在中國文化中有著更悠久的傳統——做減法、留白,極致處是“空”與“無”,通向“去中心化”與“無我”,這正是道家的處世哲學。而“愛”則有兩個維度:向外愛環境、愛自然、愛共生生命;向內愛使用者、愛人、愛自己。
“少即是愛”這一理念,最早萌芽于疫情前孫大勇為“設計中國北京”創作的一個裝置。那時北京尚未推廣垃圾分類,而他在中央美院的研究方向是生態學與仿生建筑,讓他對垃圾問題格外敏感。在他看來,那些被丟棄的東西,其實是“放錯了位置的資源”。裝置取名“少即是愛”,意在傳遞一個樸素的信念:減少垃圾投放,就是為環境和未來留出更多余地。
于是“少即是愛”完成了它的蛻變:從一個環保口號,到一種建筑理念,最終成為一套生命哲學。它告訴孫大勇,建筑不是堆砌,而是留白;不是征服,而是融合;不是永恒的紀念碑,而是可以自我調適的有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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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當代藝術中心
03
建造與更新的對話
“造物”的沖動始終在孫大勇的血液里流淌。對他而言,建筑師這個身份從來不只是職業。就像士兵披甲上戰場,建筑師拿起畫筆,也要有一種氣吞山河的豪情。在珠海“十里蓮江”展覽館項目,設計概念是“巨大的蓮葉”——建筑如同從水塘中生長出的蓮葉。在工地開工的轟鳴聲中,他感到大地在震顫。那些鋼柱像巨大的蓮梗,正在向下生根。那一刻,他突然眼眶發熱——不是悲傷,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這是他小時候拆開收音機看見那些精密零件時的驚喜,是第一次用電池點亮燈泡時的狂喜。原來,“造物”的喜悅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而在他最近的設計項目——蜂巢當代藝術中心確立概念時,他近乎執拗地堅持那一抹純凈的白。團隊曾試圖從結構秩序或現代主義美學的維度去拆解這一選擇,他也給出了標準答案般的專業解釋。直到某個深夜,他凝視著“白盒子”模型,想起了童年那場暴風雪。在純白的世界里,所有參照物都消失了,只剩自己和腳下的路。那種空靈、虛無、極致的純粹,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自由。
孫大勇突然意識到,“蜂巢”的這一抹白,不是為了迎合現代美學,而是他在用蜂巢的建筑設計,完成一場與故鄉原始生命力、與自己童年的好奇和自由的跨時空對話。
建筑創造什么?孫大勇說是“安全感”——自然的安全、心理的安全、情感的安全。人最有安全感的時期往往是童年,那時被愛與呵護包圍,自由自在。長大后面對紛繁世界,建筑師也需要一個安放自我的角落。這種對安全感的追求,會不自覺投射到作品中,變成根基牢固的能量源,滋養著一生的成長。
然而“更新”則是另一種感受。“十五五”規劃賦予“城市更新”的實力使命更讓孫大勇感受到建筑的“責任感”——要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要優化存量空間、要提升城市功能和居民生活品質——為什么這些落在了建筑體上?答案顯而易見:建筑包裹著人的生命。它陪伴我們從出生到死亡,見證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孩子在墻邊學會走路,老人在窗前曬太陽,家人在餐桌上吃飯聊天……這是建筑體賦予生命的“大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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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文明東隧道光過渡設計
“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中,我再一次感受到‘少’和‘愛’在當今國家層面上的關系。每次想到一個家庭將在我設計的空間里生活,我就不敢懈怠。”孫大勇說,“每一筆、每一個決策,都不能敷衍。選擇材料時,我會想它是否環保、健康、安全,是否會傷害到觸摸它的孩子。”
當下的孫大勇有了一種奇異的感受:他開始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后一天來過——過得很自在、很努力,盡情表達與汲取。研究仿生建筑這些年,孫大勇對生命的理解愈加深刻。他不追求空間化的預設終點,因為他知道生命沖動本質上是開放且不可逆的。他專注于每一個當下的創造,這并非在疊加“切片”,而是在強化“沖動”。他將最終的形態交給自然,實際上是讓建筑回歸生命本身——一種不被目的論束縛、由內而外生長的純粹持續。
他常說,自己是一個還在路上尋找建筑“真諦”的人。他曾以為建筑是形式,后來以為是空間,再后來以為是生命的容器。現在他覺得,建筑是一種對話——與土地的對話,與文化的對話,與使用者的對話,最終,與自己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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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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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之家
《中裝》:在老舊小區改造中,如何平衡“功能提升”與“情感保留”?
孫大勇:“好房子”不能僅停留在硬件提升,更應關注人的感受。以東北老家的房子舉例:那是傳統的一字形民居,進門是廚房灶臺,炕頭取暖。小時候放學回家,推門就是溫暖霧氣、飯菜香味和家人的聲音——那不僅是房子,更是“家”,有溫度、有記憶。
好房子不僅僅是廁所入戶、瓷磚鋪地,這些硬件提升相對容易。難的是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好,這需要敬畏心、愛和深入的調研。我在“勇之家”,就是在有限空間內,通過設計滿足多代人的私密與共享需求。建筑師的價值在于幫助人們打造更美好、體面、有審美、符合國際水準的生活環境,這就是文化自信的體現。
《中裝》:城市更新中的公共空間設計,如何真正實現“以人為本”和公眾參與?
孫大勇:好房子”的政策應鼓勵量身定制、傾聽使用者聲音、增加人文關懷。建筑師不應標榜自我有多重要,老子的“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我們的存在是為了塑造空間的形態,但真正的價值在于其中的“無”,即為人服務的虛空。
我這兩年幫社區做了一些公益性的項目,涉及老舊小區和公共空間。我認為城市更新要避免“一刀切”或矯枉過正,比如統一用某種顏色或材料。獨立建筑師應做出標桿和范本,融入社會學思考、批判性、美學與人文關懷。我們可能無法像設計院那樣大規模改造,但可以做精品案例,讓每個人對自家房子有定義權、選擇權、表達權和創造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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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當代藝術中心
《中裝》:面對工業遺產或歷史建筑,如何看待“保護”與“活化”的關系?
孫大勇:我一直強調建筑要有“文化主體性”。我從中國傳統文化如戲曲、繪畫、家具中汲取靈感,因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毋庸置疑。對于歷史建筑,我認為建筑是“石頭寫的史書”,它們記錄著歷史與社會生活場景。保護不是簡單照搬傳統符號,而是要把中國文化用當代建筑語言表達出來。比如我在設計中對“白色”的執著,源于童年暴風雪的純白世界——那種虛無、抽象、空靈,是對傳統的轉化,而非復制。保護與活化的核心,是找到屬于當代中國人的生活場景和審美訴求,讓歷史空間重新產生“安全感”和“陪伴感”。
《中裝》:在城市更新中,如何將“少即是愛”的綠色低碳理念落地?主要障礙是什么?
孫大勇:“少即是愛”的核心是:少建造、少破壞、少浪費,這是對自然環境最大的愛。“少”意味著做減法、留白,極致是“空”與“無”,通向去中心化與無我;“愛”向外是愛環境、愛自然,向內是愛使用者、愛人、愛自己。
在實踐中,我堅持生態設計:從仿生建筑到垃圾分類再利用,如“設計中國北京”的裝置,VIP卡用回收紙代替PVC。垃圾是放錯位置的資源。但障礙在于,當前消費主義仍然主導市場,“有計劃廢止制度”造成巨大環境壓力。另外,許多更新項目只追求表面硬件提升,忽視真正的綠色策略。要突破,需要建筑師建立獨立的話語體系,把生態理念從口號轉化為可感知的空間品質——比如在藝術空間中,白色、留白、自然采光通風,本身就是低碳且高級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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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累藝術工作室
《中裝》:裝配式、模塊化等新技術如何應用于老舊小區改造?是否有嘗試?
孫大勇:未來“好房子”的兩個系統化賽道之一就是施工方式的工業化與年輕化。傳統依賴農民工的模式要轉向更專業、年輕的隊伍,并借鑒先進經驗,推廣裝配式、模塊化系統,推動裝修建筑模式的革新。
老房子的更新不僅是硬件更新,也是人性關懷。針對適老化問題提出既有功能性又有審美性的解決方案。模塊化不僅可以提高空間的安全質量標準,也可以對使用場景有更大的適配性,同時保證健康和可持續。未來的施工體系也會迭代,年輕一代建筑產業工人會更加適應工業化和智能化的技術工具,未來的空間場景也會更加科技化智能化。這些都需要我們建筑師去大膽想象,針對未來的生活給出空間解決方案。
在此基礎上,我們必須深入結合定制化與適老化設計,構建從設計、生產、驗收到售后的全生命周期服務體系。我們要警惕“一刀切”的標準化陷阱,獨立建筑師應通過創造有人文溫度的示范樣本,為行業的高質量轉型提供美學與功能的雙重參照。
《中裝》:在城市更新中,我們是否應該首先學會“不做什么”?如何保留“無用”的空間與時間的痕跡?
孫大勇:我覺得這個問題非常好。我一直在講“少即是愛”——“少”不是偷懶,而是做減法、留白,它的極致是“空”與“無”,通向去中心化、無我。城市更新也一樣,很多時候我們太著急了,總覺得要填滿、要改造、要翻新。但真正的愛,有時候恰恰是不做什么。
我反對“一刀切”的更新方式,比如統一用某種顏色或材料。城市是有生命的,它應該有時間的痕跡,甚至失敗的記憶。在東北老家,鄰居們的房子都推倒重建成瓦房,父親也覺得瓦房才是“好房子”,但我一直矛盾:為什么不能保留一些老炕、老灶臺的味道?那些溫度、飯菜香、家人的聲音,才是“家”的安全感。
所以我認為,城市更新首先要學會“敬畏”。敬畏生命、敬畏時間,敬畏那些看似“無用”的空間——一個長滿雜草的廢棄院落,一面斑駁的老墻,一條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它們提供了情感的安全感,讓人可以“等一等自己的靈魂”。我們創造“有”,是為了讓人用好那個“無”。城市更新,就是給市民留出可以自由呼吸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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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倫多住宅
《中裝》:如何將“天人合一”的哲學轉化為城市更新的空間策略?如何為未來的數字世界或太空環境埋下“接口”?
孫大勇:我讀研時,導師戎安教授講“生態有大美”。真正的美源于自然,不是人為制造的奇觀。中國哲學里的“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共生,在老莊思想中特別突出。作為80后建筑師,我們這一代要建立獨立的話語體系,不能簡單照搬傳統的大屋頂、斗拱,而是要把中國文化的內核用當代語言表達出來。
在城市更新中,我的策略首先是“仿生”與“生態”。比如我在中央民族大學做的體育館,用了巨大的棕櫚葉造型——那不是裝飾,而是從自然形態中學習結構效率。更新項目里,我會盡量利用自然采光、通風,選擇本土材料,減少運輸能耗,讓建筑像植物一樣“長”在環境里。我堅持的“少即是愛”,我認為就是一種對自然最大的愛的表現。
至于為未來埋下接口,我確實想得比較多。未來建筑會面臨兩個新世界:虛擬數字世界和太空。在數字世界里,重力不存在;在太空中,重力環境也完全不同。當重力不再是約束,建筑會變成什么樣?我特別好奇。比如游戲《紀念碑谷》利用視覺錯覺創造路徑,虛擬世界的可能性遠大于現實。
所以在城市更新中,我會有意留出一些“不確定”的空間——比如結構上預留可變的承重能力,管線系統模塊化,甚至留出數字孿生的傳感器接口。現在看不出來,但未來可能接入虛擬導覽、全息交互,或者適應低重力環境的改造。好的設計要能迭代。建筑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紀念碑,而應該是一個可以生長、可以適應未來技術和社會需求的“生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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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下
我抱著“向死而生”的態度做設計——把每一天當作最后一天,但正因為如此,我更要把每個項目做得既有中國文化根脈,又能輕輕推開未來的那扇門。我們不知道門后是什么,但至少要把門留著。
【來源:中國建筑裝飾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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