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六月的筆，和身后的光
蟬鳴把六月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我攥著透明筆袋站在考場門口的時候，指尖還留著昨晚枕過的書包的余溫。那是前一天晚上爸媽塞給我的，比往常沉了一點，拉開拉鏈才看見里面躺著個小小的吉祥掛件，他們輕聲說“圖個心安，帶著就行”，可我心里清楚，比掛件更穩的，是他們塞在包里那沉甸甸的心意。
高考那三天，媽媽換了三套衣服。第一天穿紅，說要“開門紅”；第二天換綠，盼著我“一路綠燈”；第三天套上紫色的裙子，笑著講這叫“紫氣東來”。我從前總笑她穿衣服只圖舒服，那幾天她卻對著鏡子整理衣角，比我進考場前還要鄭重。爸爸悄悄把車里的舊掛飾換成了“金榜題名”的小牌子，每次接我出考場，都默默調低空調風速，媽媽遞過來的果盤永遠切得大小剛好，連果核都提前剔得干干凈凈。
他們從來不會追著我問“考得怎么樣”，也絕口不提手機上鋪天蓋地的高考新聞，把所有讓人發慌的聲音都悄悄擋在了車窗外。我偶爾忍不住復盤，念叨著哪道題選得猶豫，哪篇作文寫得順手，他們就安安靜靜聽著，只偶爾插一句“能寫出來就很棒了”。那些我自己攥在手里不肯放的壓力，就在他們輕聲的回應里，悄悄松了綁。
最難忘的是考完數學那個下午，我走出考場時臉色一定很難看，爸媽迎上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先開口問。我沉默了幾秒，忽然拉住媽媽的手說“這次數學我感覺考得還不錯”，話音剛落，她一下子松了口氣，拉著我在人行道上小跑起來，笑得像個拿到糖的孩子，邊跑邊喊“我就知道我女兒行”。爸爸跟在后面，一邊笑著喊“慢點跑別摔了”，一邊悄悄抬起袖子擦眼睛。路邊的家長和考生都往我們這邊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卻始終沒松開媽媽的手——那是高三一整年里，我最輕松、最軟的一刻。
最后一科的收卷鈴響起時，我合上筆蓋，忽然想起這十二年里的無數個清晨：鬧鐘響了無數次，我咬著牙從暖被窩里爬起來背書；模擬考砸的傍晚，我攥著皺巴巴的成績單推開門，廚房里的燈光“嘩啦”一下涌出來，爸媽沒問分數，只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問我“餓不餓”。原來那些我以為自己孤軍奮戰的日夜，身后一直站著兩個人，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們捧著一大束向日葵站在陽光下等我。風把鳳凰花的花瓣吹到我發梢，我在心里偷偷許愿：以后人生每一個重要的關口，都要讓他們拿著花，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等我。
后來我才慢慢懂，高考這四天很短，短得像人生長卷里薄薄的幾頁紙，卻又很重，裝下了四千多個日夜的晨讀夜誦。真正讓我變強大的從來不是最后那張成績單，是我在無數個深夜里練出來的韌性，是他們藏在細節里、從不宣之于口的愛。這些東西，會在我以后遇到任何難跨的坎時，都變成身后的光，告訴我不用怕，轉頭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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