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眼中的惡行,在另一個人眼中可能是絕望中的自救。”
- ——作家 哈珀·李,《殺死一只知更鳥》
去年秋天,我們部門來了一個借調的同事,男的,三十出頭,不怎么主動跟人說話。茶水間碰見,我跟他點頭,他最多嗯一聲就走過去了。午飯也不怎么跟大家一起吃,總是一個人端個飯盒坐在角落。有同事私下說他高冷、不好相處,有人猜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厲害看不上這邊的人。我雖然沒跟著議論,心里也默默給他貼了個標簽:這人性格有點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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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有一天下班下大雨,我沒帶傘,站在門口等雨小一點。他從后面走出來,手里一把長柄黑傘,看了我一眼,把傘往我這邊一遞,說:“你用吧,我車就在前面。”說完把傘塞我手里,自己淋著雨小跑走了。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他已經鉆進車里了。
后來因為一個項目對接,我們加了微信。有次很晚了還在傳文件,聊了幾句工作,他突然發了一句:“前段時間對大家態度挺冷的,不好意思。那陣子家里出了點事,實在沒精力應付社交。”我沒追問是什么事,只說了一句“沒事,理解”。
從那以后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在那一個多月里,對他下的所有判斷,有多少是事實,有多少是我不了解另一個人的生活就擅自填上去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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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大腦特別擅長做一件事,就是把看到的一點點碎片迅速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看到一個人沉默,就覺得他孤傲;看到一個人急躁,就覺得他脾氣差;看到一個人反復糾結,就覺得他性格優柔寡斷。然后那個標簽一貼上去,就像收進檔案柜,以后再接觸,我們其實不是在跟這個人打交道,是在跟那個標簽打交道。
心理學上有個挺有名的東西,叫“基本歸因錯誤”。簡單講,就是別人做了什么事,我們傾向于認為是他的性格使然;而自己做了同樣的事,我們很清楚是因為今天心情不好、昨晚沒睡好、剛才被領導說了幾句。同一件事,對別人我們看人,對自己我們看環境。這個偏差不是道德問題,是認知習慣,但問題是它太自動化了,快到我們自己都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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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借調同事給我發完消息之后,我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對他的判斷,有點心虛。因為我也有過被人誤解的時候。有一次在地鐵上,我實在太累了,靠在車廂邊閉了會兒眼,旁邊一個老人站著我沒注意到。后來有人在網上拍了照片,標題寫“現在的年輕人裝睡不讓座”。那張照片里我就是一個自私冷漠的年輕人,沒有任何人會想知道我那天剛從醫院出來,站了三個小時,實在撐不住了。
從那以后,我開始練習一個很小但挺有用的習慣:每次對別人冒出一個負面判斷的時候,在句尾加一個問號。不是“他這人很難搞”,而是“他這人很難搞?”就多一個問號,那個判斷就從一個句號變成了一扇開著的門。門后面可能是什么,你不知道,但至少你沒有把門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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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借調同事項目結束之后就回原單位了。走之前他在群里發了條消息,說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關照。群里有好幾個人回他,說以后常聯系。我想起一個多月前大家對他的評價,覺得人跟人之間的理解,有時候就差那么一場雨,和一把遞過來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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