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秀：《思舊賦》一段難忘的友誼，一首心中的挽歌

俞伯牙與鐘子期在林間相遇，因琴音結緣，互為知心之交。當鐘子期離世時，俞伯牙決定斷弦封琴，以此慰藉朋友的靈魂。古人認為：江山易得，知己難求。人生若能得一知己，便勝過擁有江山百倍。

在司馬氏與曹魏的斗爭中，司馬氏對文人名士采取的高壓政策讓許多人戰戰兢兢，甚至在交友時都需小心翼翼，以免被卷入不義甚至死亡的境地。因此，像阮籍、嵇康、山濤、向秀等人能彼此相識，完全是因為他們的志趣相投，彼此珍視。不過，他們并非完全沒有矛盾，尤其是在出仕的問題上，他們曾經有過重大的爭執。在竹林七賢中，山濤是第一個選擇步入官場的。

山濤是一位博學多才、性格寬厚的人，他在眾人中年齡最長，對世事的看法成熟且行事圓通。當司馬氏多次邀請他入仕時，他選擇了順從。他深知司馬氏對嵇康又愛又恨，也預見到如果嵇康繼續倔強，可能會被司馬昭除掉。因此，他親自上門勸說嵇康，甚至主動向司馬昭舉薦嵇康。然而，嵇康卻因此感到憤怒，并決然地寫了一封“斷交書”，即后世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山濤，字巨源），其中字里行間充滿了“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樣的傷人言辭。

一份白書，讓十數年的友情化為灰燼，山濤的痛心難以言表。嵇康本人也并非不痛苦，但他選擇將這段友誼深藏心底。所以，當嵇康面臨死亡時，他還是將自己的兒子托付給山濤撫養。嵇康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明白君子之間因志趣不同可能會導致斷絕往來，但他尊重山濤的選擇，并相信只有山濤這樣的性格才能在黑暗混沌的時代中生存下來。相比之下，阮籍懶散、劉伶隨性、向秀無為，他們的性格不適合在世俗中生存，因此不適合成為托孤的人選。

嵇康的性格不受束縛，但對友情有著深深的執著和牽掛。山濤能夠理解這位過去的朋友的苦心，嵇康臨死前的托孤之舉顯示了他對山濤的堅定信任，并通過托付子女的舉動表達了他對山濤最深的歉意。當山濤看到嵇康的幼子嵇紹時，不禁淚流滿面，二十年后他果然舉薦嵇紹擔任秘書丞。

向秀，字子期，是與嵇康私下往來最為密切的七賢之一。當嵇康為呂安辯護而被陷害至死時，向秀作為最近的密友，感到悲憤交加，對未來的人生旅程充滿了絕望。

自從嵇、呂二人過世之后，司馬氏掌握了天下。向秀深感難以自保，他并不像嵇康那樣崇拜黃老，對正統儒學持完全否定的態度，而是更傾向于尋求二者的平衡。因此，不久之后，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成為司馬氏的臣子。

一次，他路過嵇康和呂安的舊居，看著故人簡陋的茅廬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冷。耳邊偶爾傳來凄切的笛聲，不知從何處傳來，讓他不禁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回到家中，他寫下了懷念舊人的《思舊賦》，字字情真意切，句句形如泣血。

將命適于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
瞻曠野之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
踐二子之遺跡兮，歷窮巷之空廬。
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
棟宇存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
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托運遇于領會兮，寄余命于寸陰。
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復尋。
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

——向秀《思舊賦》

這首《思舊賦》讓人想起楚辭和《離騷》，在其唯美的言語和華麗的比喻之下，隱藏著向秀最深沉的悲。

賦的前四句描述了向秀路過嵇、呂舊居前的情境。他離開陰沉沉的府衙，看到茫茫的山野和徐徐的河流從眼前閃過，城郭化作殘陽駁影，空巷里卷起陣陣冷風。偶然路過逝去朋友的舊居前，他信步走上去，站在故居門外徘徊。斯人的倩影早已形神俱滅，嵇康已經離世，他的妻兒親人也早已遠赴他鄉，只有故居仍完好地立在那里，令人肝腸寸斷，不由讓向秀想起了秦李斯被腰斬的情景。

向秀在《思舊賦》中引用了李斯的歷史典故，描述了李斯臨死前的情景。李斯感嘆著黃犬，長長地嘆息著，無法與兒子享受天倫之樂，這令他十分難過。這個歷史典故與向秀和朋友陰陽永隔的痛苦一樣，都是那么令人碎心蝕骨。

向秀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像嵇康和呂安這樣超凡脫俗、詩文琴藝皆出眾的才子會遭遇悲慘的命運，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他開始懷疑這就是他們的命運嗎？此時，鄰家傳來的笛聲響亮清晰，仿佛是嵇康絕世的清音。向秀不禁想，這是否是嵇、呂在借笛聲召喚他，向他述說不甘嗎？實際上，真正不甘的是向秀自己的心。最后四句，向秀因慷慨的笛聲而感到更加凄清，更加為友人和自己的不幸感到痛心。

魯迅曾經說過：“青年時期讀向子期《思舊賦》，很怪他為什么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了。”魯迅明白了向秀在落筆時左右思量、內心悲傷到極致而不知如何下筆的感受。正如古語所說：“吟罷低眉無寫處。

向秀在政壇的壓力下，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不滿。他不想做官，但被迫接受官職；他想隱居山林，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生活。許多名士才子都像他一樣充滿矛盾。因此，他的《思舊賦》只描寫了思念的情景，沒有對自己的內心進行過多的解釋。但在賦的結尾，人們仍能看出他對友人身世無限同情的同時，也對自己懷有同樣的憐惜之情。

竹林七賢之間的交往是君子與君子之間的默契，在清淡的情感中滲透著悲傷的滋味。無論是嵇康與山濤，還是向秀與嵇康，又或是七賢其他人之間的交往，即使彼此相知，但并不一定相互包容；相互包容了又不完全相同，各自都有各自的苦衷無法訴說。但無論如何，他們之間不朽的友誼始終存在于彼此的心中，即使城郭里的舊事已經變成過去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