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不講規矩的時代

有一陣子，我也以為這世道是會慢慢變好的。

那時候，人雖不見得高尚，但多少還要臉。

做買賣的，賬簿雖不干凈，卻不敢明目張膽地把秤砣掏空；做人事的，心里縱有算盤，也還知道在人前裝一裝公平。

大家彼此提防著，又彼此維持著一種勉強的體面，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屋子，雖有裂縫，卻還未塌。

后來不知從哪一天起，這屋子的梁木忽然就松了。

最初，是一些小事。譬如答應好的事，忽然不作數；該給的錢，拖著不給；該負的責任，推得一干二凈。

人們還會皺一皺眉，說一句“世風日下”，卻也不過是嘆一口氣，照舊過日子。那時，壞，還只是零星的，像墻角的霉點，雖礙眼，卻還不至于令人絕望。

再后來，霉點連成了片。

不守規矩的，反倒賺得多；講信用的，倒顯得迂腐。

于是，有人開始學聰明——這里的“聰明”，自然不是讀書識字的聰明，而是專門用來占便宜、鉆空子、算計人的那一種。起初，他們還要遮掩一番，像夜里行竊的賊，走路輕手輕腳，生怕驚動了誰。

但賊多了，夜便不再黑。

于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人敢伸手了。坑了東邊，跑西邊；害了西邊，再往北邊去。人不再是人，倒像逐水草而居的獵人，哪里有獵物，便往哪里去。

只是這獵物，不是鹿，也不是羊，而是同類。

我有時看著這些人，倒也并不十分憤怒，只覺得滑稽。

他們以為自己很精明，實則不過是在一張越來越薄的地皮上，彼此挖坑。你挖我，我挖你，挖到最后，地也塌了，人也掉下去了。

只是他們還來不及明白這一點，便已經忙著去挖下一個人。

更有趣的是，他們還給這種活法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現實”。

仿佛只要冠上這兩個字，一切卑劣都可以原諒，一切無恥都可以理解。你若不如此，反倒成了不懂事、不合群，甚至——他們很喜歡用的一個詞——“傻”。

于是，那些還愿意守一點規矩的人，便成了笑話。

我見過這樣的老人。他們做事慢，話也不多，一筆賬算得清清楚楚，一句話說出口，便盡力去做。他們不見得有多成功，甚至常常吃虧。

但他們心里有一條線，不肯輕易越過去。

現在，這條線被人稱作“過時”。

有人當著他們的面說：“你們這一套，早就不行了。”語氣里帶著幾分憐憫，又帶著幾分優越，仿佛在看一件已經淘汰的舊物。

于是，第一批被坑的，往往正是這些人。

因為他們還相信規則。

他們相信合同是要履行的，相信承諾是要兌現的，相信人說的話是要算數的。而那些“聰明人”，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把他們當作最容易得手的獵物。

等這些守規矩的人被坑得差不多了，事情卻并沒有好轉。

那些“聰明人”之間，也開始互相坑。

這倒并不奇怪。一個人若是習慣了靠算計活著，便不會只對陌生人算計。他遲早會把算盤打到自己人頭上。于是，本來是一群狼圍著羊，后來便成了狼與狼之間的撕咬。

只是這時候，已經沒有羊了。

有人因此得出一個新規則，說如今做事，要“做熟不做生”。

這話乍聽之下，似乎很有道理。與熟人合作，至少還有一點舊情；與陌生人打交道，風險太大。但我聽著，卻只覺得悲涼。

因為這規則的背后，并不是對陌生人的不尊重，而是對一切人的不信任。

信任成了一種昂貴的東西，貴到普通人用不起。

你若要信一個人，得先花時間試探，再花精力防備，還要準備承擔被背叛的代價。這樣算下來，不如一開始就不信。于是，人們筑起一道道小圈子，只在圈子里交換利益，圈子之外，一律當作潛在的敵人。

社會便碎成了許多小塊，像一面摔碎的鏡子，每一塊都能照見人臉，卻拼不成完整的影子。

我有時想，這一切究竟是怎么開始的。

說是人性，本來也不新鮮。人性向來有陰暗的一面，古人早就寫盡了。但問題在于，從前還有一些東西，能稍稍約束這種陰暗。譬如名聲，譬如羞恥，譬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應該如此”。

現在，這些東西似乎都在慢慢失效。

名聲可以用錢買，羞恥可以用話術遮掩，“應該如此”則被嘲笑為天真。剩下的，便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誰拿得多，誰便是贏家；至于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于是，壞，便不再需要遮掩。

甚至，有人開始以壞為榮。

我見過一些人，談起自己如何坑了別人，如何鉆了制度的空子，臉上帶著一種得意，像孩子炫耀新得的玩具。他們并不覺得羞愧，反而覺得這是本事，是能力，是“活得明白”。

這便有些可怕了。

因為一個社會若只是有人做壞事，還不至于無可救藥；但若連做壞事都被當作一種值得炫耀的事，那便是連是非都開始倒置了。

我自然也知道，這世上并非全是如此。

仍然有人守規矩，仍然有人講信用，仍然有人在無人處堅持一點不合時宜的正直。只是，這些人往往沉默，不善言辭，也不喜歡張揚。他們像夜里的燈，光不大，卻還在亮著。

只是燈太少了。

而黑暗，似乎越來越多。

有人問我，是否還有希望。

我答不上來。

我只知道，如果一個人明知會吃虧，還愿意守一點規矩，那么他至少沒有完全變壞；如果一群人都這樣，或許還能撐住一點什么。至于能撐多久，我不知道；但若連這一點都沒有了，那便連問“好壞”的資格，也一并失去了。

說到底，這世道未必是忽然變壞的。

它不過是在人們一次次的妥協里，一點點滑下去的。每一次小小的讓步，每一次對無恥的容忍，每一次對規則的輕視，都是在為下一次更大的壞鋪路。

等到回頭看時，才發現已經走得太遠。

只是那時，多半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