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楠溪江畔的端午七天

又是一年端午。兒時家鄉(xiāng)過節(jié)的情景，像老膠片一樣，一幀一幀在腦海里轉(zhuǎn)。

我出生在溫州楠溪江畔的一個小山村。那里因為傳統(tǒng)習慣和地理條件，對端午節(jié)格外看重。從農(nóng)歷五月初一過到初七，一天一個內(nèi)容，花樣翻新，讓人在這七天里實實在在地感受節(jié)日的好。

端午臨近，我們小孩就活躍起來，打紙拍、玩彈珠、捉迷藏、跳草垛，嘴里念叨著那句順口溜：初一“餅”、初二“粽”、初三“螺”、初四“草”、初五“賽龍舟”、初六“頭暈暈”、初七“吃十碗”。方言念起來，每句末字諧音相押，格外順耳。

初一是節(jié)日的第一天，鄉(xiāng)親們用精白面粉和幾種菜餡，做一種方言叫“麥塌窩”的薄餅。

做麥塌窩有講究。面粉和水的比例要拿捏好，攪成糊狀后抓在手里掛而不掉。舀一勺面糊往鐵煎盤里輕拖一圈，便烙出一張直徑約二十厘米、形似圓月、薄如絹帛的半透明面片。置于平盤上，鋪上肉絲、香菇絲、綠豆芽、蛋絲、豆角和韭菜炒成的餡子，卷成圓柱狀，就成了。

麥塌窩跟臺州的食餅筒、北方的春餅形式有點像，但風味完全不同。它味道清爽、鮮美有嚼勁，我們一嘗之下往往就停不下來，感覺能帶來一連幾天的好心情。

第二天包粽子。家家戶戶起個大早，去后山摘箬葉。箬葉就是箬竹的葉子，寬而大，長近一米，可以編器物，也可以包粽子。采回來用水漂洗干凈。

那時幾乎每家院子里都種著棕樹。棕樹用處多：棕須編蓑衣防雨，棕葉做掃帚、扇子，還能編繩子穿扎東西。祖父常用嫩棕葉給我們編小鳥、蜻蜓、螳螂，棕花炒臘肉比花菜還香。

摘完箬葉，把粽葉也洗凈，就開始編粽籠。編粽籠是細活，像織毛衣，錯一針就前功盡棄。粽籠編成三角錐形，頂上留個啤酒瓶口大的缺口。往里倒浸泡好的糯米，加一兩粒紅棗或花生米，有時放一小塊鮮瘦肉或熟蛋黃，用粽葉扎牢，兩邊穿一條棕葉，掛起來像件工藝品，小巧玲瓏。

煮粽子用灰湯——把早稻稈燒成灰，加水沉淀后拿來煮。灰湯是堿水，粽子是糯米，煮出來香、糯、軟、滑，還利于消化。粽子煮熟后滿屋飄香，我們兄弟姐妹興奮得一夜睡不著，天沒亮就等著吃。

小時候我貪吃，總讓母親編最大的，至少裝半斤米，吃一個就撐破肚皮。后來吃膩了，只對里面的紅棗、花生、鮮肉和蛋黃情有獨鐘。

初三這天，飯桌上必有炒田螺。老人常說“一碗田螺九碗湯”。那時家鄉(xiāng)土地肥沃，化肥農(nóng)藥少用，田里溝里到處是泥鰍、田螺，一個早上下去總有幾斤收獲。

初四，各家各戶把菖蒲和艾草捆在一起插在檐下，驅(qū)除妖魔，祈求平安。菖蒲形狀如劍，艾葉略成半灌木狀，都有濃烈香氣。菖蒲可提取芳香油，艾草能活血散寒、驅(qū)毒除瘟，都是傳統(tǒng)文化里防疫驅(qū)邪的靈草。

到了初五，端午節(jié)最熱鬧、最忙碌的一天。溫州民間流傳著一首《重五謠》：

• 吃爻雄黃酒，毒蛇遠遠游。重五草頭湯，疤瘰洗精光。重五吃麥麥，字眼學起快。吃爻重五卵，做個生員卵。重五吃大蒜，讀書做高官。

一大早，大人們把雄黃酒抹在我們額頭、手心、肚臍眼上，家里陰暗潮濕的角落也撒一些，防“五毒”滋生。端午前后溫州氣候潮濕、梅雨頻繁，據(jù)說這樣可以殺菌。大人還要抱家里的雞鴨到河里洗澡。我小時候調(diào)皮，有一回擅自把自家小花狗也抱到河邊去洗，結(jié)果小花狗溺水死了，為此我難過了好久。

這天我們還要用草頭湯洗澡，由艾草、菖蒲、金銀花等十多味中草藥煮成，據(jù)說能防皮膚病、不長疥瘡，還清涼解毒、驅(qū)暑避熱。

洗完澡吃大蒜。大蒜在艾草湯里煮過，沒了辛辣味，但能殺菌解毒、辟邪驅(qū)瘟。

接著是吃雞蛋。雞蛋跟大蒜一起在艾草湯里煮，帶淡淡草味。那時家里窮，平時吃雞蛋是奢望，兄弟姐妹又多，每次端午前我總特別勤快地喂母雞，盼它多下幾個蛋，好跟小伙伴比“闊氣”。

雞蛋吃完當早餐，大人讓我們帶幾只去學校跟同學“撞蛋”。母親用彩色線編好放雞蛋的袋子，五彩斑斕掛在胸前，好看得很。有時還有五彩布縫成、彩線纏成的香草袋，內(nèi)裝蒼術(shù)、藿香、佩蘭、香附、細辛、白芷等藥料，簡單的用樟腦丸代替，掛在床頭或兒童頸部，有異香，可避穢消毒驅(qū)蚊蠅。

這天還有更大的節(jié)目——賽龍舟，應是為祭奠屈原而設。姑娘們穿大紅大紫的花衣裳，小伙子敲鑼打鼓吹嗩吶，浩浩蕩蕩往渡口去。驕陽正炙，一天下來皮都脫一層，但賽龍舟時大伙齊心協(xié)力劃槳的吆喝聲、觀眾的喝彩吶喊聲、鑼鼓的威武聲，那壯觀場面決不亞于一場足球賽。

初五過后，人們操勞了幾天，都累了，所以叫初六“頭暈暈”。這一天沒什么大活動，就是歇著。

到了初七，家家戶戶殺雞宰鴨，祭祀祖宗。晚上大吃一頓，慶祝一年一度的端午節(jié)。順口溜里叫“吃十碗”，雖是夸張，但那頓飯確實豐盛，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才算給這七天的節(jié)日畫上句號。

這些年我一直在異鄉(xiāng)。一次次人生的失敗或成功之后，思緒總會回到故鄉(xiāng)，回到故鄉(xiāng)的節(jié)日。故鄉(xiāng)的風土人情、一粥一飯里的講究，早已融進骨子里。往后的路上，我?guī)е@份記憶，踏實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