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是失望的序言。序言寫得越華麗,正文越顯蒼白。”
- ——作家 阿爾貝·加繆
去年秋天,我約了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去郊區的柿子林。那個計劃在腦子里提前發酵了快一個月:天要特別藍,空氣里得有柴火味兒,柿子樹下最好沒什么人,我們倆坐在枯草地上聊一下午,拍出來的照片不用濾鏡就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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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那天,下雨了。不大,但淅淅瀝瀝不停,到了林子邊上一個賣柿子的攤子都收了,只剩下泥巴路和光禿禿的樹。朋友倒是無所謂,說那就附近找個館子吃頓飯。但我站在那片泥巴地前面,心里翻涌上來的情緒遠遠超過“有點可惜”的程度,是那種一腳踩空了臺階的悶響。接下來一整頓飯我都提不起勁,她也感覺到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就是白跑了一趟。
后來我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到底壞在哪。雨其實不大,朋友也見了,飯也吃了,換個角度看這仍然是一個出了門、見了人、聊了天的下午。但它和我提前在腦子里搭建好的那個版本太不一樣了。我難過的不是“下雨了”,是“我期待的那個下午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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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提前寫劇本”的習慣,我以前一直以為是好事。覺得這叫有計劃、有期待、心里有數。但后來慢慢發現,期待在很多時候并不只是提前開心一下,它還附帶了一份很隱蔽的東西:一個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評分標準。到了那一天,你會拿現實去對標那個標準,分值不對,你就覺得整個事情砸了。
有一回過年回家,我提前想好了一個畫面:除夕晚上吃完餃子,一家人坐客廳看節目,我爸媽挨著,我坐旁邊地毯上,安安靜靜待一會兒。結果那天晚上我爸跟一個親戚打電話打了快一個小時,我媽在廚房刷鍋,電視開著沒人看。我坐在那塊地毯上,心里毛躁得像被砂紙磨。我期待的那個溫馨片段沒出現,出現的是跟平時一模一樣的一個雜亂晚上。然后我就有點臭臉了,我媽問我怎么了,我沒法解釋,因為一解釋就顯得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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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高期待最不公平的地方。它讓你對眼前的人和事,提前生出了一筆債。這個債不是對方欠的,是你自己欠自己的。但到了兌現不了的時候,情緒還是會沖著對方去。
有一回跟一個朋友聊天,她說她以前特別容易對生日失望。每次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想,今年他們會怎么給我過,餐廳是什么樣,蛋糕是什么味道。結果每次都差那么一點。后來她干脆不期待了,生日前誰問她想怎么過她都說“隨便吃個飯就行”。結果那年幾個朋友臨時起意,吃完飯端了個小蛋糕出來,上面歪歪扭扭擠著她的名字,她反而覺得那是她最開心的一次。她說:“我把劇本撕了,他們給我什么,我就接著什么。”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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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也開始試著撕掉一些劇本。周末不提前預設今天一定要“有意義”,出門不提前想象聚會的氛圍應該多熱烈,收到禮物的時候不拿它去對標我腦子里想要的那個東西。不是降低標準,是不提前在心里搭好一個只存在于腦子里的樣板間。那個樣板間永遠不會落成,你在里面住了很久,其實從來沒住進去過。
再回頭看那個下雨的柿子林,其實挺美的。雨打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泥土味兒翻上來,空氣涼絲絲的。只是我當時忙著失望,沒顧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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