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話劇《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主創：“奧菲莉亞”們，愿你此生先愛自己

在莎士比亞的經典劇作《哈姆雷特》中，奧菲莉亞是鴻篇悲劇里的一個注腳。她被父親規訓、被愛人拋棄，最終溺亡。關于她的死，原著語焉不詳；而她的聲音，有又誰仔細聽過？

奧菲莉亞她自己會想說些什么？從這個簡單而深刻的問題出發，話劇《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讓經典戲劇中的邊緣女性角色走上前，講述自己的故事。在第十屆天橋·華人春天藝術節“華人新聲”的舞臺上，中國文化報記者丁貴梓與該劇聯合導演、主演白沙進行了一場關于創作、成長與尋找自我的對話。

當奧菲莉亞“被看見”

白沙創作《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的緣起，要追溯到之前的另一部戲《麥克白夫人是誰》。“從那時起，我開始關注這些經典戲劇中被邊緣化的女性角色。”白沙回憶道，“如果她們成為這些故事的主角，會想說什么？她們除了是誰的夫人、誰的愛人之外，還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和生活？”

這個提問開啟了白沙對此類女性角色的持續挖掘。白沙坦言，過往人們對奧菲莉亞的角色印象較為刻板，甚至將她等同于“傻白甜”。“如果我作為演員都對這個角色毫無興趣，觀眾可能更不會關注她。這樣不行，我要試一試。”

重讀原著的過程中，白沙在奧菲莉亞的第一場戲就找到了強烈共鳴。“她的父親規勸她不要跟哈姆雷特聯系，這個場景放到現在的也有其意義。”這種跨越400年的共鳴，讓白沙意識到：戲劇反映時代，也難免囿于時代。今人從原著中找到的蛛絲馬跡，也可填補莎士比亞的時代遺憾。

原著中，奧菲莉亞出場時就已經是一個聽話的女兒、順從的愛人。白沙不禁追問：她真的從一開始就這么聽話嗎？于是，這部戲延長了角色的生命，演繹了5歲、8歲、13歲、21歲的奧菲莉亞。5歲時，哥哥陪她玩；8歲時，父親教育她；13歲時，她遇到哈姆雷特；21歲時，哈姆雷特父親去世，奧菲莉亞的覺醒時刻也即將到來……白沙和創作團隊在其中融入了許多自己的故事，并把敘事時間線拉到當下，無數人生軌跡鋪就了奧菲莉亞腳下完整的成長之路。

正如劇中的臺詞，“無論她是丹麥人、英國人還是中國人，并不重要，這只是一個女孩的故事。”這不是遙遠的丹麥故事，這是一個發生在當下，也可能發生在任何地方的女孩的故事。

那些沒能殺死她的，讓她更強大

莎士比亞認為，戲劇應是“當代的簡史，社會的提要，像把一面鏡子舉起來映照人性”。《哈姆雷特》自誕生以來，它所描述的權力欲望、生存價值、復雜人性始終伴隨著人類社會變遷，這也是每個時代的文藝創作者孜孜不倦解讀它的原因。

“謀殺”，是白沙對這個經典故事賦予當代解讀的又一視角。“奧菲莉亞死時的場景，是通過王后的臺詞來講述的，而且全過程描述極其細致。這是否意味著，她旁觀了奧菲莉亞的死亡？”這個發現讓白沙重新思考奧菲莉亞之死：作為旁觀者，如果了解詳細過程卻沒有施救，那有沒有可能奧菲莉亞并不是死于失足落水？淹死奧菲莉亞的溪流，也可曾將水潑到她身上？

不過，白沙沒有停留在字面意義上的“謀殺”。“回到現在的時間線，在沒有王子復仇的規定情境后，一個女孩會因為什么被‘謀殺’？”她給出的答案是——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謀殺，而是規訓、壓抑、父權在“謀殺”精神層面上的真正自我。

“謀殺”的意向，也遠非白沙這版奧菲莉亞的終點。劇中，奧菲莉亞兩段臺詞的前后對比之強烈，令人動容。在哈姆雷特消失之初，奧菲莉亞高喊：“我一定要找到哈姆雷特，問清楚我和他究竟是什么關系，或者還會不會有關系。”而經歷了與哈姆雷特的對峙后，奧菲莉亞只是淡淡地說：“我奧菲莉亞，如今要從這出名叫‘哈姆雷特’的鬧劇里謝幕了。”

奧菲莉亞不再讓別人來定義任何她的感受、她的關系。這正是白沙對奧菲莉亞的期望：“謀殺不是死亡，而是重生，在經歷了一切后重新生長。”她眼中的奧菲莉亞，表面看起來光滑，但一捏就能捏成各種形狀。正因為這種柔軟可捏的質感，當她經歷自我意識的覺醒、推翻與重建后，可以塑造自己的形狀，展現更強的可塑性。

“也許100年后的人們再排這部戲，也會映照出那個時代的問題。但我希望，那時的‘奧菲莉亞’們可以不用‘死去’，先愛自己。”白沙說。

從九號創制中心走向更大的舞臺

“歡迎你們來到奧菲莉亞的一歲生日。”白沙笑著對觀眾說。

從2025年6月首演至今，《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將迎來周年紀念。過去的一年里，基于演出經驗的積累和對觀眾觀演反饋的吸納，這部戲在布景、情節處理等方面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

如今，走上第十屆天橋·華人春天藝術節“華人新聲”的舞臺，對白沙和這部戲而言都意義重大。

“我非常幸運能走上‘華人新聲’的舞臺。”白沙說，“這是九號創制中心的第一部戲，我很幸運能在這里演出，這也讓我更加相信戲劇。有這么多人在幫助我們這些青年戲劇創作者，我們憑什么不努力？憑什么不去發出自己想要發出的聲音？憑什么不去創作？”

除了演員，白沙還是這部戲的導演。雙重身份集于一身，挑戰隨之而來。“導演是演員的鏡子，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只沉浸在角色中，而是有了更多宏觀的視角。”從刻板的“傻白甜”角色到有血有肉、有成長軌跡、有覺醒力量的立體形象，白沙塑造的奧菲莉亞正在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對于一部戲而言，一歲只是剛剛開始。《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還會繼續成長，與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奧菲莉亞”們一起，變得更加強大。

（圖為話劇《奧菲莉亞死于一場謀殺》劇照，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供圖）

責編：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