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余里的營柵,一夜之間成了火線。
章武二年六月,夷陵山道里,劉備站在馬鞍山一帶,身邊殘兵聚攏,甲葉上沾著煙灰。遠處江面上,船只、器械、軍資順水漂下,火光映在水里,像一條斷開的赤練。
他沒有說話。
幾年前,他還在漢中與曹操相持。那時法正在側,黃忠、魏延等人在前,漢中打下來,成都群臣勸進,他終于在成都武擔山南稱帝。
可這一回不一樣。
關羽沒了,荊州沒了。張飛奉命從閬中率兵會合江州,還沒動身,帳中燈火未滅,人已被部下張達、范強所害。兩人帶著張飛首級,奔向東吳。
劉備手里攥著的,已不是當年那副牌。
孫權先派諸葛瑾求和,劉備不許。江東那邊,孫權又把前線交給陸遜,授大都督、假節,督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余人。
這一步很險。
![]()
陸遜年紀不算老,名望壓不住一眾宿將。孫桓被圍在夷道,諸將催著去救,陸遜按住不動。吳班又率數千人在平地立營誘戰,帳中將領紛紛請出,陸遜還是不動。
他等的是劉備先累。
從巫峽、建平,到夷陵一線,蜀軍緣山截嶺,立下數十屯。營寨有柵,山道有兵,江邊有水軍,看上去處處有人,真到了調兵時,處處都要命。
曹丕在北方聽到消息,撂下一句:“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
這句話刺耳。
可更刺耳的是,陸遜也看見了蜀軍的破綻。劉備舍船就步,營壘拉長,天氣漸熱,士氣一日一日往下掉。陸遜給孫權的判斷很冷:劉備前后行軍,多敗少成。
真正的殺招在閏六月。
吳軍先攻蜀軍一營,不利。將士埋怨,覺得白白折兵。陸遜沒有爭辯,只把戰場又看了一遍。
![]()
次日,軍令下到各部:各持一把茅。
那把茅草很輕,攥在手里不過一束枯物。可火一起,山風卷著煙,蜀軍營柵一處接一處亮起來。吳軍乘勢齊攻,張南、馮習、沙摩柯等人相繼戰死,蜀軍四十余營被破。
火燒起來了。
劉備退到馬鞍山,布兵自繞。陸遜追兵壓上,把山勢圍住。山下喊聲一陣緊過一陣,逃下來的士卒丟盔棄甲,江水里漂著船板和軍械。
傅彤斷后,程畿戰死,馬良也沒能回來。黃權在江北,被歸路隔斷,只能北降曹魏。劉備帶出的那批蜀漢官員和將領,折在這條山水夾逼的路上。
蜀漢傷了筋骨。
逃到白帝城后,劉備望著西來的路,終于把那句憋在胸中的話說出:“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邪!”
![]()
不是天。
是荊州丟失后的急,是關羽、張飛相繼離去后的痛,也是蜀漢人才本就不厚,卻又把一批精英帶進險地的代價。孫權稱臣穩住曹魏,陸遜按兵熬干蜀軍,劉備一步步走進了那條狹長山道。
章武三年三月,永安宮里,劉備病重。諸葛亮從成都趕來,殿中燈影低垂,劉備把后事交到他手上,話說得極重:“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四月,劉備去世。
五月,劉禪即位,諸葛亮封武鄉侯,領益州牧。往后蜀漢政事,無論大小,多決于丞相府。
白帝城外,江水仍舊往東流。那一年,從巫峽到夷陵的火灰早已冷下去,可蜀漢再也拿不回荊州,也再沒有第二個劉備親征東吳的機會。
一場火,燒掉的不只是四十余營。
永安宮的病榻前,劉備抬手指向劉禪,又看向諸葛亮,案上的燭淚一滴一滴墜在銅盤里。門外江風吹過,七百余里營柵留下的灰,終于落到了蜀漢的國運上!
參考資料
陳壽:《三國志·吳書·陸遜傳》
陳壽:《三國志·蜀書·先主傳》
司馬光:《資治通鑒》卷六十九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