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地球，卻連名字都留不下

本故事的主角是個西班牙巴斯克地區出身的水手。

年輕時他先是捕魚，再跟船跑商，算是很熟悉海洋。三十三歲那年，他攢錢搞了艘船，想去參戰，當雇傭船幫忙：也算個投機分子了。結果嘛：先是觸犯當時法令，再加上欠債，被麾下水手威逼，只好把船抵押來還錢。

到此為止，像是一個很普通的“投機海員失敗史”，吃了管不住人的大虧。

他在西班牙塞維利亞住著，找機會：自從二十七年前，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后，塞維利亞布滿了各色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準備賭命發一筆大財的水手。對那時代的歐洲人而言，香料就是黃金。

當時慣例的“向東方去找香料”的路線，是繞過非洲，去到印度洋，然后直奔東南亞。麻煩的是，當時葡萄牙人捷足先登后，已經對這條路線加以控制。所以有許多冒險家選擇往西走：比如二十七年前的哥倫布。

本文主角此時聽說，有一個冒險家，打算向西找一條路，穿過西印度群島，到達香料群島——而不用專門向東繞過非洲，去跟葡萄牙人扯皮。

本文主角參加了這次冒險。五艘帆船開始了旅程。

那年復活節，艦隊首領冒險家與諸位船長關系緊張，終于鬧事。本文主角參加了鬧事，試圖拿下帶頭的冒險家：失敗了。

一名叛亂船長被當場殘酷地處決，另一名叛亂者被流放在荒涼的海岸自生自滅。余下的水手老實了。之后，縱然他們沒吃沒喝、營養不良、長達百日見不到飲食與水，都不再敢折騰了。

然后出了件詭異的事：那個冒險家在一場當地部落戰斗中死了。于是，本文主角接過了這支衣衫襤褸、有氣無力的破艦隊。

當初他鬧事沒得到的權柄，這時，哎，自然而然得到了。

然而這個差使一點都不浪漫：他手下只是一群饑餓、煩躁、絕望的水手，隨時打算再鬧事把他吊死。他們只好一個島嶼接一個島嶼來回探查，直到有一個隨船奴隸指給他們看，說，他們找到了摩鹿加群島——那是他們的目的地。他們在船上塞滿了丁香，然后預備返航。

他們出發時五艘船，此時還剩兩艘，其中一艘開始漏水，水手也已經十去其九，連老大都死掉了，他們回得去嗎？他們從西班牙向西，一路到了東南亞。

這時候，他們可以考慮原路返回，也可以按照已知的路線，老老實實再向西穿過印度洋、繞過非洲回去。

本文的主角這時，發揮出了他的能力：他是個老水手，知道怎么做選擇。

原路返回？太瘋狂了，那條航線來時九死一生，再走一次要老命。他決定帶著船，硬闖葡萄牙人封鎖的已知路線回去。

于是他真的回去了：一艘破船，連他自己在內十八個人，在啟航三年后，回到了西班牙塞維利亞。

港口迎接他們的，是群眾和一艘裝滿新鮮食物的12槳船——后者更實在點，畢竟終于能吃點好的了。

環繞地球的偉業完成之后，他得到了什么呢？

本文主角曾試探自己是否能獲得圣地亞哥勛章、海軍高位和騎士爵位，然而西班牙國王的秘書拒絕了這些提案。

王室只給了本文主角一筆還湊合的年金（而且還不太按時支付），以及一枚勛章，上面是一個地球儀，以及一行字：

PRIMUS CIRCUMDEDISTI ME：

第一個繞我（地球）一周的人。

——現在的歷史書會說，首個繞行地球一周的人是麥哲倫，那就是本文中提到的那位冒險家。然而他死在了半途。在那次航程中，麥哲倫不僅沒環繞地球，甚至沒能活著到達目的地香料群島。

——本文主角胡安·塞巴斯蒂安·埃爾卡諾，才真的是首個繞地球一周的人。

然而如上所述，他一開始甚至沒想過繞地球一周，而只是“去參加一段航程→中間還鬧事，未遂→糊里糊涂當了老大→到達目的地，不敢冒險原路返回→選擇走了另一條路回家”。

結果不小心就環繞了一遍地球。

結束環球航程三年后，埃爾卡諾重新出海，參與了另一次探險，去了三年前他沒敢再走第二遍的太平洋。這次他死在了太平洋上。

為什么最有名的不是埃爾卡諾，而是麥哲倫呢？

可能因為，是麥哲倫帶頭開啟的這段航程？即便他沒完成，畢竟得歸功于他。

但也有另一種說法：

葡萄牙人一直在竭力推廣麥哲倫的傳奇——即便他身為葡萄牙人，卻為西班牙王室效力。

西班牙王室也樂意宣傳麥哲倫：他們需要樹立一個“棄暗投明、為我們盡忠而死”的葡萄牙標桿。死人不會爭奪利益，死人最適合被塑造成完美的政治偶像。

反過來，埃爾卡諾是巴斯克人。

西班牙中央王室卡斯蒂利亞關系微妙，不希望一個巴斯克地方英雄功高震主。你個打工人應付應付得了，還真想當英雄？

所以埃爾卡諾的名字，就遠不如麥哲倫有名了——即便事實上，他才是第一個環球航行的人。

無意間做出了驚天動地的偉業，但因為各色奇怪的原因，最后：半途倒下的成其大名，完成傳奇的卻寂寂無名。

大概世道就是如此：

即便他是PRIMUS CIRCUMDEDISTI ME：

第一個繞地球一周的人，征服得了地球，卻也無法左右自己身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