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騰退的土地

初夏時節，陽光正好。深圳市寶安區人民法院執行法官林明亨再次來到造紙廠。

放眼望去，廠區內機器轟鳴，生產線全速運轉，瓦楞紙板隨傳送帶源源不斷送出，機械臂起落作業，叉車往來穿梭。工人們埋頭忙活，一派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

但誰能想到，半年前，這家造紙廠險些停擺。

執行法官回訪造紙廠，了解生產經營情況

土地“縮水”起租金風波

二十多年前，老鄭傾盡半生積蓄創辦造紙廠。乘著城市發展的東風，從幾臺舊機器、數十名工人的加工車間，逐步升級為擁有智能生產線、員工規模超百人的企業。

隨著產能持續擴張，原有廠區空間漸漸局促，原料堆放、成品倉儲、物流周轉愈發吃緊。2014年，老鄭與某村股份合作公司簽訂租賃合同，承租廠區后方1750平方米空地，作為生產配套倉儲用地，租期至2019年5月。

2017年，因深圳重點交通基建項目征地，造紙廠承租的土地面積從1750平方米驟減至750平方米。

“面積少了大半，租金理應相應降低。”老鄭多次與村股份合作公司協商，希望按實際面積下調租金，重新簽訂租賃合同，卻始終未能達成共識。一氣之下，老鄭暫停交租。

租賃期滿后，老鄭既無撤場搬遷之意，又不愿對簿公堂，便主動補交全部欠租，并按原合同標準交租至2024年2月。

奈何續租事宜談判始終僵持，村股份合作公司最終決意不再續約，遂一紙訴狀將造紙廠訴至法院。案件經一審、二審，生效判決判令造紙廠限期返還750平方米涉案土地，隨后進入強制執行程序。

限高令結束“躲貓貓”

林法官接手該案后，仔細翻閱卷宗了解情況。他認為，薄薄幾頁法律文書背后，一頭連著本土老牌企業的經營根基，一頭系著數百名員工的生計安穩，還關乎村集體切身的土地權益，必須跳出簡單的騰退思維，在法理與情理間尋找雙方利益的平衡點。

可執行初期，老鄭玩起了“躲貓貓”，對法院的執行通知書和財產報告令置之不理，也一直避而不見。

為督促被執行人履行，法院果斷依法對老鄭采取限制高消費措施。

沒過幾天，計劃外出洽談業務的老鄭因無法購買機票，主動聯系林法官：“法官，之前是我意氣用事。我愿意配合，能不能談談？”

難解的“連體嬰”困局

當天下午，林法官帶隊驅車前往造紙廠。在老鄭的陪同下，他們穿過前方的辦公區域、繁忙的生產線，來到后方涉案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林法官眉頭緊鎖：成品紙箱層層堆疊，原料堆滿角落，叉車穿梭不息，而這片750平方米的區域與前方房屋鋼梁共用、頂棚一體，早已形成不可分割的整體，根本無法簡單拆分騰退。

更棘手的是，生效判決僅明確騰退面積，未載明具體四至邊界。

“前方雖占地數萬平方米，但后方這750平方米就是廠區的‘肺’，專門用來進原料、出成品?！崩相嵦寡?，一旦騰退，物料只能迂回轉運、分散堆放，整條物流動線直接打亂，生產效率至少要降三成！

法官現場以案釋法，嚴肅講明拒不履行判決的法律后果，同時兼顧企業生存實際，引導老鄭科學劃定土地邊界，拿出可行的土地劃分方案。

為給雙方協商留足空間，法官還主動與村股份合作公司溝通協調，暫時解除了對老鄭的限制高消費措施，為企業留出經營緩沖、和解談判的余地。

遺憾的是，老鄭先后擬定三套劃分方案，均被村股份合作公司否決，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居中斡旋解分歧

見狀，林法官邀請村股份合作公司法定代表人老陳到法院，耐心傾聽其訴求，深入剖析矛盾癥結，尋求化解之道。

調解室內，清茶氤氳，氣氛沉靜。老陳端起茶杯又緩緩放下，猶豫再三，終于吐露心底真實想法：“林法官，我也跟您說實話。當年為了盤活村里的閑置土地、招商引資，村里以遠低于市場價的優惠地價租給老鄭。如今片區配套成熟、路網通達，土地價值大幅提升，租期屆滿適當漲租，也是為守住村集體收益，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腳?！?/p>

話鋒一轉，老陳的態度十分堅決：“現在就兩條路，要么按時騰退土地，要么就按市場價高價續租?！?/p>

另一邊，老鄭聽聞有續租余地，心里燃起一絲希望?？僧斅牭綄Ψ教岢龅淖饨饦藴屎?，他瞬間臉色凝重，情緒難掩激動：“這分明是刻意抬價，逼著我們企業搬走！”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調解工作再次陷入膠著。林法官并未放棄，而是居中斡旋、耐心疏導，引導雙方放下對立心態，換位思考、坦誠溝通。

他語重心長地勸說老陳：“你們將土地出租給老鄭，老鄭自籌資金建設廠房、完善設施。要是強行騰退，建廠投入、廠房拆除這些損失，極易衍生新的糾紛，雙方難免再次打官司。況且當年土地被征用，面積縮減大半，老鄭是按原標準足額交租，這份誠意難得可貴。現在老鄭愿意續租，你們每年有穩定收入，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面露遲疑地說道：“可這租金……”

“租金可以談。但你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把人嚇跑了?！绷址ü傩α诵Γ按寮w要發展，企業也要生存。你們合作多年了，這點情分還在吧？”

之后，林法官又單獨開導老鄭：“早年村里以優惠政策扶持企業發展，這份情誼不能忘。如今地段升值，適當漲租合情合理。你也要權衡利弊，真要是走到強制騰退那一步，損失只會更大?！?/p>

法理講明、情理說透，雙方漸漸放下對立心態，原本僵持不下的租金分歧慢慢松動，訴求也逐步向中間靠攏。

最終，雙方達成一致共識，簽署調解協議：老鄭繼續承租750平方米土地，按新約定的價格標準支付租金。村股份合作公司撤回強制執行申請。

回訪結束時，夕陽西下，余暉灑滿廠房屋頂?？粗β档膯T工和滿臉笑意的老鄭，林法官心中滿是欣慰。對他而言，執行辦案絕非簡單的程序終結，而是在堅守法律底線與傳遞司法溫情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化解矛盾，守護民生。

如今，造紙廠生產線全速運轉。平穩有序的機器嗡鳴聲，恰是“法治是最好的營商環境”在基層最生動的回響。

編后語

執行案件千千萬，可這起不用騰退的執行案卻讓人體會到司法智慧的分量。如果當初機械執行、一騰了之，造紙廠的生產線會瞬間停擺，100多名員工面臨失業，村集體與企業的十幾年情分付諸東流，甚至可能衍生出新的訴訟。幸而，執行法官沒有把自己當成冷冰冰的“搬家公司”，而是沉下心去聽、去算、去勸。最終，750平方米土地沒有騰退，卻讓企業活了、租金漲了、矛盾解了。寶安法院用這起案件表明：司法有力度，更有溫度；執行有剛性，更有溫情。

來源：人民法院報 深圳寶安法院

審核：黃慧辰

編校：何雪娜

采寫：古雅妍 陳佳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