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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才半年。
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不,應該說,第一次動手。
起因是什么?我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他在翻看我手機里的微信記錄,我說了句“你能不能尊重我一點”,然后他那張原本溫潤如玉的臉就變了。
“我不尊重你?”他冷笑一聲,眼睛里的血絲像是瞬間爆開的,聲音也拔高了,“蘇晚晴,你跟那個男人聊得那么熱乎,你讓我怎么尊重你?”
那個男人是我大學的學長,畢業后負責對接我們單位的心理援助項目,我們聊的都是案子。
可他不信。
明明應該是我生氣,可當看到他眼睛里的瘋狂時,我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深入骨髓的、我母親看到父親摔碗時才會有的恐懼。
他一步步逼近我,我退到墻角。他的手舉起來的時候,我甚至忘了躲。等我反應過來,他的手掌已經掐在了我的脖子上。
很緊。
我拼命拍打他的手臂,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他沒有松手,反而更用力了,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我已經聽不見了,耳朵里全是轟鳴聲,眼前開始發黑。
那一刻,我腦子里想到了孩子。女兒周小念才四歲,正在隔壁房間睡覺。她不能沒有媽媽。一種求生的本能在我體內炸開,我放棄了掙扎,身體一軟,重重倒在地上,嘴唇還故意讓它發白發紫,眼睛也翻了上去。
“晚晚?晚晚!”
周成慌了。他跪在我身邊,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猛地把我抱起來,聲音都變調了:“蘇晚晴!你別嚇我!你怎么了!”
他沒了剛才的兇狠,一雙大手抖得厲害,先是從桌上抓起杯子往我嘴里灌水,水灑了我一臉,他又去拿我的外套往我身上裹,嘴里語無倫次:“我、我送你去醫院……你堅持住……”
我被他扛在肩上,他的后背很燙,一顆心跳得快要蹦出來。他匆忙里還踹翻了門口放鞋的小凳子,但他顧不上扶,顛顛簸簸地把我塞進了副駕駛。
車子轟鳴著沖出小區,我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后一仰,又慢慢順著座椅滑下去。
我閉著眼,感覺他一邊開車一邊騰出一只手來摸我的脈搏。他的手汗濕了,貼著我的皮膚。
車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暖風吹在我臉上。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二十分鐘,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有些犯困。
我聽見他在打電話:“媽,你幫我照看一下念念……她媽突然暈倒了……”
電話那頭是我婆婆,聲音很尖:“又怎么了?你們又吵架了?”
“沒有!她……她身體不舒服。”周成的聲音在發抖。
我側過頭,睜開一條縫,窗外的路燈快速地往后掠去。
我醒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裝糊涂了。
01
我叫蘇晚晴,三十二歲,在一家心理咨詢機構做助理咨詢師。說是心理咨詢,其實更多是做心理測量和方案排期,真正的個案很少讓我獨立處理。
周成是我的二婚先生。
不是說他二婚,是我。我第一段婚姻維持了兩年,前夫是個公務員,老實巴交,可惜我們在一起就像兩塊同樣倔強的石頭,擦不出火花,也磨不成圓,最后和平分手。沒有孩子,這是我唯一慶幸的。
我和周成是在一次社區義診認識的。他是市三院的急診科醫生,那天來給我們做急救培訓。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斯文,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暖烘烘的小太陽。我跟他說叫他周醫生,他說別生分,叫周成就行。
那天下著小雨,培訓結束后我站在醫院門廊下等雨停。他走過來,撐著一把傘,說:“蘇老師,你住哪一片?我順道。”
后來我才知道,他住城東,我住城西,根本不順道。
但就是那一次,他撐著傘,肩膀濕了一半,我縮在傘下,心里某個地方動了。
我們交往半年就結了婚。他對我好,是真的好,好到讓我覺得前幾年受的苦都是值得的。他會在我加班時給我送夜宵,會記住我每個月喝紅糖水的那幾天,會在下雨天提前發消息讓我別淋到雨。
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在乎我。我說的是,近乎偏執的“在乎”。
他不喜歡我穿短裙,不喜歡我和男性同事單獨吃飯,不喜歡我沒接他電話超過三次。
我以為是愛。
嫁進去之后,我才慢慢發現,他好像活在一種“隨時會失去我”的恐懼里。他總在半夜驚醒,死死摟著我,像是怕我跑掉一樣。
有時候我起夜,回來時他會坐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問我去哪了。
我說去廁所,他才會重新躺下,背過身去,調整很久的呼吸。
我想過問他,是不是之前受過什么情傷。但他從來不談自己的過去,只說以前談過一段,沒成,不愛提。
我也沒深問。誰還沒點過去呢?
直到今天,他掐我的時候。
那一刻,我看清了另一張臉。不是周成的臉,是二十年前,我父親蘇建國的臉。我父親喝酒以后,也是這樣猙獰的,也是這樣掐著母親的脖子,問她:“你到底跟誰好?”
母親每次都是沉默,頭垂得低低的,任由他打罵。而我,就躲在大衣柜里,捂著嘴不敢出聲。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幸福,因為我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我太知道什么樣的男人不能嫁,可我還是栽了進去。
我以為周成不一樣。他沒有不良嗜好,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工作穩定,對家庭有責任感。
但他動手了。
躺在副駕駛上,我感受著車速慢下來,應該是快到醫院了。他急急地打了方向盤,車子拐進醫院的斜坡道。我閉著眼,聽到他喊:“醫生!快!她暈過去了!”
我被從副駕駛上抱起來,平放在平車上。周圍有各種腳步聲和說話聲,我聞到消毒水的味道,聽到心電圖機的滴滴聲。
“家屬請在外面等。”護士說。
我聽到周成的腳步遠了,然后門被關上。
我慢慢睜開眼。
對面正盯著監護儀的護士被嚇了一跳。
“家屬說你暈了?”
我看著她,慢慢坐起來,對她說:“我沒事,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開個病例,就說我是低血糖導致的短暫暈厥。”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到我脖子上的紅痕,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我從小就學會了一個本事:在危險到來之前,把戲演全套。
只是這一次,我演完之后,發現不知道該怎么謝幕。我和周成,還能回到從前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微微發疼。
那股熟悉的、來自童年的恐懼感,又一次攫住了我。
我必須弄清楚。
02
從醫院回來已經是夜里十一點。
婆婆已經把周小念哄睡了,小丫頭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在一邊,嘴角掛著一點口水。
周成跟在后面進了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里。他不敢看我,低著頭,反復揉搓自己的手指。
“晚晚,對不起。”
他憋了半天,才說出這句話。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
我沒說話,徑直走向臥室。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壓力太大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跟著我到了臥室門口,不敢進來,就那么杵在門框邊,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你早點睡。”我只說了這一句,然后把門關上了。
我背靠著門,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后是拖鞋在地上發出的“啪嗒”聲,他去書房了。
第一次,我們沒有睡在一張床上。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不停地在轉。
我回想著他掐我時的眼神,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深的情緒——好像是絕望,又好像是恐懼。他怕什么?怕我離開?還是怕他發現我離開?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周成發來的微信:“晚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請假陪你和念念。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
我沒有回。
不是因為不原諒,而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剛才我替他把外套掛起來的時候,衣兜里有一個揉皺的紙條。
我展開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是打印的,沒有署名:
“你老婆的單位有個人叫陳河,男,28歲,未婚,工位在她旁邊,最近兩個月頻繁有通話記錄。你自己把握吧。”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他在調查我。他不僅看我的手機,他還在外面找人調查我。
陳河是我們單位新來的實習生,上個星期才轉正,確實坐在我隔壁。我跟他唯一深度的接觸,就是上周他失戀,來找我做過一次簡短的心理疏導,僅此而已。
可這份調查報告上寫的“頻繁有通話記錄”,如果我仔細回想,除了工作電話,只有三次他因為找不到一次性水杯,借我的手機打電話問行政。
三次。
這才是“頻繁”嗎?
我攥緊了那張紙條,手心滲出冷汗。
我們結婚才半年,他就已經開始不相信我了。不,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相信過我。
一個晚上翻來覆去,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父親,想到了母親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到了我自己第一次失敗的婚姻。
是不是所有我遇到的男人,最終都會變成那樣?
第二天一早,我假裝什么都沒發生,起來給女兒做早飯。周成也從書房出來了,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地雷一樣看著我。
“晚晚,我……”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繼續道歉。
我把煎好的蛋和牛奶推到他面前:“吃飯吧。吃完送念念上學,我今天單位有個早會。”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隨即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悅,連說了好幾個“好”。
他大概以為,我原諒他了。
或者說,我選擇原諒他了。
我做不到。我從小就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可眼下我還沒有想好怎么離開,女兒才四歲,剛上幼兒園。我在這個城市里,除了母親,再沒有別的親人。我不想讓女兒像我小時候一樣,過著被鄰居指指點點的生活。
車開到半路,周成忽然說:“晚晚,你要是不想讓我去接你,我就……”
“去接吧。”我打斷他,“你要是想彌補,就多做點事。明天幼兒園有親子運動會,別遲到。”
“好好好,我一定去!”
他看起來既意外又感動,他以為我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他到底是真的想彌補,還是在演戲給我看。
因為我在他外套的另一只口袋里,摸到了一個U盤。那個U盤是他平時裝大病例用的,我趁他洗澡的時候,用備用電腦插上去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兩個文件夾。
一個是醫院的病例備份。
另一個,全是照片。
大部分是我的出行記錄——我在公司樓下等電梯、我在超市買菜、我在公園跟小念一起玩。全部是從遠處偷拍的。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手指越來越冷,直到翻到最后一張。
那張照片讓我愣住了。
不是我。
是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站在我曾經拍照站過的同一個公園,同一個長椅前,穿著和我類似款式的裙子。
她在對著鏡頭笑。
03
我反復看了那張照片很多遍,想找出更多蛛絲馬跡。
照片的背景和我的一模一樣——小公園里那棵百年老榕樹,樹下的綠色長椅,甚至連她頭頂上方的仿古路燈都完全一致。那應該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光線從她身后斜照過來,在她肩膀上跳躍。
她的臉我看不太清楚,被陽光晃得有些白;但那條裙子我認識——它是一個很小眾的原創品牌,我買的那條是米白色,裙擺有手工繡花。她身上的似乎也是米白色,因為過曝,細節模糊掉了。
我嘗試把照片放大,但她轉過身要走,只留下一個側影。
這是誰?她為什么在那個地方拍照?
周成為了什么要拍下她?是和我有關嗎?
整個白天,我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寧。陳河來敲我桌子,問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拒絕了,連理由都懶得起一個。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下午三點,我找了個借口約見了李姐。
李姐是我在心理咨詢機構的導師,五十多歲,做了半輩子婚姻咨詢。她見過太多破碎的家庭,自己倒是把日子過得通透。她說話從不繞彎子,總是一針見血。
我們約在機構樓下的小咖啡廳。
“你脖子上怎么了?”李姐一坐下就盯著我的脖子看,語氣平淡,但眼神很銳。
“不小心刮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戳穿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事說事。”
我把U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包括那紙條、那段通話記錄分析,還有最后那張奇怪的照片。
李姐聽完后,神情變得很凝重。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繞了兩圈,像是在梳理思路。
“你有沒有想過,他調查你是因為怕失去你,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她慢慢地說,“一個人為什么只想著怎么防止對方離開,而不是如何讓對方留下?前者的底層邏輯,是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留不住你。”
“你是說他不夠自信?”
“不只是不自信。”李姐搖搖頭,“如果他經歷過一段類似的事情——比如有人真的背叛過他,或者有比他優秀很多的人搶走過他的伴侶,那么這種不自信就叫‘創傷后應激性偏執’。但沒有無緣無故的偏執。”
“他的過去?”
“對。”李姐直視我的眼睛,“你問過他前一段感情的事情嗎?”
“他說不想提,我也沒逼過。”
“現在你應該去逼一下。晚晴,這不是隱私的問題,是你安全的問題。”
李姐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我澆了個激靈。
是啊,我為什么從沒逼問過?是不想為難他,還是害怕聽到答案?
在我母親嫁給父親之前,父親也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那個女人跑了,據說是受不了我父親的脾氣。母親以為她是那個人走錯了,自己能改變父親。結果呢?她改變不了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她變得沉默、麻木、逆來順受,最后連她自己都覺得女人的命就是這樣。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以為自己很清醒,不會重蹈覆轍。
可我也干了同樣的事:不問過去,覺得他會為我改變。
“謝謝你,李姐。”我站起來,感覺心里有團火在燒,“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回到家里,周成已經接回小念了。小丫頭窩在他懷里,正咿咿呀呀地講幼兒園的事。他抱著她,臉上是那種毫無防備的、溫柔的笑意。
他抬頭看到我,有些拘謹地說:“晚飯我做好了,清炒蝦仁,你上次說想吃的。”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他系著圍裙在廚房里轉來轉去,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李姐的擔心也許是多余的。
可是當我走進臥室,看到床頭柜上放著的那條米白色手繡裙時,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它被洗過熨過,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枕頭旁邊。
這裙子我只穿過一次,就是那次在公園拍照。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周成臨時加班,是我一個人帶著小念去的,他根本沒去。
那他怎么會從我的衣柜里翻出它,熨好放回來?
除非——他那天也去了公園。只是沒有讓我知道。
他在暗處看著我,拍下了那個女人的照片。而那個女人,和我穿著同樣的裙子,站在同樣的位置。
所以,這到底是他單純地把我當成替身,在偷拍他的前任?還是他在用這種方式暗示我——他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可能會做什么,會去哪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
04
那一晚,我睡得極其不安穩。
我夢到了母親。夢里的她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臉上帶著淤青,嘴角有血痕,卻依然擠出一個笑對我說:“沒事,媽不疼。”
我從夢里驚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
天已經蒙蒙亮,清晨的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光影。
我起身去客廳喝水,經過書房門口時,聽到里面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周成在打電話。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這件事先別讓她知道……我會處理好的……你放心,等那邊手續辦完,我就……”
后面他壓低了聲音,我聽不清了。但我捕捉到了一個詞——“手續”。
什么手續?
離婚手續?移民手續?還是別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心臟狂跳。我不愿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在半夜三更跟別人談這些,更不愿意相信這個看起來那么老實、那么怕我的男人,正在計劃著什么。
他出來倒水的時候差點撞到我,被嚇得往后一退,“晚晚,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沒有慌張,表情甚至比平時更自然。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在跟誰打電話?”
“跟同事啊,”他語氣輕松,“急診有個排班要調,鬧得挺厲害。”
“什么手續?”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轉瞬又恢復如常:“什么什么手續?你聽岔了吧?”
他端著水杯,繞過我走進書房,重新關上了門。
我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毛骨悚然。
他一定是聽到了我走近的聲音。他那幾句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他故意讓我聽到一個模糊的“手續”,然后給我一個合理的、溫和的解釋,讓我以為自己多疑。
可他太急于解釋了。
一個真正坦蕩的人,不會半夜打電話,不會用那么低的聲音,更不會在被問到時露出那一瞬間的僵硬。
我回到臥室,打開手機,翻出兩天前李姐給我推的一個私家偵探的聯系方式。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發了條消息過去:“幫我查一個人。周成,男,市三院急診科醫生,35歲。查他的前史,尤其是情感方面。”
李姐說得對,這不是隱私的問題,是安全的問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幼兒園接了女兒。我去了公園,就是那條裙子照片里的公園。我帶著小念坐在地鐵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街景,心里反復琢磨著那張“背影”照片。
我為什么要來這里?我想驗證什么?
我坐在那條長椅上,閉上眼睛,回想那張照片的畫面。陽光方向、樹影角度、那個女人的站姿……
不對。
我猛地睜開眼。
那個女人不是“將要”走,她是在“走向”某個人。她面朝的方向,是公園東門,而東門外是一條老舊的居民巷,不是什么景觀點。
她要去見誰?
周成?
我心臟狂跳。可如果照片是他拍的,那她走向的人不可能是他。除非——照片不是他拍的,是別人拍的,他只是收集者?
還是說,他為了證明什么,在那個公園安排了另一個人?
我掏出手機,想再仔細看那張照片,手指卻在翻開圖庫的一瞬僵住了。
照片還在。但又多了一張。
是我坐在那張長椅上的照片,新鮮出爐的。
拍攝時間:十分鐘前。
周成發來的。
他也在公園里?
我猛地站起來,抱著小念環顧四周。公園里人不多,深秋的下午,幾個老人在下棋,一對情侶在散步,一個穿著衛衣的男人在小跑……
沒有看到周成。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別怕,是我拍的。我剛才看到你了,沒敢叫你。”
沒敢叫我?為什么要偷拍?
我幾乎是發著抖打出一行字:“你在哪?”
他沒有回。
我抱著小念快步往公園外走,小念在我懷里掙扎著問“媽媽怎么了”,我敷衍著說回家,步伐越來越快,恨不能直接跑起來。
一直到上了出租車,我的心臟還在狂跳。
出租車司機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小姐,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去市三院。”
我突然想去他單位一趟。不是找他,是去找一個答案。我記得,他的急救室門上貼著工作安排表,上面有他的排班信息。我想看看今天他是不是真的上班。
如果他在加班,他哪來的時間跑來公園?
如果他沒有,那么——
那個在暗處拍我的人,到底是誰?
05
到了市三院,我沒有直接去找周成,而是去了急診大廳旁邊的護士站。
“你好,我想問一下周成周醫生的排班表,我約了他復查,但忘了確認時間。”
護士翻了翻記錄,“周醫生今天休班啊。”
休班。
上午還在家,中午出門說去醫院加班,下午卻出現在公園里,偷偷拍我。
他在跟蹤我。
我站在原地,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護士叫了我兩聲,我才反應過來,道了聲謝,匆匆離開了醫院。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看著人來人往,腦子亂成一團。
他為什么這么做?他在怕什么?
那些被他拍下的照片,那些通話記錄,那張字條,那個U盤里的背影女人——這一切串聯起來,像一張巨大的網,而我就是網中心那只不自知的獵物。
我撥通了李姐的電話。
“李姐,我……”
“晚晴?”電話那頭傳來李姐壓低的聲音,“你先別說,你聽我說。偵探那邊剛才聯系我了,他查到了你丈夫的一些信息,不太好。”
我的呼吸停滯了。
“你先保持冷靜,別打草驚蛇。你先生……他之前可能結過婚,而且那人失蹤了。不是離婚,是失蹤。三年了,案子還沒結。”
失蹤。
我握著電話的手劇烈地抖起來。
“李姐……他……他不會……”
“我現在也不知道更多細節,你在哪?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我過去接你。”
我報了地址,掛斷電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了花壇邊。
三年了。他前妻失蹤了三年,案子沒結,他卻在這期間結了婚,有了女兒,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慢慢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我必須回去,因為我女兒還在幼兒園,他要下班去接她。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接小念。
路上我反復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前妻失蹤和他有關,但他對小念是真的好,對我也還行。也許有個合理的解釋呢?也許他前妻只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警方也沒查出來呢?
可那個U盤里的照片怎么解釋?那張字條怎么解釋?他在暗處監視我,怎么解釋?
我回到家的時候,屋里空蕩蕩的。他還沒下班。
我快步走進臥室,開始翻找。衣柜、床頭柜、書桌抽屜——我要找到更多證據,更多那個失蹤女人的痕跡。
我在他衣柜最深處,找到了一盒舊病歷和一個信封。病歷上寫著周成的名字,但里面的化驗單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李雪。
那應該就是他失蹤的前妻。
我翻看著那些化驗單,心肌酶、血常規、尿常規……大部分是正常的,但到了后面,有一張精神科的診斷書,寫著“中度抑郁癥”和“建議規范治療”。
抑郁癥?
我放下病歷,抽出那個信封。信封里沒有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病號服,坐在一張白色病床上,目光呆滯,嘴角有一道剛結痂的劃痕。她旁邊是一扇窗戶,窗外是一排光禿禿的樹。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很潦草,像是用圓珠筆快速寫下的:
“妻子 李雪,2019年3月,市精神病院。”
妻子。2019年3月。
那時他和李雪還沒有離婚。不,是李雪還沒有消失。她不是失蹤,她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我拿著照片的手在發抖。
如果她沒有被離婚,而是在病院里,那他為什么要跟別人說他單身?
如果她不是在病院里,那這張照片是誰拍的?為什么會在他的手里?他拿著這張照片是什么意思——是紀念,還是某種……證明?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背影的女人,我在公園長椅前拍到的那個側影,她穿著和我一樣的裙子,站在和我一樣的位置。
難道是……是她?
可她不是在照片里穿著病號服嗎?她出來了嗎?還是說,這張病號服的照片,是在那公園拍的照片之前還是之后?
時間線混亂了。
我蹲在地上,腦子里嗡嗡作響,伸手想把照片塞回信封里,余光卻瞥見信封底部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一張醫院的報告單,但患者姓名寫著:蘇晚晴。
那是我的名字。
他為什么會有我的病歷單?
我還沒來得及翻開查看,客廳傳來了開門聲。
“晚晚?我回來了。剛才去接念念,順便買了你愛吃的草莓。”
周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靜、溫柔,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我迅速把所有東西塞回衣柜,合上柜門,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好,我等會兒做草莓醬。”
周成牽著小念走進客廳,目光從我臉上掠過,落在我身后關好的衣柜上,停了一秒。
“你今天去公園了?”他若無其事地問。
“帶念念去玩的。”
“哦。”他放下購物袋,從里面拿出一盒草莓,“洗洗吃吧。”
我接過草莓,走向廚房。背后那道灼熱的目光,一直追著我,直到我關上了廚房的門。
我靠著門板,緩緩往下滑,把臉埋進膝蓋里。
那個病歷單上寫著我的名字。他是什么時候拿到我的病歷的?為什么會有我的病歷?
我忽然想到,他是一名醫生。
他可以查到全市任何一家醫院的系統信息。
他不僅有我的,還有李雪的。
他像收集標本一樣,收集著女人的診斷記錄。而我,只是他陳列架上最新的一件。
06
那一夜,我和小念睡在次臥。
我鎖了門,搬了椅子頂在門把手上,又把小念的小床挪到墻角。我知道這很可笑,甚至有些神經質,但我控制不住。
小念迷迷糊糊地問我:“媽媽,我們要和爸爸分床睡嗎?”
“爸爸打呼嚕,吵到媽媽了。”
“哦。”她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
我一個人睜著眼躺到天亮,耳朵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客廳沒有任何聲音,書房的門也關著。
他也沒有睡。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我輕手輕腳爬起來,打開手機。
偵探那邊發來了新的消息,是一段通話錄音。
我關掉音量,戴上耳機,點開播放。
錄音里先是一陣靜默,然后傳來一個男聲。那聲音很耳熟,是周成的。
“……你確定她還活著?”周成說。
另一個聲音很陌生,應該是中間人或者另一個知情者:“確定。上個月有人在成都見過她,用的是假名字。不過她已經完全換了身份,戶口都找不到了。”
“她手里還有什么?”
“她什么都沒有,她走的時候連件衣服都沒拿,這你知道。但我聽說,她在這邊還有個妹妹,不知道會不會聯系。”
“她妹妹還在這里?”
“對,就在本市。不過她妹妹對她姐的事知道得不多,應該沒什么威脅。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她,是你老婆。”
“我知道。”周成的聲音沉了下來,“我老婆最近很不對勁,她好像懷疑我了。她一直在找東西。”
“你的事情暴露了,就全完了。你處理干凈點。”
“我知道。”
錄音到這里結束。
我摘下耳機,手心全是汗。
他說的“她”是李雪。李雪沒死,還活著,換了身份跑了。他找了她三年。
而他說的“我老婆”——是我。他在怕我。他在和另一個人商量,要怎么“處理干凈”。
我現在在他眼里,是第二個李雪。
我猛地站起來,沖進衛生間干嘔了一陣,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胃里的酸水燒灼著喉嚨。
不能慌。
我必須立刻行動。
我擦干凈臉,換好衣服,把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重新整理: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現金——這些貼身帶好。又把小念的證件和衣服塞進另一個小包里,藏在我自己的大購物袋里。
周成起來了,在廚房弄早餐。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頭笑著問:“醒了?今天小念說想吃蛋炒飯,我做好了你送她去學校。”
“好。”
我平靜地應著。雞蛋在鍋里炒出金黃的碎粒,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他系著圍裙,動作利落,偶爾回頭沖我笑一下,就像一個完美的丈夫。
可我知道那圍裙下面藏著什么。
送小念去幼兒園的路上,我打了李姐的電話。
“李姐,我不能等了。他前妻沒死,但是跑了,他一直在找她。他還知道她的下落,但他沒有報警,他在私下查。這說明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說明他不想讓警方介入。說明他可能比你的想象中復雜得多。”
“我現在要怎么辦?”
“你有地方住嗎?有沒有靠得住的朋友?”
“我媽在老家,我可以帶小念回我媽那。”
“別回老家。目標太大。他查得到你的一切,包括你媽家。”李姐頓了一下,“我給你一個地址,是臨時避難點,靠我關系找的。你先過去,別告訴任何人。你走后,把手機卡扔了,有任何事聯系我只用我另一個號。”
“那小念……”
“念念跟你走。不要給他任何威脅你的籌碼。”
我掛掉電話,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綠色,手心里的汗已經把手機屏幕浸濕了。
逃離。我要帶著小念逃離這一切,就像李雪做的那樣。
但我和李雪不一樣的是,我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我要讓他知道,我走了,但我手里拿著他的全部罪證。
我要讓他像驚弓之鳥一樣活著。
車子到了幼兒園門口,我抱起小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小念拽著我的衣角問:“媽媽你不走嗎?”
“媽媽等你進教室。”
她朝我揮了揮手,小辮子一翹一翹地跳進了校門。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么小,那么柔軟。
我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后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我走了很遠才打到車。去一個他從不知道的地方,開始另一段逃亡。
但我想錯了一件事。
他從來都知道,我來不及逃。
07
下午四點,我按照李姐給的地址,到了城西一個老舊小區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干凈。窗戶裝了防盜網,門也換了新的鎖芯。李姐說這個房子的戶主是她朋友的,絕對安全。
我拉上窗簾,檢查了一遍所有門窗,把菜刀放在枕頭底下。然后打開手機,準備把小念的幼兒園換掉。
可我剛輸入幼兒園的名字,手機就響了。
是周成。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接。
電話斷了,隨即一條短信彈了進來:“晚晚,你和小念去哪了?念念的老師說她今天沒來上學。你別嚇我,你們在哪?”
我愣住了。
今天早上我明明把她送進校門了啊,怎么可能沒到?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我撥通幼兒園的電話,那頭接得很快:“您好,這里是東方幼兒園。”
“我是蘇晚晴,周小念的媽媽,今天早上我把她送到學校了……她怎么了?”
電話那頭的老師頓了一下:“周小念媽媽,周小念今天確實沒有入園。早上校門口的值班老師也沒有看到她進教室。我們還以為你們是請了假。”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她不在學校。早上我目送她進去的,她明明進去了!
“她沒進去?那她去哪了?”
“我們也不知道……您別急,周醫生剛才已經打過電話來了,我們已經調監控了。要不您先過來一趟?”
我抓著手機就往外沖,剛跑到巷子口,就看到了周成的車。
他靠在車門上,穿著那件家常的藏藍色外套,看到我,臉上露出一個極復雜的表情。
“晚晚,你去哪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叫你別亂跑。”
“念念呢?”我盯著他,聲音在發抖,“你把念念弄哪去了?”
“念念在家啊。中午我接走了。”他說得很輕松,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看你今天沒來接她,怕她等得著急。我就先把她帶回家了。”
“你!”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居然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把女兒接走了。以他的身份,他只要出示一下戶口本,說他是我丈夫,老師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想讓你回家。”他看著我,瞳孔里有一層我看不懂的光,“老婆孩子都在,那才像個家,你說是不是?”
“你不讓我帶念念走?”
“我怎么會不讓你帶她走?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依你。”他走上前一步,笑了一下,伸手要拉我,“走,回家。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了,肯定累了。念念也想你。”
我退后一步。
“周成,你放開我。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
“李雪。精神病院。U盤。偷拍。通緝。你那個‘朋友’。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空氣驟然變得僵硬。
他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融化的蠟,徹底坍塌了。他不動,不說話,眼神卻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所以,”他終于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你什么都知道了。”
“對。”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辦呢?”他歪了歪頭,“我的秘密被你發現了,我女兒也被你帶跑了。我什么都沒有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是憤怒,是一種極其平靜的——陳述。
這種平靜讓我更加害怕。
“把念念還給我。”我退到巷口,一邊看著他,一邊摸索著身后的防盜門,“你把念念還給我,我不會報警。你放我走,這里的一切我都不會說出去。”
“報警?”
他笑了出來,那笑容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報啊。你報警說我什么?家暴?證據呢?照片?錄像?你有的那些東西,是我自己拍的。我有無數種方式解釋那是我做的‘家庭相冊’。至于李雪?她是我的合法妻子,她的病案和失蹤材料,我比你更清楚該怎么處理。”
他朝我走過來,步伐不急不慢。
“你說你知道了一切。可你真的知道嗎?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拍你?你知道李雪是什么時候走的,走之前她跟我說了什么?你知道,我為什么會選你嗎?”
我被他逼得退無可退,后腦勺撞在了鐵門上。他一只手撐在我耳邊的墻壁上,把我困在他和墻之間,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
我的手機。
他什么時候拿到的?
“你知道你有病嗎?”他問我,語氣溫柔得像是在關心一個生病的病人,“你有創傷后應激障礙,對不對?你看到我掐你的時候,你想到的是你爸。你逃跑的時候,你以為你在逃離我,其實你是在逃你自己。”
“你閉嘴!”
“你的病歷我已經看過了。李姐也看過了。你以為她是在幫你,可她早就是我的人了。不然你想想,我怎么可能這么順利地拿到你的詳細記錄?”
我的腦子里只剩下轟鳴聲。
李姐?
不可能。
“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聯系她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笑了,后退一步,把手機放在旁邊的窗臺上,轉身走了。
我沖上去抓手機,撥出李姐的號碼,聽筒里傳來機械的語音:“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08
我蹲在巷子里,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白慘慘地亮著。
周成說得對,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李姐那邊斷了聯系。手機號被定位了。念念在他手里。
我只能回去。
可我不是回去投降的。我要回去,把念念帶走,哪怕拼了這條命。
我打車回到家門口,站了很久。屋里亮著燈,窗簾上透出暖黃的光。透過窗戶,能看到小念小小的身影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她好像在追什么,咯咯地笑著。
那個畫面很溫馨。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這一切,我甚至會以為,那是另一種幸福的可能。
我推開家門。
周成坐在沙發上,看到我進門,一點也不意外。他甚至還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來,坐。”
我沒動。
“念念呢?”
“在房間看動畫片。你先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我和你沒什么好談的。”
“那你覺得你能走到哪里去?”他靠在沙發上,語氣輕松,“你外面沒人,你沒兄弟姐妹,你媽在老家身體不好。你要是逃了,我報警,警察找到你,你帶著孩子,你工作都不要了,你媽誰管?”
他每一句話都像刀子。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晚晚。你確定你真的想要離開嗎?你確定你離開了我,你就能過得好?離過一次婚,又離一次,你是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我盯著他,嘴唇發抖。
“你閉嘴。”
“我說的是事實。你從小生活在暴力家庭,你潛意識里就習慣被壓迫。你之所以嫁給我,是因為我讓你有那種熟悉的‘被控制’的安全感。你以為你討厭我,其實你離不開我。”
“我不是!”我吼了出來,“我沒你那么變態!”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下,隨即放緩了語氣。
“行。你不信我的話,那你自己想。你媽是不是說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前夫是不是也說過,你太敏感太壓抑?你有沒有想過,你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己選擇留在這樣的人生里。你怪你爸,怪我,那你有沒有怪過你自己?”
“啪!”
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發麻。
我從沒打過人。
“好,你打得好。”周成摸了摸臉,沒生氣,反而低頭笑了,“你看,你跟你爸有什么區別?你不是一直說自己不能變成他那樣嗎?”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了門。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聽著自己的喘息聲,腦子里反復回響著他剛才那句話。
“你跟你爸有什么區別?你不是一直說自己不能變成他那樣嗎?”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剛剛扇了他耳光的手,確實和二十年前我爸扇我媽的那只手,長得很像。
我恨了我爸一輩子,卻在我自己最崩潰的時候,和他做了一模一樣的事。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抱著小念,坐在次臥的小床上,她睡著了,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我在想,我到底錯在了哪里。
我是被逼的。他是施暴者。我打他,是正當防衛。我告訴自己無數遍這句話,可它怎么也說服不了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周成上班去了。臨走前他照常給小念熱了牛奶,煮了粥,還在桌上留了字條:“飯在鍋里,別餓著。”
字跡工整,語氣溫和。
小念醒來,看到桌上熱騰騰的早飯,開心地說:“爸爸做的飯最好吃了。”
她把勺子遞到我嘴邊:“媽媽你也吃。”
我看著她的笑臉,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快要裂開的氣球,所有強撐的堅強都在一點點被戳破。
我拿起手機,翻出了那個我存了很久,卻從沒打過的號碼。
心理咨詢熱線。
我猶豫了很久,終于按下了撥出鍵。
“您好,這里是市心理健康中心,請問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我自己。
“我……我想知道,一個人如果做了一件自己很討厭的事,是不是就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您方便說說發生了什么事嗎?”
隔壁房間里,小念奶聲奶氣地唱著兒歌,陽光照在她小小的頭發上。
我流著眼淚,斷斷續續地,把這些年壓在心里的所有東西,全都倒了出來。
09
心理咨詢師是個聲音很溫和的女人,她沒有評判我,也沒有打斷我,只是認真地聽我說完。
“蘇女士,我想先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反應,不是一種‘病變’,而是一種‘求生應激’。”
“什么意思?”
“長期生活在暴力或高壓環境下的人,很容易繼承一種‘戰或逃’的本能。你父親用暴力解決問題,你從小被迫在那種模式里生存。你不是在復制他的行為,你是在用你唯一學會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可我打了他。”
“你打他,是因為你感受到了持續的、真實的人身威脅。你的身體在告訴你:再不反抗,你會徹底崩潰。這不是暴力,這是底線被不斷踐踏之后的自保。”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真正的問題不是這一巴掌,是你一直被放在一個不該由你承擔的位置上。”
“什么位置?”
“你替你的父親承擔了愧疚,你替你母親承擔了沉默,你替整個原生家庭承擔了你本該是他們該來保護你的責任。你現在面對的不是你丈夫這個人,是你從一出生就在一直面對的‘生存困境’。”
我握著手機,眼淚無聲地淌了一臉。
“那我該怎么辦?”
“第一步很簡單:承認你的恐懼是合理的。你不軟弱,你只是太累了。你沒有變成你父親,你只是被你父親逼迫著,用他的方式活了一次。你現在要做的,是把‘他的方式’放下,換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是什么?”
“不知道。這需要你自己找。但我知道的是——你不是一個人。你能打電話來,你已經比以前多了很多力量。”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長線。小念趴在茶幾上畫畫,畫了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一個高,一個矮。
“媽媽你看,這是我和爸爸媽媽。”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完全不知道她手里的蠟筆畫下了我此刻最痛苦的選擇。
我想做一個好媽媽。我想保護她。可我不知道該怎么保護她之余,不變成一個我自己都討厭的人。
下午三點,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了我的手機。
“請問是蘇晚晴蘇女士嗎?”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劉警官。我們正在調查一起三年未結的人口失蹤案,當事人名叫李雪,您認識嗎?”
我猛地握緊了手機。
“我……我不認識。但我在我先生的私人文件里見過這個名字。”
“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李雪失蹤的時間,和你先生的曾居地有高度重合。我們今天上午已經對他進行了傳喚調查,他目前還在支隊。”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他被抓了?”
“目前是傳喚階段,不是逮捕。我們還需要更多證據。但考慮到您和您女兒的人身安全,我們建議您盡快帶著孩子離開目前住所,去安全地方暫住。我們會派車去接您。”
他叫我走。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哭,是一種奇異的、讓人幾乎窒息的輕松。
三年了,終于有人站在光亮里,對我說:你可以離開這里。
我掛斷電話,沖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小念看到我的樣子,有些害怕地問:“媽媽我們去哪?”
“我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去一個沒有噩夢的地方。”
“那爸爸呢?”
我頓了一下。
“爸爸……可能暫時不和我們一起了。”
小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他是不是又把你掐哭了?”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小念低下頭,摳著衣服上的紐扣,“那天晚上我起來了,看到爸爸掐你。你倒在地上,爸爸抱你走,我躲在門縫后面看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害怕,就假裝沒看到,爬回去睡覺了。媽媽對不起。”
我一把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抱著她小小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她選擇沉默,是因為她害怕,那個四歲的自己,已經學會了我小時候所有自救的本能——不惹事、不說話、藏好自己。
我們一代代人,像接力棒一樣傳遞著同樣的傷痛。我恨了我爸一輩子,到頭來,他的影子跟著我走進了我的婚姻。而我的女兒,正在我的影子里開始她的童年。
我必須結束這一切。
10
警車停在了樓下。
我把行李箱放在后備箱里,抱著小念坐進后排。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周成的那輛黑色轎車,正被人用拖車拉走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媽帶我離開那個家的時候,我爸追到巷子口,罵了一串臟話,踢翻了路邊的垃圾桶。但最后,他還是回去了。
他們沒有離婚,沒有分開。他們只是把日子過成了彼此消磨的牢籠。我母親從未離開過,直到我父親因病去世。
我不想像她一樣。
我又想起那個心理咨詢師說的:“你沒有變成他,你只是被他逼迫著,用他的方式活了一次。現在你要做的,是換你的方式。”
換我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的方式是什么樣的。但我知道,不能是一聲不吭地忍受,不能是像我媽那樣沉默著把苦咽下去,也不能是像他一樣用憤怒去回應痛苦。
車子在城西的一處酒店公寓前停下。劉警官幫我辦好了入住手續,給了我一沓文件。
“蘇女士,關于李雪失蹤案的調查,我們會盡快推進。如果后續需要您配合,我們會提前聯系您。”
“謝謝。”
“另外,您丈夫那邊我們已經發了臨時禁止令。在他被進一步調查期間,他不能靠近您和您的女兒。”
我點點頭。
我用酒店的固定電話給單位打了電話,請了長假。也聯系了母親,跟她說我要出門旅行一段時間,讓她別擔心。
母親在電話那邊嘆了口氣:“你那個對象,是不是對你不好?”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媽,你當年為什么不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斷了。
“往哪里走?我娘家也沒人了,帶著你,去哪都是活受罪……”
“可你為什么不離開他?”我又問了一次,聲音很輕,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因為……”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怕后悔。我怕離開了他,我帶不好你,讓你過得更苦。我怕我在別的地方過得更難,還得回來求他。”
她沒說完的話,我都懂。
怕后悔,怕沒有退路,怕一個人扛不起。
我們都是這樣被困在原地的。
“媽,你不用怕了。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念念。”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窗外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看不清哪一盞是屬于我的。
小念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夢笑。
我躺在她身邊,想了很多。想了我的童年,想了我媽,想了周成,想了那個叫李雪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但我希望,她也逃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小念下樓吃早餐。酒店餐廳里人不多,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沖我點了點頭。
是劉警官。
“蘇女士,昨天我們連夜走訪了周成的一些關系人,包括他在老家的一個朋友。有些情況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樣。”
“不一樣?”
“李雪失蹤的案子,三年前確實是一直在查。但昨天周成被傳喚之后,我們重新調取了所有檔案,發現了一些新的線索。李雪失蹤前一周,曾獨自來過我們支隊的接待大廳。”
我愣住了。
“她來過刑警隊?她來干嘛?”
“報案。”劉警官把一份復印的筆錄推到我的面前,“她來報一個案子。她丈夫家暴她,她來申請傷情鑒定和受案回執。當時的值班記錄都在。”
“可她報的是……誰?”
劉警官看著我,表情平靜。
“她說她丈夫長期對她進行精神虐待和身體暴力。她提交的證據包括醫院的就診記錄和三段錄音。我們調取了當時的記錄,她口中的丈夫,就是周成。”
我拿起那份筆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報案人簽名欄里寫著兩個字:“李雪”。
“三年前,李雪在這份受案回執上簽了字。但之后沒有等到我們進一步調查,她就失蹤了。因為人找不到了,這個案子也就擱置了。”
“那她現在呢?”
“昨天我們重新啟動排查之后,發現她在三個月前,用假身份在成都辦理了一次社保業務——這說明她活著。但為什么要消失,為什么在報案之后突然不告而別,我們還在查。”
“有懷疑對象嗎?”
劉警官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我,目光里有某種斟酌。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有一種可能:她知道自己告不倒周成,所以選擇了自救——徹底消失。”
我沉默了很久。
李雪不是受害者,而是一個選擇逃亡的幸存者。她的失蹤,不是被動消失,而是主動逃脫。
她和周成的婚姻沒有離婚手續,因為法律上他們還是夫妻。但她的世界里,已經沒有了他。
這說明,她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也要狠。
而我呢?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樣,徹底把自己的世界和他割裂開來?
“劉警官。”
“嗯?”
“我可以申請離婚嗎?我和他之間還有一個孩子。”
“當然可以。”劉警官收好文件,“不過這幾天你可能出不了面。周成那邊我們還有一些取證工作需要你回避。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幫你聯系法律援助中心,把離婚申請先提上去。”
“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站起來,沖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餐廳。
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小念的小碗上。她的牛奶喝了一半,嘴角沾著一圈白糊糊的奶沫。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我:“媽媽,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我的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
“我們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歪了歪頭,不理解,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繼續喝她的奶。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那份筆錄復印件。紙張已經發黃,李雪的簽名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寫下的。
她走了。
我也會走的。
我不要做第二個我媽,也不要做一個沉默的標本。
我要帶著我的女兒,用我自己的方式,好好活著。
11
一年后。
我已經搬了一次家,換了新的城市,新的工作,連手機號都換了三次。
小念在這邊的幼兒園上了中班,慢慢適應了新環境,不再每天晚上問我“爸爸在哪里”,而開始問我更多的關于小動物和動畫片的問題。
我有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小型心理援助中心做接待和文書。薪水不高,但足夠養活我和小念,而且工作氛圍很好。同事們不知道我的過去,只知道我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
有一天上班時,前臺轉交給我一封信。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沒有寄件人的信息。
我拆開后,里面掉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空曠的枯草地,遠處有山,天空很藍。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背對著鏡頭,逆光站著,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讓我心里一動。
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謝謝你,沒讓我白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我知道那是誰寫的。
她沒有死。她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著。而且她知道,有人替她完成了她沒做完的事——離開那個地方,活成自己。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包里。
下班后我去幼兒園接小念,路過一條種滿銀杏樹的小路。金黃的落葉鋪了一地,小念踩在上面,嘎吱嘎吱響。
她回頭沖我笑:“媽媽,我好喜歡這條街!”
“媽媽也喜歡。”
陽光照在她的小臉上,和她爸爸一點都不像。她笑起來的樣子,是我自己小時候,唯一渴望的那種天真。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必須重復上一代人的故事。我活到三十幾歲,終于明白了一件事:你沒辦法選擇自己的起點,但你可以決定,不讓它成為你的終點。
那之后不久,我收到一封來自法律援助中心的通知函。周成的離婚案子已經進入了最后的程序,他那邊的刑事案件還在走流程。聽說,他在看守所里寫了無數封信寄給我,都被律師攔下了。
他一封也沒到我手上。
我也不想看到。
小念問過一次“爸爸去哪了”,我告訴她“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來”。她沒有追問,只是說:“那他會想我嗎?”
“他會。”
這是我唯一愿意對她說的一句謊話。
至于以后,會不會有人再走進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就算一個人,我和小念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曾經我以為,逃離一段關系需要巨大的勇氣。后來我才明白,真正需要的,不是勇氣,而是一種相信——相信自己值得過上另一種生活。
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辦公桌上。我攤開本子,開始寫今天的工作計劃。
身后,小念在我旁邊的椅子上畫畫,嘴里哼著兒歌。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帶著秋天的味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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