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輝專欄｜胡香入中華

如果讓我們列出絲綢之路帶來的美食，胡椒大概不會被遺漏，這斯名字就頂著個“胡”字，貼著來自番外的標簽，更重要的是，中國人的餐桌，與西方人一樣都離不開胡椒，這讓它有了廣泛的群眾基礎。

關于胡椒傳入中國的時間，學術界普遍認為是在東漢時期，并在隨后的魏晉南北朝時期逐漸被認知，依據是南朝宋史學家范曄所著的《后漢書·西域傳》中關于天竺國（今印度）出產的一段記載“天竺國……有諸香、石蜜、胡椒、姜、黑鹽。”范曄也交代了史料來源，他說在編纂《后漢書·西域傳》時，主要參考了東漢時期班勇的《西域風土記》等原始檔案。《西域風土記》是班超之子班勇在東漢安帝、順帝時期（約公元 2 世紀）所寫，可惜在唐代以后就已經散佚了，但范曄的說法是可信的，這說明在東漢時期，隨著絲綢之路的拓展，中國人已經通過官方或民間渠道，確切地知道了胡椒這種產自印度的香料。

不知大家留意到沒有，不論是班勇，還是范曄，都把印度納入西域的范圍。歷史上，“西域”的地理概念并不絕對固定，漢籍中的“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的廣大地區，有時也將印度所在的南亞次大陸包括在內。漢、晉兩代，胡椒貿易主要掌握在波斯商人手中，波斯商人將印度的胡椒收購后，通過陸上絲綢之路販運到中國，對于當時的中國人來說，這些香料是看著“西域人”（波斯人）帶來的，且是從西方運來的，因此在概念上將其歸為“西域”傳來的物品。

胡椒原產于印度西南海岸馬拉巴爾地區的熱帶雨林，也就是今天的喀拉拉邦一帶，已有 4000 多年的栽培歷史。在印度文化中，胡椒絕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調味品，它是貫穿了飲食、醫藥、宗教信仰乃至經濟命脈的“國寶級”作物。與歐洲人最初用胡椒掩蓋肉味不同，印度人從一開始就將其作為提升風味的核心，印度菜系中復雜的香料搭配（Masala），胡椒就是基礎成分之一，它賦予了食物最直接的辛辣感和香氣。在印度傳統的阿育吠陀（Ayurveda）醫學體系中，胡椒具有極高的地位，被稱為“Marich”（意為太陽），它被認為具有溫熱、刺激的特性，常用于治療感冒、咳嗽、消化不良和關節疼痛。 在某些儀式中，胡椒被用來凈化身心。傳說胡椒燃燒或研磨時產生的能量可以消除負面情緒、恐懼和疲憊，甚至被用于解除所謂的“詛咒”或負能量。印度西海岸因盛產胡椒而被稱為“胡椒海岸”，這里的港口是古代世界貿易的中心。 在古代，羅馬人甚至用“羅馬商人來時帶著黃金，走時帶著胡椒”來形容這里的貿易盛況，胡椒在這里不僅是商品，更是衡量財富的準貨幣。

胡椒進入中國，用途倒是純粹，就是當調料用，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有“胡炮肉法”：“肥白羊肉，生始周年者，殺，則生縷切如細菜，脂亦切。著渾豉、鹽、擘蔥白、姜、蓽茇、胡椒，令調適。凈洗羊肚，翻之。以切肉脂，內于肚中，以向滿為限，縫合。作浪中坑，火燒使赤，卻灰火。內肚著坑中，還以灰火覆之，于上更燃火，炊一石米頃，便熟。香美異常，非煮、炙之例。”大意是 ：選用一歲的肥白羊肉，切成細絲，加入豆豉、鹽、蔥白、姜、蓽茇、胡椒等香料拌勻。將洗凈的羊肚翻過來，把拌好的肉料塞滿其中并縫合。在地上挖一個坑，燒紅木炭后去掉明火，將羊肚放入坑中，蓋上炭火，再在上面繼續燒火。大約燒一石米的時間，肉就熟了。這是北朝時的肚包肉，又是羊肉，又是羊肚，當歸入“胡食”行列，如此講究，不是普通胡人可吃的，應該也是胡人中的貴族才可以享用，在這里，胡椒就作為核心調味料，與姜和同為胡椒科胡椒屬的蓽拔聯袂出場，作用應該是去膻增香兼帶來辣的刺激。

唐朝時，胡椒仍然是上層社會才可享用的奢侈品，與杜甫同一時代的宰相元載，被后世稱為“唐朝和珅”，被朝廷抄家時，家中抄出胡椒八百石，折合現在的 64 噸，此事見《新唐書列傳第七十》載“籍其家，鐘乳五百兩，詔分賜中書、門下臺省官，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稱是。”這個故事，被歷朝歷代名人用來說事，相當于現在的廉政教育反面教材。蘇東坡就說過：“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他的學生黃庭堅也來兩句：“何處胡椒八百斛，誰家金釵十二行。”這連帶說明，北宋時的胡椒，仍然還未進入普通老百姓的餐桌。

南宋末年，胡椒入菜的記載忽然多了起來，林洪《山家清供》里，胡椒時常出現，河祗粥、山海兜、東坡豆腐、山家三脆、雪霞羹都要加胡椒。《山家清供》記載的是當時一幫隱士和退休官員的待客菜，他們的生活僅比普通老百姓好一點，這說明胡椒此時已經沒那么稀罕。

南宋時期，海上絲綢之路繁榮，廣州、泉州等地進口大量海外香料，隨著海運的發展，胡椒通過海上貿易大量涌入，價格逐漸平民化，開始廣泛進入尋常百姓家的廚房。

到了明朝，隨著鄭和下西洋，明政府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大量采購胡椒，明朝官方甚至曾用胡椒折算俸祿。明朝官員的俸祿發放分為“本色”（米等實物）和“折色”（折算成其他物品或貨幣），正統元年（1436 年），當時規定在京文武官員的折色俸祿，每年上半年支取寶鈔，下半年則支取胡椒、蘇木，官員們收到胡椒，自然往市場拋售，這就導致胡椒價格暴跌，胡椒徹底平民化，現在全世界共有40多個國家和地區種植胡椒，我國海南、廣東湛江、云南盈江、廣西玉林和福建都栽種胡椒，再加上便利的進口，胡椒更是尋常調味品了。

胡椒從官員的奢侈品變成百姓的日常調味品，這是絲綢之路不斷擴大，貿易日益便捷的結果，現在有人搞逆全球化，拿胡椒卡脖子倒不至于，但吃牛排時小心翼翼、如數家珍般地擰著胡椒，真有那么一天，活該！

本文章刊登于《芭莎男士》2026年6月刊。作者林衛輝，廣東潮州人，畢業于中山大學法學院。美食作家、食評人，曾擔任《風味人間》《沸騰吧火鍋》等紀錄片的美食顧問。其長期致力于美食文化的挖掘、傳播與弘揚，已出版作品有《吃的江湖》《粵食方知味:懂食，從粵菜開始》《吃對了嗎》《上新吧，福味》《咸魚白菜也好味》等。

文 / 林衛輝

策劃 / 高若谷

圖 / 梅食間

設計 / 鄭健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