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思：如何用影像消除偏見

本文轉自：亞洲藝術電影節AAFF

2026年5月21日，在2026亞洲藝術電影節的核心單元，備受矚目的“柯文思國際大師班”在澳門倫敦人布里克斯頓宴會廳圓滿落幕。這場關于“凝視與記錄”的深度對話，邀請到了兩屆奧斯卡金像獎、十六座艾美獎得主，英國著名紀錄片導演柯文思（Malcolm Clarke），澳門科技大學電影學院的魏慧萍老師擔任主持。兩位嘉賓以極高的專業度與學術視野，帶領全場觀眾回顧了柯文思跨越40余年的中國影像志，探討了在東西方語境差異下，紀錄片創作者如何堅守“真實”與“人性”。

柯文思的履歷堪稱傳奇。自1972年在BBC開啟傳媒人生涯以來，他的拍攝足跡遍布全球80多個國家。從斬獲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的《你不必去死》到《住在6號公寓的女人》，他始終致力于用鏡頭記錄平凡人生活中不平凡的時刻。自2015年起，中國成為他創作和生活的重心。他實地走訪各個城市，傾聽并挖掘普通人生活中的喜怒哀樂，透過作品讓全世界看到這片土地和人民的故事。

在魏慧萍老師精準而富有洞察力的引導下，這場對話超越了單純的技法分享，上升為關于跨文化敘事倫理的深刻探討。以下是本次大師班的深度復盤。

01. 方法論，“敲碎的外殼”與“信任的三步走”

魏慧萍老師首先從跨文化語境切入，詢問柯文思如何破解中國人的“含蓄”與“防御機制”。柯文思坦言，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在西方，人們習慣于表達自我，談論情感；但在中國文化中，人們習慣用一層“殼”（Shell）保護自己，他們更加關注自身，對私密情感的分享非常謹慎。作為紀錄片導演，他的任務就是敲碎這層殼，觸達“情感的真實”（Emotional Truth）。

為此，柯文思團隊建立了一套嚴格的方法論，即“信任的三步走”。首先是前期接觸，由熟悉當地語言和文化的本地團隊先行介入，不帶攝像機，單純地與拍攝對象生活、相處，建立初步信任；其次是導演介入，當關系建立后，柯文思才會出現，讓對方相信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傾聽者，而不僅僅是一個揮舞機器的外來者；最后是機器登場，攝像機是具有侵略性的，它會讓很多人瞬間“凍結”，團隊必須確保在攝像機出現之前，信任的紐帶已經足夠牢固。

魏慧萍進一步追問，是否將紀錄片創作看作是一場“情感的投入”。柯文思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拍紀錄片就像是談戀愛，你得投入自己的情感，跟拍攝對象建立起互相信任的關系。”他認為，要想說服拍攝對象，自己要先把自己交出來，跟對方建立起真正的情感鏈接。雖然這種方式比其他團隊更昂貴、更耗時，但只有這樣，才能捕捉到那些不加修飾的人類共情。

02.敘事策略：在“命題”與“真實”之間走鋼絲

面對《柴米油鹽之上》這樣涉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宏大國家級命題的作品，魏慧萍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在西方語境下，這很容易被貼上“Propaganda”（宣傳片）的標簽，導演是如何在保持藝術獨立性的同時完成這次“命題作文”的？

柯文思的回答擲地有聲。他明確表示，自己從一開始就拒絕做傳統的宣傳片，因為信譽（credibility）是他的生命線。面對西方世界對中國成就的懷疑（Skepticism），他的策略是“講述真相”（Tell the truth），而不是去美化中國。他挑選了4個普通人的故事：挨家挨戶勸村民走出大山的村支書、身高不足1.6米的女貨車司機、年過30才開始學爬桿的雜技演員、創辦了快遞公司的普通人。這些普通人通過奮斗書寫著自己的命運，真實的故事本身就足夠動人。

柯文思形容這種創作狀態就像是“頂風行走”（Walking against the wind），風很大，阻力很大，但他必須堅持。他指出，個體的情感是走向世界的橋梁。打動人的作品無外乎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深思，這些落腳點都是情感，而不是枯燥的數據或道理。

03.倫理困境，當“旁觀”成為一種罪惡

紀錄片導演最痛苦的時刻，往往是在“記錄”與“干預”之間做選擇。當魏慧萍問及職業生涯中是否有過“介入”的時刻時，柯文思沉默片刻，語氣沉重地回憶起他在利比里亞內戰期間的唯一一次破例。

當時，他和團隊躲在山上，看著山下的檢查站，士兵正在用口音辨別宗教派別。如果發音不對，他們就會扔出手榴彈（Pineapple grenade）。他們眼睜睜看著三輛車被炸毀。那一刻，他面臨了職業生涯最大的倫理拷問：是繼續拍攝這個“震撼”的鏡頭，還是沖下去救人？最終，他選擇了沖下去，大喊著警告那些司機。他以此告誡年輕電影人：在電影藝術之上，永遠有更高的人類倫理。如果為了一個鏡頭而犧牲了人性，拍出來的片子也是骯臟的。

04.視覺至上，從記錄到“劇情”的跨越

在對話的最后，魏慧萍將話題聚焦于柯文思未來的計劃。柯文思透露，他正在籌備一部以女性為主角的劇情片，靈感正來源于《柴米油鹽之上》里的那位女卡車司機。他表示，在電影行業中，女性往往只是配角，但那個女卡車司機讓他看到了中國女性的堅韌。他想通過這個故事，改變西方人對中國女性的刻板印象。

作為一名在紀錄片和劇情片領域都有深厚造詣的導演，柯文思認為兩者的分界并不絕對，體裁和題材都只是人為劃定的范疇。他堅持一個原則：一定要非常努力地嘗試用鏡頭和圖像來表述故事，而不是通過解說、文字語言來傳遞。視覺上的東西才是主角。

05.尾聲：打破藩籬，與全世界心連心

對話在熱烈的掌聲中告一段落。在大師班的最后，柯文思對中國紀錄片創作者提出了殷切的寄語。他表示，電影人所做的工作可以影響到很多人，也能夠改變人們看待一個國家的方式。他希望大家可以拍攝出更強大、更具有人情味的片子，用故事打破藩籬，跟全世界心連心。

正如魏慧萍老師在總結時所言，柯文思導演用他40年的職業生涯證明了：最好的中國故事，不是關于GDP的數字，而是關于一個個具體的人如何活著，如何愛，如何在大時代中尋找自己的位置。這不僅是一場大師班，更是一次關于“如何用影像消除偏見”的深刻教學。在這個東西方對話日益艱難的時代，像柯文思這樣堅持“頂風行走”、致力于呈現一個真實、立體、可信的中國的電影人，值得我們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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