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薇：富有的冷意

張月薇

《游移其間（綃蝶屬） II 》 , 2026年

亞麻布面油彩、丙烯，180 x 200 cm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 Hetzler 提供

攝影： Jack Hems

張月薇

《裹》 , 2026年

亞麻布面油彩、丙烯；220 x 190 cm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 Hetzler 提供

攝影：Jack Hems

張月薇十歲離開中國。此后多年，她跟隨母親輾轉東非、東南亞，最終定居英國。對于很多藝術家而言，“全球化成長背景”是一句簡歷上的描述。但對張月薇來說，它更像一種持續(xù)發(fā)生的日常經驗：不斷進入新的社區(qū)，不斷學習新的規(guī)則，也不斷面對別人對你的判斷?！澳闶侵袊藛幔俊薄澳闶潜镜厝藛?？”即便在英國生活多年，這樣的問題依然會出現。

或許她很早就意識到，人們總希望通過最快的方式理解彼此。一個人的臉、一種口音、一個名字，都會迅速變成某種標簽。但真實情況往往復雜得多?！艾F在就算一個人不住在自己的母國，他的身份也已經非常復雜了?！边@種復雜性，逐漸成為她創(chuàng)作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相比于給出答案，她更關心的是：我們如何看待彼此？又如何在不斷變化的環(huán)境中重新定義自己？

“張月薇：情境之成”展覽現場，

2026年4月30日至6月27日，

Galerie Max Hetzler，柏林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Hetzler 提供

攝影：def image

當被問及這種不斷遷徙的經歷是否塑造了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時，她說：“我覺得可能最大的是，產生一種對別的事件和角度的empathy，一種開放的角度?！彼龥]有使用“共情”這個詞，但所描述的狀態(tài)正是如此：在一個你始終需要重新學習規(guī)則、重新建立坐標的環(huán)境里，過早地做出判斷是一種奢侈。

有趣的是，她作品中最具辨識度的圖像 —— 蝴蝶 —— 最初與蝴蝶本身并無關系。它來自一個幾何圖形。早期研究中，她發(fā)現了一種由八個三角形構成的地圖結構，被稱作“蝴蝶地圖”。繼續(xù)追溯下去，她開始思考地圖背后的問題：為什么有些地圖把歐洲放在中心？為什么有些地圖把亞洲放在中心？地圖看似客觀，卻始終隱藏著觀看世界的方式。

從地圖，她進入蝴蝶。研究過程中，一個生物學現象引起了她的注意：某些無毒蝴蝶會逐漸演化出與有毒蝴蝶相似的花紋，以此躲避捕食者。有毒的蝴蝶被鳥吃過之后，鳥會生病；無毒的蝴蝶則慢慢模仿前者的花色，鳥最終避開所有相似外觀的蝴蝶。

“張月薇：情境之成”展覽現場，

2026年4月30日至6月27日，

Galerie Max Hetzler，柏林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Hetzler 提供

攝影：def image

這種“模擬”令她產生強烈的個人共鳴。每一次搬家，每一次進入陌生環(huán)境，人都經歷著類似的過程：學習新的語言、口音、社交方式與行為規(guī)則，以便融入新的群體。她自己的英語口音從美音轉為英音，便是這種過程的痕跡。“這些模仿的行為，就像蝴蝶一樣，怎么去自我保護，又怎么去暴露自己的個性?！?/p>

蝴蝶從未作為一種裝飾性的意象出現在她的畫布上。它是一種關于身份流動的隱喻。當蝴蝶進入畫面時，已經經過層層過濾，觀眾最終看到的是輪廓、結構與色彩節(jié)奏，而非被直接描繪的自然對象。她始終警惕圖像的直白性。

關于如何成為一名藝術家，有些人能明確指出一個決定性的瞬間。一次頓悟、一場相遇、一個清晰的轉折點。張月薇的故事里沒有這樣的時刻。

“從小就是受到鼓勵的。”她說。她的母親是單親，帶著孩子去的第一個地方是東非，那是一個需要勇氣的選擇?！白鳛橐粋€華人母親，帶著我們，第一個去的地方是東非，真的是還挺危險的一個地方。”

母親的態(tài)度始終開放：去找喜歡做的事情，如果以后想改行，也沒有問題。這種既鼓勵又留有退路的支持，讓她得以一步步試探。從本科到研究生，從研究生到羅馬的駐留獎項?！懊恳徊蕉冀o了我自己的認可?！迸c此同時，她開始與小的空間合作，逐漸能夠用藝術養(yǎng)活自己?！斑@些是慢慢建立起來的。走到現在，也完全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在我心目中更加極具意義?！边@種不確定感，或許更準確地說，這種持續(xù)的自驅也成為她不斷創(chuàng)作的內在動力。

采訪后半段我們將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AI。這是當下幾乎所有創(chuàng)作者都無法繞開的問題。張月薇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因為她已經開始在研究中借助AI探索植物、地圖、蝴蝶之間可能存在什么關聯，一個原本需要花費數小時查閱資料的問題，現在可以迅速獲得初步方向。

張月薇

《假萍婆（帶籽）vii》（局部），2026年

紙上丙烯、亮片及標本針

28 x 19.4 x 4 cm; 40.5 x 32.1 x 7.5 cm (含框)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 Hetzler 提供

攝影：Jack Hems

但她認為，AI真正帶來的挑戰(zhàn)并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而是一個遠為古老的問題：藝術家的價值究竟來自何處？是圖像本身，還是圖像背后的思考過程？如果一個觀眾只需要視覺上的愉悅，那么AI生成的圖像與藝術作品之間的邊界是否會存在模糊？但對于張月薇而言，更值得討論的是“作者性” —— 當一件作品同時包含機器與人的參與，應該如何理解創(chuàng)作？她沒有提供答案，更愿意將其視為一個仍在展開的過程。

這種開放態(tài)度與她看待藝術的方式一脈相承。她始終相信，藝術家最重要的品質并非天賦，而是一種長期堅持的能力。她將這種品質稱為“執(zhí)著” —— 在未來漫長的時間里，無論有沒有觀眾，無論生活結構如何變化，都持續(xù)相信自己所做之事是重要的。在英國，一個人在美術館看門、在咖啡館打工，一星期只去一天工作室，只要他自稱藝術家，社會仍然認可這個身份。這種環(huán)境讓她意識到，藝術家的核心不在于外部認可，而在于一種內在的、持續(xù)的自我確認。

她提到英國畫家Rose Wylie，那位在漫長歲月中幾乎默默無聞，卻持續(xù)創(chuàng)作直到八十多歲才被廣泛看見的女性。張月薇說這句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羨慕的敬意。她清楚，真正困難的不是獲得認可，而是在沒有認可的時候，依然繼續(xù)。

張月薇的創(chuàng)作過程延續(xù)著同樣的思考方式。通常從紙本小稿開始，在上了底料的紙上用松散的筆觸畫出幾筆，然后掃描。存檔之外，更關鍵的一步是用刻刀將小稿切開，再將碎片放入Photoshop中重新組合?！鞍岩粋€圖像解開、重組，這個方式對我來說非常重要?！?/p>

這套流程幫助她建立構圖與平衡，但她為這一階段設定了明確的邊界：“構圖我一般只完成50%到60%?！贝蟮姆较虼_定之后，比如色彩的分布，結構的輕重，接著讓構圖被轉移到大尺寸的畫布上。

從掃描、切割、數字重組到架上繪畫，媒介的每一次轉換都帶來無法預判的變量?！耙驗槌叽绲霓D變，因為媒介的轉變，有很多東西我是沒有辦法完全控制的?！痹谒磥恚@種不可控“是帶有溫度一點的”。

張月薇

《遷徙地圖（栗斑虎蝶）》，2026年

亞麻布面油彩、丙烯，180 × 200 cm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 Hetzler 提供

攝影：Jack Hems

這種工作方法，也解釋了為什么她欣賞的藝術家從Julie Mehretu到Charline von Heyl，再到Tauba Auerbach都擁有類似的特征：嚴密的研究、清晰的邏輯，以及對不可控因素的開放。她們都在尋找同一種平衡，不是自由與秩序的對立，而是兩者的共存。

她的早期作品常被評價為“冷”。這個詞不止一次出現在關于她的評論中，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判斷：邏輯性強，克制，帶有重復性的幾何結構背景，以及一種拒絕直白流露情感的姿態(tài)。

“在工作室里創(chuàng)作，這不是一個能延續(xù)的創(chuàng)作方式。如果我一直在作品中吐露我的感情，那么創(chuàng)作一個作品可能要三四周，或者我同時好幾幅在一起，我不可能一直抱有這一種情感在創(chuàng)作中。這會是一個絆腳石?！?/p>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用作品向觀眾吶喊?！翱赡茉谖业膭?chuàng)作中，最重要的是想要觀眾先放慢腳步，去思考一些觀點?！边@像一封來自藝術家的邀請信，觀者需要在她構建的視覺邏輯中，花時間去觀察那些不同肌理、不同筆觸、不同閱讀速度的局部如何同時存在于一幅畫面之中。

而關于“冷”與“熱”的討論，在她自己看來也并非一成不變。“我其實覺得近期的作品還是挺暖的?！边@種變化最直觀地體現在色彩上。近幾年，畫布上的暖色明顯增多。她將這一變化追溯到2017年在羅馬度過的九個月駐留。那是一座被暖色浸泡的城市，粉色、橘黃、黃色的建筑，幾百年的工藝與美術被時間過濾之后剩下的極端。

張月薇

《遷徙地圖（栗斑虎蝶）》（局部），2026年

亞麻布面油彩、丙烯，180 × 200 cm

? 張月薇 圖片由藝術家本人及 Galerie Max Hetzler 提供

攝影：Jack Hems

“跟他們住了那么久，可能讓我更有信心去用暖色?！备顚拥淖兓?，或許是一種成熟之后的自覺?！白约鹤鳛橐粋€個人也好，藝術家也好，更成熟了。會去更直接地面對 —— 我是一個女性藝術家。我不需要回避一些社會給女性標簽的東西，比如暖色、花、蝴蝶。”在她看來，如果人們看到花和蝴蝶，只將其理解為刻板印象中的“女性化”，那是一種“非常狹窄的轉譯”。

這些年來張月薇研究過各種地圖。研究得越多，越發(fā)現一個事實：世界并不存在唯一的中心。歐洲可以位于中央，亞洲也可以位于中央，甚至沒有任何地方必須位于中央。地圖如此，人也是如此。當遷徙成為一種長期狀態(tài)，當身份越來越難以被單一的標簽定義，人終究需要建立屬于自己的坐標系。

蝴蝶地圖，因此成為一個耐人尋味的隱喻。它既是一張地圖，也是一只蝴蝶，既指向地理意義上的遷移，也指向身份意義上的變化。而她的創(chuàng)作，或許始終都在完成同一件事：不是尋找一個固定的位置，而是在不斷變化的世界里，學會如何定位自己。

采訪、撰文王懸

編輯Leandra

特別鳴謝柯芮斯畫廊的聯系協(xié)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