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周南·關雎》被放在了《詩經》開篇第一的位置,也可以說被放在了整個中國文學史第一的位置。也正因其重要,但凡接受過國內義務教育的人,幾乎都會知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句詩,哪怕僅此一句,也該是知道的。
小時候背,只覺得這像一首古代情詩的開頭。長大以后,我很長一段時間仍覺得這是在歌頌愛情。但來到日本生活幾年,在領略過無數島國風景后,當我又想起這句詩來,對于《詩經》為何以“關關雎鳩”作為開篇?又多了幾分更深的理解與感悟。
先說“關關雎鳩”這四個字,寫的是什么?無可爭議是指聲音,準確講是鳥叫的聲音,而不是人歌唱的聲音,不是周天子下達旨意的聲音,不是戰場搏擊的聲音,也不是祭祀敲奏的聲音,單純就是飛鳥鳴叫的聲音。整個華夏文明最早的詩歌總集,一開篇,就先讓鳥先聲奪人,搶占了天時地利下的先機。
為什么我們的先民在創作時,先讓鳥開口呢?
現在看,我想是因為一個文明的開始,人們首先期盼的不是制度,而是秩序感。而秩序,往往最先體現在聲音里。
再把“關關雎鳩”這四個字拆開了分析,“關關”是擬聲詞,代表鳥的叫聲,這在學術界也是毫無爭議的。《詩經》里很習慣這種表達,比如“呦呦鹿鳴”中“呦呦”是鹿的叫聲;“喓喓草蟲”中“喓喓”是昆蟲的叫聲;“倉庚喈喈”中的“喈喈”是指黃鸝的叫聲…
那爭議點來了,既然“關關”是鳥叫聲,那“雎鳩”到底是指什么呢?我查閱了很多資料,這個歷代都有很大爭議,我梳理一下主流說法有三種,一類學者認為是像魚鷹、鶚這樣的水鳥;一類學者認為是類似野鴨的配偶型水鳥;還有學者認為是象征夫妻和鳴的泛指鳥類。而當今最主流的一種說法,更傾向一種河洲上的猛禽類水鳥,可能接近魚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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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么說都對,反正都是后來人的主觀臆斷,現已無從考證,言之有理即可。如今,我爺爺早已故去,僅代表他,我還有第四種說法。
我爺爺生前是教授古漢語的老師,研究古文頗有造詣,小時候我清楚記得,他給我講《詩經》時,專門挑出這句來,沒有向我解釋“雎鳩”到底是什么鳥,他反而強調“關關雎鳩”都是擬聲詞,可能不單純指向某一種鳥,而是河洲之上,鳥類的泛稱,意思類似于群鳥爭相鳴叫與回應:關關雎鳩--呱呱咕咕。
當時一邊說著,他還表演起口技來,模仿“呱呱咕咕”的聲音學著鳥叫,這就是他為我講解這句詩的場景。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十年,那是我還屬幼年,但印象十分深刻,是不可能記憶出現偏差的。
這就是在我小時候,聽爺爺表達出了對這句詩的理解,同時也影響到了我。但是他并沒有向我解釋,為什么他認為“關關雎鳩”都是擬聲詞,就算講解,以我當時的年齡也理解不了。但是今天,我試著以自身在日本生活的閱歷與感悟,解釋一下爺爺的觀點:呱呱咕咕。
如果說“關關雎鳩”不是特指一種鳥的話,那“呱呱咕咕”就是泛指很多種鳥之間,彼此交流的熱鬧場景。本質上是在描述與渲染:那種和緩、成雙成對、一唱一和,鳴叫聲音的生動。這里重點不是突出單一的叫聲,而是讓人感受聲音的狀態——有回應,有秩序。
再說為何把“關關雎鳩”放在第一句?其實這不是隨便用來寫景的。根據《毛詩》解釋:興也,就是“起興”。先寫自然界里的眾多鳥兒的叫聲,再引出人的愛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邏輯很古老,類似我國現在有些民族還保持有唱山歌,吸引妹子的傳統。所以,河洲之上,眾鳥通過鳴叫尋求配偶,人自然也需要婚配。從自然界而引到人,這更顯高級。鳥鳴是和諧,人倫也應和諧。這里并不是單純想表述“聽到鳥叫”,而是想要描繪世間萬物的生息與繁衍,借自然秩序,引出人間秩序。
從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詩經》里的愛情,不是激情優先,而是秩序優先。先有“和”,再有“愛”,先有匹配,先有回應,再有情感。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句詩,如果按現代白話直譯,可以理解成:河邊沙洲上的鳥兒,呱呱相鳴,咕咕回應。但如果按詩意理解,更接近:那河洲上的鳥,有唱有和,像天地在為人的婚配作證。
所以說“關關雎鳩”上來就是擬聲,但它又不只是聲音,不是亂叫,是回應,有節奏,有間隔,有彼此…古人聽到這種聲音,會立刻聯想到婚配,不是因為浪漫,而是因為自然界的秩序本身,就在提醒人類:萬物各有其位,先有自然秩序,再有人倫秩序。也正因此,“關關雎鳩”成了整個東亞詩歌里最早“世界有序”的開場,一開頭不是人說話,而讓鳥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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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在宇治川邊坐著,這家伙就飛到我身邊了
為什么我能從“關關雎鳩”這四個字里,讀出那么強烈的秩序感?這是因為在日本生活久了以后,你會發現這個國家有一種奇怪的“聲音秩序”。我也曾寫過一篇相關文章:《日本的“聲音秩序” ,街頭幾乎聽不到喇叭聲》(點擊標題可讀),感興趣的讀者可以看看。
比如,只要你離開日本各城市的商業區,到任何一處居民聚居地,晚上十點過后,外面幾乎就聽不到了聲音,沒有交談、沒有喇叭、沒有爭吵、偶爾有自行車經過,也只能隱約聽到輪胎壓過地面的聲音。
兩周前,我們從國內乘機回到大阪,已晚上十點多鐘。經過附近居民區時,我們一路費勁力氣,躡手躡腳拎著沉重的行李箱到家,可明明行李箱上有轱轆,卻不選擇輕松的方式拉著走,就是因為那樣會發出與當時的情景與夜色十分不和諧的聲音,所以不忍作出損人利己的行為。可是,盡管我們已做到小心翼翼了,一路上,不經意間還是會弄出聲響來,是極為克制的聲音,沒有壓過這份夜色寧靜的和諧,就還可算作心安。
這說起來,不就是“關關雎鳩”的意境嗎?不是追求絕對安靜,而是維持秩序的和諧與邊界的存在,每個聲音沒有壓過彼此,知道自己該到哪里停留。
類似的事情還有。
珍珠今年已如期升至小學,每逢我在路上遇到小學生就會格外關注,并感到親切。我發現,日本小學門口,早晚上下學時也很熱鬧,孩子們成群結隊走出校門,有笑聲,有腳步聲,有老師招呼聲,但沒有中國式那種炸裂的喧嘩。他們像是從小就懂得這種天然的分寸,什么時候說話,什么時候閉嘴,什么時候自己,什么時候別人…這種習慣,不是書本上教的,是環境教的,像鳥學會什么時候鳴叫一樣。
再回到《關雎》這首詩來解讀,“關關雎鳩”不是情詩開頭,它像是社會教育的開端,先教你學會聽,再教你追求愛。如果一個連“回應”都不會的人,很難建立真正的人際關系,更不要提何謂“君子好逑”了。
還有日本讓我感觸深的地方,是河。
當然,據說我老家河間在古代也有很多條河,因此以“九河之間”而得名,《毛詩》在此找到了適合生長的土地。只可惜,今天這些河流要么干涸,要么消失,總之大都不復存在了。
有幸的是,大阪在今時今日仍有很多河流穿城而過,常見到鴨子浮著、白鷺站著、偶爾有鸕鶿、鴛鴦。這些鳥不會怕人,它們就在那里,像一直都在,很安靜。這讓我看明白了,為什么“關關雎鳩”下面要寫“在河之洲”,而不是山、不是城,單純是河洲。
因為河是邊界,洲是中間,鳥在邊界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人也是,婚姻也是,社會也是…所有關系,本質上都是邊界藝術。
日本社會對邊界感的執著,幾乎到了極致。排隊不越線,說話不打斷,坐電車手機不外放,上廁所不發出聲音,甚至連咳嗽都要遮住。很多中國人第一次來,會覺得壓抑,我以前也覺得,后來慢慢明白:這其實就是“關關雎鳩”情景中的一種,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讓聲音互相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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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這些年,最深的一個感受,是這里很多文明細節,都不是宏大的,而是微小的。廁所為什么那么安靜與整潔,便利店為什么永遠說“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孩子為什么自己背書包走路,警察為什么騎自行車巡邏,垃圾為什么分類到極致…這些東西,單獨看都很小,但放在一起,你會發現:這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秩序之學。而這種美,其實和《詩經》是相通的。
《詩經》里沒有抽象理論,全是草木鳥獸,如采薇,采蘩,采葛,采芑;鹿鳴,雎鳩,黃鳥,鶴鳴。因為古人知道:真正的秩序,不是靠說教建立的,是靠觀察自然學來的。
現在很多人讀《詩經》,會覺得離自己很遠,但有時候我在日本街頭,反而覺得它很近。春天河邊的鳥,孩子放學的隊列,便利店里安靜排隊的人,夜里沒人按喇叭,也沒人闖紅燈的十字路口…這些東西,都讓我想到:文明最早的樣子,大概就是眾鳥“呱呱咕咕”的樣子,不是強,不是快,不是贏,而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像河洲上的鳥兒們一樣,一唱一和都有回應,不爭不搶。
所以《詩經》為什么以“關關雎鳩”開篇?年輕時覺得是愛情,現在覺得是禮樂。我覺得“關關雎鳩”寫的是一種世界觀,先聽見秩序,再進入關系;先學會回應,再學會相愛;先理解邊界,再理解自由。
文明,不是從高樓開始的。文明,是從河邊的一聲鳥鳴開始的。而有些聲音,隔了三千年,在異國他鄉,居然還能聽見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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