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雨停了，方才張狂的雨絲此刻卻不見了蹤跡，就像它們不曾來過一樣。從窗外遠望，遠處高過院墻的山頂聚集著淡淡的霧氣?；蛟S，剛才那些雨水都收起了它們跑動的雙腳，盤腿坐在那里休息了吧，那霧氣就是它們圍坐在一起的影子吧。達央心里想。一縷天光透過窗戶落在伯伯阿克玉妥身邊厚厚的《四部醫典》上，打開的那一頁上，那一幅藏醫曼唐的生命樹顯得枝干粗壯，枝繁葉茂。
阿克玉妥聽到達央說他想學習藏醫，眼睛不由得盯住了達央的眼睛?；蛟S是那一縷天光的緣故，此刻達央的眼睛清亮澄澈，毫不回避地迎接著伯伯的目光，滿是期許，沒有半分兒戲。阿克玉妥抬手撫摸著達央的臉頰，輕聲問道：“想學藏醫？”達央點頭：“我想搞懂身體里的‘三棵大樹’?！边_央的話，讓阿克玉妥不由得低頭看向那本依然打開著的《四部醫典》。他合上書，把它放在兩人身前的氈墊上，攤開右手，整個兒放在書的封面上，就像剛才撫摸達央的臉頰一樣撫摸著，半晌沒有說話。
“阿克，您怎么了？”達央等著阿克玉妥說話，卻看他一直沒有開口，不由得輕聲問了一句。阿克玉妥聽到達央問他，眼睛看向窗外。遠處山頂上的霧氣此刻變得清淡，比剛才少了許多——它們悄悄溜回家里睡覺去了吧。達央偷偷想。
“孩子，學習藏醫，并不是認識一些藥草，會一些醫術，給人看病那么簡單。”阿克玉妥看著達央的眼睛，終于開口說話，那口氣像是給一個大人說話那樣認真，“學醫容易，修醫很難。你要是真想學藏醫，首先要修好品行，品行不端，再高明的醫術，也算不了什么。”
阿克玉妥的幾句話，讓達央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窗外傳來幾只麻雀的啁啾聲，聽上去明快輕松，但達央知道，此刻，不能為任何事情分心?！澳悻F在還是學生，讀書是你第一重要的事兒，你沒有時間學習藏醫，我也不會現在就開始教你。但有幾句話我還是想跟你說說，如果將來你真的成為一名藏醫，這幾句話，能讓你更加懂得醫者的道義和本心。達央認真點頭。“從醫不是謀生的本事，而是渡人疾苦的慈悲。不論老人小孩，還是熟人過客，都要一視同仁。如果沒有這樣的內心，也就永遠讀不懂《四部醫典》里的道理。”達央靜靜聽著，心里想，阿克玉妥比我們的老師還嚴肅。
“人們叫我玉妥，我每次聽到都羞愧難當。歷史上的玉妥·云丹貢布大師，窮盡一生遍訪雪域大地，采集百草、濟世救人，才寫成這部千古醫典。單單閱讀這部醫典，就知道藏醫是一輩子學不盡，學不完的?！闭f著，阿克玉妥的手再一次伸向眼前的《四部醫典》，說，“當年我的老師就告訴我，要敬重典籍，敬重草木，敬重生命?！?/p>
達央更加認真地點頭?！安还馐蔷粗?，更是要敬拜?！卑⒖擞裢渍f，“典籍每天都要研讀，草木每株都要認識，生命，那就更不用說了。”達央靜靜地聽著，慢慢明白自己隨口說的一句“我想學藏醫”，背后藏著一條曲折難行的路。他伸手翻開眼前氈墊上的《四部醫典》，重新翻到書上那三棵從人體長出的生命樹，嘴里喃喃默念著剛才阿克玉妥說的那句話：“敬重典籍，敬重草木，敬重生命。”
天光正好，一縷手抓羊肉的香味兒漸漸彌漫在房屋里，達央伯母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來：“你倆快去洗手，吃午飯了?！?/p>
原標題：《龍仁青：醫典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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