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島湖的＂毒計＂：曾每年投放千萬尾鰱鳙，不僅僅為了養出有機魚

一層泛著腥味的藍綠色＂油膜＂，悄無聲息地鋪滿了原本清得能照見人影的湖面。這一幕發生在上世紀末的千島湖，把當地人嚇得不輕。

上世紀80年代，千島湖開始爆發藍藻＂水華＂現象。到了1998~1999年，千島湖更是連續兩年爆發了藍藻＂水華＂，湖面上飄著一層＂油膜＂，腥臭味非常明顯。

對一座肩負著上千萬人飲水重任的大湖來說，這絕不是小事——而真正把它從泥潭里拽出來的，竟然是幾條不起眼的＂胖頭魚＂。這步被外界半開玩笑稱作＂毒計＂的棋，藏著中國治水人不小的智慧。

很多人對千島湖的第一印象，是那句＂水質透明度12米、天下第一秀水＂。可這片好水并非天生完美。

它本名新安江水庫，1959年在新安江建德銅官峽筑壩興建水電站而形成的人工湖，面積達567.40平方公里。水庫蓄水后未被淹沒的山峰形成島嶼，當水庫水位運行于108米高程（黃海）時，2500平方米以上島嶼共1078個，因此新安江水庫得名千島湖。

這名字直到幾十年后才正式叫響。1984年12月15日，經浙江省地名委員會批準，千島湖作為新安江水庫的風景區名。

問題恰恰出在它＂人造＂的身份上。人工水庫不像天然湖泊那樣水活流暢，一旦營養鹽攢多了，就容易出亂子。

那兩年的藍藻并不是孤例，2004年夏天，千島湖水庫下游又一次出現大面積藍藻暴發。1999年至2004年，學者們通過對千島湖的水質監測和分析發現，千島湖水質已達到中營養水的水平（主要是氮、磷含量超標）。

藍藻這東西看著不起眼，破壞力卻不容小覷——它在夏天高溫下瘋長，結成厚厚一層浮膜遮住陽光，擾亂水下植物的光合作用，有的種類還會釋放毒素，直接威脅人的飲水安全。更要命的是千島湖的＂體格＂。

千島湖是典型的深水湖泊，一旦遭受污染，將極難修復。這么大一片水域，平均水深三十多米，靠撒藥、靠人工打撈，都像往大海里扔石子，激不起多少水花。

按常理想，藍藻爆發八成是污水排多了。環湖的生活污水、工業廢水、農業面源污染，加上當年高密度的網箱養魚，確實把氮磷往湖里送了不少。

但專家們順著線索往下查，卻挖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真兇＂。原來麻煩不全在排進去的臟東西，而在被吃掉的魚太少了。

90年代末的兩次水華，專家組通過實地調查探明了原因，發現水華的出現和鰱鳙生物量的銳減有關。鰱鳙俗稱花白鰱，二者通過鰓耙濾食浮游生物，可減輕藻類密度。

尤其是鰱魚——國內公認的＂除藻專家＂，和藍藻之間具有很強的捕食關系。那幾年湖里鰱鳙少到什么程度？

在這兩年期間，鰱鳙的產量還不到25萬公斤，是歷年來產量最低的。吃藻的＂清道夫＂沒了，藍藻自然撒歡。

雪上加霜的是，湖里還混進了一群＂兇手＂。當地一邊補魚苗，一邊動手清剿這些專吃小魚的猛魚。

從1999~2000年，千島湖漁場連續2年開展＂除野＂行動。其中，撈出的鳡魚就有9000多尾，總產量超過92噸，有效控制了庫區的食肉魚種群。

把搶地盤的趕走，鰱鳙才能安心干活。思路一旦理順，剩下的就是驗證。

可誰也說不清一條鰱鳙一天能吞多少藍藻、到底要投多少才壓得住，國內更沒有現成的樣板，只能拉開架勢做實驗。2000年，千島湖漁場加大了鰱魚、鳙魚的投放量并嚴格規定：在3年內禁止任何個人和單位捕撈鰱鳙。

事實證明，鰱鳙確實是當之無愧的＂藍藻殺手＂，尤其是鰱魚，通過攝食大型絲狀藍藻很好地控制了湖中的有害藻華。這一招后來有了響亮的名字——保水漁業。

2000年，提出＂保水漁業＂生態模式，增殖放流鰱鳙魚類以凈化水質。這本生態賬算下來，妙就妙在一進一出。

湖里多余的氮磷先被藻吸走，藻再被鰱鳙吞進肚里變成魚肉，最后通過捕撈把養分＂打包＂帶出湖。一條魚，既清了水，又能賣錢。

如今的投放早已制度化、精細化，從2010年以來，千島湖每年投放的鰱鳙魚種都在60萬公斤以上，鰱魚和鳙魚各占50%，而且都是100克左右的大規格苗種。當然，專家們也清醒地知道這不是萬能藥，鰱鳙只能壓住藻的密度，真正治本還得管住源頭。

為此，淳安這些年下的是＂笨功夫＂也是＂硬功夫＂。先后取締湖區砂場81處，整治網箱養殖2728畝；實施全水域＂保水漁業＂和庫灣＂生態浮島＂措施，提升水質同時保障優質農產品供給。

漁民上岸、網箱拆除、工廠搬遷，配上沿湖一千多個人工濕地當＂過濾網＂，治水這才算治到了根上。

二十多年堅持下來，當初這步＂毒計＂下出了讓人眼前一亮的局面。

湖水的＂成績單＂一路向好——水質從2009年的Ⅱ類提升至2022年的Ⅰ類，高錳酸鹽指數、氨氮、總磷及綜合營養狀態指數與2009年相比分別降低19.2%、67.4%、50%、5.3%。2022年千島湖綜合營養狀態指數28.9，為貧營養狀態。

水里的家底也越來越厚，現有魚類107種，土著魚類98種，具有較高的魚類多樣性。這片好水從來不是淳安一家的事。

它的上游六成水量來自安徽，要守住一湖清水，浙皖兩省必須手拉手。最新的進展就很有說服力：新安江干流年均向千島湖輸送近70億立方米清水。

2024年，新安江跨省斷面水質穩定達標并優于國家地表水Ⅱ類標準，部分指標優于Ⅰ類標準，千島湖水質為優，水體為貧營養狀態。

這套機制還在不斷升級，2023年，新安江—千島湖生態環境共同保護合作區啟動建設，目前已累計投入109億元，協同推進水生態修復和全域生態保護。

更難得的是，如今，新安江流域生態保護補償機制已從＂試點＂成為＂經驗＂，在全國23個省域27個流域復制推廣。一湖好水的治理思路，正在被全國越來越多的地方學了去。

水清了，魚也肥了，這條魚真正游出了＂金山銀山＂。每年開春的＂巨網捕魚＂就是最熱鬧的注腳——在2024年7月5日舉辦的＂巨網捕魚＂活動中，千島湖一網就捕獲了60000斤鰱鳙魚，而且這些鰱鳙魚體型巨大，常常能捕獲到體長超過一米的巨型個體。

這些被市場認可的有機魚，給當地百姓的腰包實打實地添了厚度。更讓人振奮的是眼下的新動作。

進入2026年，淳安沒有躺在老本上吃飯，而是在這條魚身上玩出了新花樣。

淳安創新構建了＂保水漁業+引水漁業＂雙輪驅動發展格局，在持續優化千島湖天然漁業的＂保水漁業＂模式的同時，把千島湖好水＂引上岸、用好水、養好魚＂，布局陸基養魚項目推進現代漁業提質升級，實現水域保護與產業壯大雙贏。

把好水引上岸養魚，既減輕了湖體壓力，又拓寬了致富門路，這步棋走得聰明。成效也很直觀，2026年一季度，淳安農林牧漁業增加值增長8.4%，位居山區海島縣第一。

一條魚，串起的遠不止養殖和捕撈。魚頭宴、綠水青山的旅游招牌、沿湖而建的各色景點，都跟著沾了光。

而到了2025年，環湖綠道騎行、湖水釀啤酒、湖邊康養等＂水的新玩法＂層出不窮，上半年游客比去年多了15.4%，都是沖這些＂水的新玩法＂來的。那個曾經抱怨＂水只能看不能碰＂的游客，如今能騎能喝能玩，玩得不亦樂乎。

回看這條橫跨二十多年的治水路，千島湖給出的答案樸素又深刻。所謂＂毒計＂，一點都不＂毒＂——它沒動用刺鼻的化學藥劑，沒搞勞民傷財的大工程，而是順著自然的脾氣，借一條魚的力量四兩撥千斤。

生態危機面前，硬碰硬往往不如順勢而為；只要規劃科學、管理得當，綠水青山和金山銀山完全可以是同一座山。